16、峰回路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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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大雪下了三天三夜，整个京都城银装素裹，陷入一片寂静之中。我深居日暮里，足不出户，只在房中点了偌大的火炉，偶尔抚琴在孤寒中自我安慰。
这三天里，常山王不出意外地没有见我，王府里已经开始悄悄为绥阳王氏女入府而张灯结彩。
我亦扪心自问多遍，自己帮助婉儿到底是对还是错。名义上常山王是我的夫君，我和他的命运紧紧绑在一起，至少在外人看来是如此。似乎我不应该将外界的剑锋指向常山王。
然而，然而。
在道义上，常山王并非善良得可以称为正人君子；而在资质上，他也没有理智到可以成为合格的储君。
曾经无数次，我幻想过自己会和什么样的人共度一生，我以为他会是良善的、博学的、忠贞的 ，笔下诗文里寄托了读书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理想，就像父亲一样。
可令人难以接受的现实是，这段没有任何感情基础只是两家出于现实的窘迫而结合的婚姻是彼此生疏而冷漠的。
我们彼此都不是对方的理想。
而我，也陷入了艰难的境地。
自幼接受士大夫教育，其标榜的道德感令我难以将感情寄托给常山王，也是这种道德感，令我难以无视婉儿身为百姓那被侮辱与损害的身影。
虽然嫁入皇室，我依然没有学会某些皇族成员与生俱来天下之主的气息。在心底里，我依然还住着个徘徊低吟，渴望君臣际遇的士子魂魄。
而无论是否有婉儿的出现，我都已经预感到，自己和常山王会走向无可挽回的离散。
“小鸾！”我咳嗽起来，伏在书案上没有起身。
听闻我的呼唤，小鸾放下手中的活计急忙走过来。
“娘子有何事？这天那么冷，娘子喝点热汤暖一暖身子吧。”她温暖的双手搭上我的手背，像是来自神的抚慰。
我抬起头，看着小鸾，柔柔问道，“你今年也有十七岁了，可有如愿的郎君，想要托付终身的？”
小鸾闻言大惊，忙跪下哀求，“娘子为何这样问，奴婢愿终生伺候娘子，还请娘子不要赶走奴婢。”
我带着一丝笑意摇了摇头，“小鸾，这世间女子婚姻美满实为难得。你若真有如此机缘，我也不愿耽误了你去。”
帮婉儿这个忙，我的处境原是万分凶险的。我自然不愿让身边人受连累。
小鸾闻言愣神，旋复磕了个头，“娘子，奴婢若是说出真心话，娘子或以为奴婢与常人相异。但既然娘子问，奴婢也就说一说自己的看法。自古以来，女子不易，一身安稳多寄托在父、夫、子之上。似奴婢这种，若能配个侍卫相守生子已经是好的世道了。但奴婢与娘子一同读书，也晓得匹夫天下兴亡事。奴婢心底里十分仰慕西汉冯嫽，觉得若能如此一生当是酣畅。”
她讲完，深深低着头，等待我的答复。
我一愣神，旋即伸手搀扶小鸾起来，语气里多了几分尊重，“小鸾，你在我身边那么久，我竟不知你是有如此心胸之女子。是我疏忽了。”
小鸾抓紧我的手，“娘子可是在为婉儿的事情烦心？奴婢并非是非不分之人，只是担忧娘子如何自处。”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隐隐传来大雪压断树枝的清脆声音。这场大雪，落在每个人的心头。
我回过神来勉强一笑，“虽则读过圣贤书，我也不是迂腐之人，懂得保护自己的道理。只是，小鸾，我们出自大昌官宦之家，当知民贵君轻。路遇百姓蒙冤，岂有袖手旁观之理。”
闻听此言，小鸾亦点点头，“娘子既有此心，奴婢必然尽心尽力。不知娘子可有什么打算？”
崔大人的府邸在奉化坊，是一处规整的院落。此地离御史台颇近，想来每日上朝甚是方便。我命人将马车摘掉府中标记，停在了离崔氏府邸四条街口处不引人注意的角落。而后我与小鸾戴上帷帽，下车进了一家酒楼。在雅间里，我们换下衣裙，乔装从酒楼后门走出，混入熙熙攘攘的人群。
沿着街道走了好一会儿，我们停在崔氏府邸对面。崔家大门紧闭，并没有人员出入。我仔细观察着附近的动静，试图寻找一个机会。
终于，一架低调又形制威严的马车停在门口，下来位大约十三四岁的黑衣少年。
我急忙上前挡住少年的去路，“公子请留步！”
这少年抬起头来，英气初显的脸上，一双黑眸似星辰般微露寒光。
很多年以后，当我已在垂垂老矣的暮年，再回想起这一幕，也依然感叹，命运的齿轮决心要咬合出它独特的轨迹，就非人力所能改。当时只十五岁却已嫁入皇族，未来似乎北地平原般一望无遗的我亦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偶遇的少年会使自己后来日子终于摆脱了狭窄逼仄的河道，驶向深广的汪洋。
他是我一段不可思议人生的开始。
而当时，只是像过往数千个普通日子里依例做的一样，我连忙俯身行了一礼，掏出袖中早已准备好的书信。
“可否烦请公子将此信带给崔大人。”
少年仔细瞧着我，眼中带着深思的意味，“不知娘子是何人？”
我答道，“妾是崔大人故人之女。”
这少年肤色白皙，虽尚年幼，但眉眼间颇有成熟男子的冷静气息，举止干净利落，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利剑。只听闻此言，他眼中似有光芒闪烁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娘子放心，某一定带到。”
待到少年进了府门，我拉着小鸾快快离开。
“娘子可有把握见到崔大人？”小鸾回首看了崔府一眼，问道。
“他会来的。”我安抚着小鸾，沿着长街一路向前。
在京都三十六坊里，奉化坊离大明宫最近。与其他坊的市井繁华不同，这里居住的多是皇室子弟，环境清幽安谧。我信中约崔大人的地方，恰在坊中慈航寺。
佛寺已被白雪覆盖，冰霜未融，松柏拂地，寒潭竹影，十分清寂幽深。唯有浓郁的檀香青烟随着寒风徐徐吹上天空。我和小鸾烧了一炷香，默默祈祷了此间心事。
“娘子笃信佛法吗？”小鸾轻声问。
我闻言沉寂许久，才答道，“世间善恶，皆在人心。”
拢了拢身上的鹤氅，我又轻声道，“咱们去佛塔看看吧。”
一个清瘦又气度高华的身影出现在寺院里，崔大人如约而至。我走下台阶，行了个礼，“潆泓见过崔大人。”
崔大人出身高贵，是大长公主的嫡长子，清河崔氏的领袖。他性情淡泊，为人正直，是圣上的心腹。崔大人一直未曾参与党争，在圣上面前说话颇有分量，是故一直掌管御史台兼宗正寺，替圣上监察百官及宗室，曾以公正处置燕国驸马杀人案闻名天下。
此刻，他只是和蔼地问候，“冷美人，老臣年轻时曾与冷侍郎一同巡视西域。一晃时光匆匆，美人还是要节哀。”
我深行一礼，“妾谢过崔大人。家父在世时，经常夸赞崔大人为人方正。大人美名远播四方，只是今日之事，并非妾的家事。”
“哦？你信中语气甚急切，又是为何？”
“此事说来话长。”我起身道，“崔大人不妨先坐下，我们慢慢聊。”
“你说的可是真的？”崔大人神情严肃起来，似乎吃了一惊。
我点点头，“此事不假。”
“七皇子与我关系并不十分亲密，只是这些年看下来，他是个不张扬的人，持身端正，为人口碑也还不错。如此之事，当真石破天惊。”崔大人眉宇间满是惆怅。
“崔大人，大王与婉儿一事本是男女私情，但婉儿父母之死颇有疑点。如今婉儿是要求个真相大白，此事……不知御史台与宗正寺是否愿意调查一番？”我迟疑着问了出来。
崔大人没有答话，只是眉头紧锁思考着。
廊外大雪又开始落下，纷纷扬扬模糊了亭台楼榭的轮廓，天地之间一片苍茫之色。
“美人可知如今朝堂情势？”崔大人又开口，语气已变了。
“妾后宅妇人，不懂朝堂之事，还望大人明示。”
“如今圣上有二十余位皇子，母族出身高贵的不过五六人而已，其中以安烈皇后的二皇子齐王与杨德妃的三皇子雍王最为出众。”说到这里，崔大人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我会意，遂低声问道，“不知七皇子与哪位兄长多有走动？”
“三皇子，雍王。”崔大人又恢复了沉默。
已故安烈皇后出身世家，是当今圣上的结发妻子，留下三子一女，分别为大公主即琅琊公主，二皇子齐王，五皇子鲁王，和年纪尚轻还未册封的九皇子。而杨德妃来历颇为曲折，她出身前朝皇室，本是先秦王即圣上异母兄弟的遗孀，后被圣上纳入后宫，生一子一女，即三皇子雍王与四公主秦国公主。
依崔大人的意思，朝堂之上，以齐王与雍王为首的两大势力已经成型，而一向默默无闻的七皇子正是雍王集团的成员。
如无意外，雍王会在圣上面前力保这个听话的弟弟。
甚至，有朝一日，若雍王承袭大统。
那么，婉儿一家的冤屈，会被轻飘飘地抹去，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叹了一口气。
是了，如果雍王不倒，那么婉儿的冤情永无昭雪之日。
崔大人犹豫片刻，终于还是问道，“老臣有一事不解，美人可否为老臣答疑。”
我笑道，“崔大人请讲。”
“你是七皇子的妃妾，洗雪他人沉冤惩处了七皇子，于美人而言，所求为何？”
“崔大人，在外人看来，我此生确已与常山王绑在一起。但人生在世，亦有各自的心胸天地。大人又怎不知彼时携手并肩、他日也许相逢陌路的道理？”我只好如是回答他。
崔大人沉吟不语，半晌才说，“美人莫急，此事是要寻个时机慢慢等待的。若信得过老臣，御史台倒是可以先私下派人查着这个案子。若有进展，可及时告知美人。”
“婉儿乃一介弱女，望大人切莫走漏消息。妾在此替婉儿谢过大人。”我起身行礼。
寒风裹挟大雪铺天盖地打下来，我和崔大人步出慈航寺，看着一路的风雪凄迷，终于沉默地告别。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峰回路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