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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男扮女相 这一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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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十六岁的艾信信从未见过戏班,没见过戏班的大车。她背着哥哥艾信书偷偷地摸上了车里,白色的棉袄袖口上点到了口红,妆粉,也不在意。车里的人看到艾信信挤上了车,也不赶,有几个比她稍大一些的小姑娘还故意收了收东西,让她好动一些。艾信信是看过唱戏的,但是从来没有看过登台之前的演员是什么样的,那些妆是怎么样化出来的。
“很好奇吗?”人群中突然伸出了一只像是女人的手拍了拍艾信信。
艾信信下意识地回头,结果大家都在忙,没有人看她。
“我在这儿呢。”
拨开层层的裙摆,从车子的一个角里露出了一张上好了妆的脸,红面,黛眉,五官生得细致明朗,柔弱不娇弱,清丽不艳丽。
艾信信蹲下身子,透过人隙终于看到了那张惊艳的脸。
“没见过吗?”那人又问了一句。
艾信信点了点头然后又连忙摇了摇头:“没见过,你,你是扮的女相?”
“嗯。”那人点了点头。
艾信信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真好看!”
“你叫什么名字?”
“艾信信,你呢?”
“冯小红。”
……
“小红?小红。”
被哥哥叫回家吃饭的艾信信边走路边嘟囔着这个名字,只觉得单叫不好听,可是配上了那个人的脸,怎么又那么合适起来。
红艳动人又清丽无双。
村子里死了九十岁老人,是喜丧。按理都要唱个三天大戏,而又属第一天最为新鲜引人。艾信信草草吃完一小碗饭,便又迫不及待赶去了戏班的大车里。
“小红,这个粉要怎么涂啊,涂到脸上会不会太浓了?”
“浓妆淡抹才好看。”
“那这件衣服呢,我穿合不合适啊,嗯好像大了一些。”
“这件是男装。你不好穿的。”
“为什么不好穿,你不也是扮的女相?还这么好看。”
冯小红很早很小就跟着戏班子在成天跑了,后来因为长得越发清秀,嗓音条件也好。于是被之前的一位前辈看重,收他为徒,成天给他吊嗓,练功,渐渐唱出一些名堂,也成了班里的大角儿之一。
但是冯小红从小就在大车里度过,因此即使现在,他也乐得在大车里化妆,换衣。
冯小红对着镜子轻轻描着眉,指尖捏着眉笔更显手指细长。
艾信信双手托着腮看着眼前的“美人儿”入了迷。
“你要帮我吗?”冯小红看着艾信信好奇的眼神,将眉笔递到了艾信信手心。
“我,我不会。”艾信信从未用过眉笔,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我教你。”
冯小红握着艾信信的手对着镜子,在自己的眉毛上轻轻划过。这时又有几人涌进了车里,本就狭小的空间瞬间让艾信信与冯小红挨得更紧了,艾信信的脸红了起来,小手也情不自禁有些发抖。
“呀!”
艾信信微微一使劲,眉笔向上偏去了半公分。
“小红,你快点了,前面快唱完了,该你上大戏了。”
车外,秦姐开始在催了。
秦姐四十岁不到,是戏班的副班主,也是班里资历最老的人之一。
“来了!”
“可是你眉毛……”艾信信看着涂歪的眉毛有些着急。
“没关系,你画的挺好的。”冯小红对着艾信信笑笑,便匆匆下了车,赶往戏台。
说是戏台其实就是大家临时自己搭的台子,不很大,也算齐整,甩袖,跟头也能施展的开。
戏台三面没有遮挡,只有一面遮着景布,好让演员,乐队从后面上场。而没有遮挡的那三面都环着村里的人,老人,小孩们都端着长板凳一排一排摆开,面前的小木桌上还放着茶水,瓜子。
台上的醒姨已经唱到尾声,小红坐在景布后面准备上台唱压轴。
“戏服都这么好看吗?”跟着跑来的信信在小红腿边坐了一个矮板凳。
小红盘了发,红衣似火,两袖墨梅栩栩如生。
“信信,你要是穿上她,肯定比我还好看。”小红抿了抿唇。
“又哄我,我不穿,你穿才好看呢。”
小红低头整整衣摆,卷卷袖角,有些紧张。
“对了,你等下。”艾信信突然起身向大车跑去,不一会握着拳头一路小跑着又回来了。
“秦姐说你上台前一定要吃杏的。”信信小心翼翼地张开拳头,露出手心里的杏。
小红轻咬着温温的杏。
“好吃吗?”
小红没有说话,但翘起的眼角已经说明一切。
吃完杏干,醒姨下,小红要上台了。
醒姨倚着柱子捣了捣秦姐的胳膊:“小红什么时候喜欢吃我的杏了?”
秦姐食指碰了碰醒姨的鼻尖:“嘘。”
……
二十分钟前,独自在戏班里晃悠的艾信信遇见了秦姐。
“秦姐,你喜欢吃杏?”艾信信指着那一袋杏干。
秦姐笑笑:“我哪吃得起,这可是角儿才能吃得上的,不过这大冬天的,吃不着新鲜的杏子,只能吃吃这杏干了。”
“小红原来喜欢吃杏啊。”
秦姐眯着眼伸个懒腰:“对啊,信信送的杏,他肯定喜欢吃。”
……
台上一曲唱罢。
最后一个登场,也最后一个下台,看着台下的人渐渐走散走光,冯小红低头面无表情,鞠躬谢幕。
台上的角儿再风光,到头来还不是一人妆来一人卸,粉墨再美还能糊在脸上睡觉?
这样冷的天,早已浸湿的墨梅红衣更增寒意,秦姐赶紧给小红披上大衣。
“今天唱的不错,赶紧回屋别冻着,明天还有呢。”
“好嘞。”
“小红,你今天唱得太好听了。”艾信信跟在小红后面,比小红还要兴奋。
“你喜欢?我教你唱。”小红卸了妆,露出了原原本本的那张脸,用秦姐的话说,是一张被那些庸脂俗粉拖了后腿的脸。
“我不要学,我喜欢听你唱。”艾信信盯着小红的脸,心想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儿?
小红给信信递去杏干:“今天还没听够?再唱嗓子就要不够用啦!”
年轻比年长多出来的资本在于年轻人的心够大,睡得够晚。
在小红的提议下,几位小演员都裹上厚厚的军大衣,拎着灯一起跑到老车上玩儿去了。
虽然天够冷,但好在老车里现在人也挤得够多,再加上老班主不在,大家能放松点谈些有趣的事,总之倒不觉得多冷了。
“吱。”
和戏班年轻的男孩女孩们一直闹到半夜才回家,艾信信轻手轻脚地推开了房门。
“去哪儿疯了,这么晚才回来?”
“哥,你还没睡呢?”
艾信信父亲去世的早,从小就怕这个一手将自己抚养长大的哥哥,艾信书。
看见艾信书一个人坐在方桌旁,正严肃地盯着自己,艾信信不自觉地缩起了身体。
“明天有雪,待在家就别出去了。”
长兄如父,艾信书的语气冷淡却又不可推翻。
“为什么?明天我还要……”
“还要什么?”
艾信书打断了艾信信的话:“还要干什么,还是要见什么人?信信,我眼睛没有瞎,你跟那个戏子走得近了!”
艾信信表面柔弱,骨子里却执拗地很。
艾信信抬起头看着艾信书:“唱戏的怎么了,我就是觉得他好看,我就想离着他近点儿,我开心,我舒服!”
“你舒服个屁!”艾信书陡然拔高了声调。
“艾信信,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你听听,你觉得你自己还要……”
艾信书咬着牙收住了自己的话语。
“我,不要脸!”
“啪!”艾信书忽然愤怒地将茶碗摔地。
艾信信家有三间屋子,都连在一起,其实俩兄妹刚吵起来的时候大家就醒了,只是艾信书从小管妹妹就没人敢插手。忽然听到茶碗被摔了,艾信书的母亲和妻子才连忙跑出来。
母亲将信信拉进了里屋,艾信书的妻子方今矜按着艾信书先坐下。
“怎么发这么大火,还砸东西了?”
艾信书忽然眼圈也有些泛红:“我骂她我舍不得,可是听她骂自己,我更舍不得。”
方今矜知道自己这个丈夫最是面冷心软。
“那你还那么凶,我都吓到了。”
艾信书起身默默去拿扫把,弯腰扫去茶碗碎片。
“你不知道,这些戏班子都是跑活的,今天在这个镇,明天就可能去那个乡。所以那些戏班里的男人胆子大,今晚勾搭了个姑娘,寡妇,明天天不亮就穿裤子跑了,哪儿是个正经人?被骗了你又上哪儿找去?”
方今矜帮着将碎片倒了,安慰道:“小孩子没见过唱戏的,好奇。过两天说不定就忘了。放心吧,没事的。”
艾信书叹了叹气:“我明天有批货要送,你们在家看好了,别再让信信出去瞎跑了。”
……
第二天果然漫天飞雪,艾信书凌晨出的门,直到傍晚,路边人家都点了灯才归家。
艾信书只进了客厅看了一圈,脸瞬间冷了下来。
“信信呢?”
所有人都只敢喘气,不敢说话。
艾信书调高了嗓门。
“我问你们艾信信去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