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老去 ...
-
初夏，阳光正好。
洁白的墙壁被撒上影影斜斜的阳光，光影交错，这是自己最爱的画面。
微风轻拂，洁白的窗帘微微拂动，为这间病房带来了丝丝响动。除此之外，很安静。
单励亚刚刚醒转，昨天才又经历了一轮手术，麻醉药的效果渐渐过去，身体的痛已习惯了，她可以感受到自己的身体正在竭力的负荷着她正在逐渐衰老的生命。
她疼爱的看着趴在床边上睡着了的孙女敏儿，又守护了自己一夜吧。不忍心吵醒辛苦了一晚的敏儿，她没有轻易动弹。
恩，好好的享受一会此刻当下吧，望着窗外令人感到舒服的阳光，在这个祥和的上午醒过来了，还可以看到自己爱着的人，真好。
刚刚做了一个梦，梦里的自己，从出生到长大，到结婚生子，一幕一幕闪过，突然一个人出现了，是老陈，他微笑的看着自己，却不说话。想要和他说一声告别，因为还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想要问他，可是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情急之下，她醒了过来。
她回味着刚刚出现在梦境中的画面，心里有些微酸，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已经到了八十岁的年龄，过去的种种渐渐记忆模糊了。可是，刚刚在梦里，老陈的脸却无比清晰。
这一生该努力的，都努力过了，想拥有的，也拥有了，其实也觉得很圆满。可是，昨天手术前，孙女敏儿和她的聊天，却唤醒了自己内心埋藏的秘密。
昨天晚上手术前，把儿子女儿都打发了去陪老伴凌松希，只独留着敏儿陪着她聊天。
一对儿女都是好孩子，现在各自都有自己的事业，熬着夜照顾自己只怕又会耽误工作。老伴一个人在家也实在不放心。再说儿子凌瑞就是个霸道总裁，在自己公司里管事情管得多，管自己也是条条框框特别多，这也不许吃，那也不许碰，像极了小时候自己这么要求他的样子，女儿凌羽呢，作为国内知名的国乐演奏家，表演排得满，也不能耽搁，还总是会和哥哥斗起嘴来，哥哥别人都能搞定，不过这个妹妹好像老搞不定。
哈哈，从小就搞不定。
还是敏儿好，心疼奶奶，又耐心，很多时候就像自己的小姐妹一样，什么话都能说。这可能就是所谓的隔辈亲吧。所以啊，儿子女儿都不要，就要敏儿陪着。
凌瑞和凌羽二人搞不定这个老妈，和医生仔细交流了，确认了这次小手术的安全性，又交代好了一直照顾老妈的护工张姐，也只好先行回家，家里还有一个放心不下但却动身不了的老父亲在等着呢。他们交代了敏儿，要把奶奶手术的进程和情况及时告诉他们，就先离开了。
等他们走了之后，单励亚和敏儿对视一笑，她露出狡黠的表情，吐了一下舌头。敏儿心想，唉，这老太太呀老小老小，真的就像个孩子一般，爸爸和姑姑果然是拗不过她的。不过，自己也是特别喜爱和奶奶呆在一起，奶奶虽然年纪大了，但是在商界多年，她的思路清晰，一点也不输年轻人。而且见多识广，在很多事情上总是可以很好的开解自己，所以敏儿也最喜欢粘着奶奶。
现在奶奶年纪大了，身体也出现了各种问题，她心里着急，只想多多陪着奶奶。
单励亚笑着对敏儿说：“你爸爸和姑姑呀，互相不让对方，他们从小就这样。”
敏儿也回应说：“是呀，听您说了好多他们的故事，要不是您亲自说，我肯定不相信我爸原来从小就是一个幼稚鬼。”
“哈哈哈，敏儿，对对对，你爸爸从小就是个幼稚鬼。我还记得他两小时候，我在书房里工作，他和小羽非要挤到书房里来玩，小羽在画画，小瑞伸手就去拿她的白纸，两个人吵了起来，小羽趴在我怀里哭，小瑞就很生气的大叫，你为什么不给我呢，我是你哥哥嘛，哥哥怎么不给呢，小脸气得红嘟嘟的。”
敏儿被奶奶描述的场景逗笑，“奶奶，我爸爸从小就是霸道总裁，抢人家东西还那么有道理。”
“是啊，你爸爸呢，就只能顺毛撸，把他的小炸毛收起来了，就是一个大暖男。你姑姑呢，从小就是一个特别会撒娇的孩子，总是喜欢赖在我怀里撒娇，还说，女孩子就是可以撒娇的……”
提起自己的一双儿女，单励亚的眼睛里散发着光芒。他们是自己这辈子最骄傲的作品，也是自己永远的灵感来源，陪伴儿女们的成长，也成为了她这一生中最重要的事情。
看着奶奶花白的卷发，因为一直躺在病床上有些凌乱，敏儿心里又有一丝伤感一闪而过。在她眼里的奶奶，是一个非常得体、有想法的女士，她不为世俗影响，坚定的实现自己的理想，拥有了如今的事业，她从来不会被困难打败，无论遇到什么事情，总是会沉着冷静的去面对，她深爱着自己的家人，无微不至的照顾家人，在爷爷凌松希的面前又仿佛是一个小孩子，奶奶不仅事业上卓有成就，还做得一手好菜，即使爸爸总是抱怨奶奶不听话，不让下厨非要下厨，但其实一家人最爱吃的就是奶奶亲手做的菜了。
这样的奶奶，看起来好完美啊。
敏儿托着下巴，望着眼前的奶奶有片刻出神，心里冒出了一个疑问，但又不知道这个问题该不该问。
奶奶看到敏儿发呆了，把头微微靠近敏儿，用手在她的鼻子上刮了一下，问道：“丫头，怎么啦？”
敏儿看向奶奶，抿了抿嘴巴，用手给奶奶拢了拢头发，说：“没事，只是在想奶奶好完美啊……”
“完美？哪里完美了？身材这么胖，脸上都是斑了”，单励亚笑着打趣说道。
“不是这个啦，在我心里，您拥有自己的事业，还有幸福的家庭，而且还能烧得一首好菜，爷爷对您那么好，爸爸和姑姑也都很孝顺您，就都很完美，”敏儿停顿了一会，继续说道：“奶奶，我在想，这么完美的您，还会有什么遗憾的事情吗？”
这个问题好像确实问倒了单励亚。
“当然有”，她喃喃的说到，“说到遗憾，还真有这么几件呢。”
人生最大的遗憾，当然就是没有让一直抚养自己长大的爷爷奶奶享到福，单励亚是被爷爷奶奶抚养长大的，可惜，在她好不容易毕业参加工作时，爷爷奶奶年事已高，后来两位老人相继离世，虽然他们都已是高寿，可是在她心里仍然留下了此生遗憾。如果自己可以再早一些长大，再早一些工作有收入，或许就可以早点买房，把爷爷奶奶从老家接到自己身边来孝敬了。后来，弥补这个遗憾的做法，就是成立了以奶奶名字命名的慈善基金会，专门资助那些因为失去了母亲而陷入困境的孩子，用以回报爷爷奶奶当年的恩情。
敏儿点点头，这段故事她听爸爸说过。奶奶从小失去了母亲，父亲再婚，是被爷爷奶奶抚养长大的，大学毕业后独自生活创业，小有所成后也一直都致力于慈善。她看着奶奶，对她的敬重之情更深了几分，也在心里暗自发誓，不要让自己留下这样的遗憾，要好好的陪伴奶奶。
说着，她把头靠近奶奶，亲昵的蹭了蹭奶奶的额头。
“还有一个遗憾。”
说到这里，单励亚停了下来。
“还有什么遗憾？也是被您弥补了吗？”敏儿抬起头来好奇的问道。
“没有，或许永远也没有机会再弥补了……”
这是第一次听到奶奶提到一个没有机会弥补的遗憾。
敏儿问道：“能告诉我吗？说不定，我可以来帮您弥补呢”。
……
单励亚沉默了。
她伸出手，想要坐起来。敏儿赶紧起身扶住奶奶的肩膀，用力帮助她坐起来，再把两个枕头放在她的背后，用床边的把手把靠背摇起来，让她可以舒服的半靠着。
“恩，可以告诉你，不过你得答应我，这可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哦。谁都不能说，包括你爸爸和姑姑哦。”单励亚伸出一个手指，点了点敏儿的鼻尖。
“好吧，奶奶，你可真像个小女生，还这么神神秘秘的”。敏儿笑着说。
不过，等会要进手术室，可能说不完呢。单励亚指了指门口。
恩，没事，那我等着您醒来了接着说。
好吧。
从哪里说起呢？
“敏儿，你有没有暗恋过别人呢？”思考了片刻，单励亚问道。
不等敏儿回答，她知道敏儿是震惊的。于是自顾自的接着说了起来。
奶奶这个遗憾，就是少时曾经很喜欢一个人，但是直到如今，我都从未对他表白过，不过我们其实断断续续有很多交集，也都在相互关心着，但是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也曾经喜欢过自己。
这个答案，我曾经很想知道，但是后来，因为遇到了你爷爷，有了你的爸爸和姑姑，这个问题的答案也就越来越得不到了，这就是我的遗憾。
敏儿一时怔住，不知该做什么反应。
虽然和奶奶经常无话不谈，但谈到奶奶少时的感情，这却是第一次啊。
奶奶微笑着说：“这个秘密被我埋藏了很多年，但是最近我又再次想了起来。可能也是因为最近频繁的进出医院，我大概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最近我总是在不断的回想着自己的这一生，命运多舛，经历了很多事情，但是我是一个不喜欢藏事情的人，遇到了问题也会很努力的想办法去解决。想起过去时，就难免又会想到这个人。当你问我遗憾时，好像其他都已经弥补了，也做了很多努力，想到了就去做，所以啊，我的人生没有太多遗憾。唯独这件事情，我没有做任何努力，就这样，把这个秘密藏到了现在。”
敏儿心里的忧伤又浓了一层。她知道这个忧伤的原因，是因为她很舍不得这么好的奶奶离她而去，但自己却根本无能为力，因为无论是谁，最后都逃不开生老病死。奶奶不断回忆过去，莫不是也即将到了生命即将终结的时刻了吗？奶奶也曾经和自己一样青春年少啊，而且她一定是一个青春灵动的少女，否则怎么可能到了老年，还那样的俏皮呢。
望着陷入回忆的奶奶，敏儿的眼眶有些湿润。
单励亚感觉到了敏儿的情绪，她摸摸敏儿的头，说：“咱们说好了，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不要太伤心，我们的心永远都在一起，奶奶的爱一直都在。今天，就让我们做小姐妹，交换秘密的那种小姐妹，好不好？”
敏儿伸手握住奶奶的手，点点头，说到:“恩，那我准备好接收这个秘密了”。
单励亚突然有一些害怕。早就做好离开这个世界的所有准备，可是，心里还有一丝牵挂，老陈，我就要先离开这个世界了，但我还有话要问你呢。
如果离开了，这些话就真的再也没有机会对你说了。想说什么呢？是把埋藏在心里这么多年的想法告诉他吗，还是简单的说一声：老陈，我就要去另外一个世界了，你要好好保重身体？
这么多年了，我还记得当年的你，穿着白色衬衣，从一片阳光里走进教室，对我说：挺好看的。那时候我正在化妆，准备参加学校的演讲比赛。
于是，她好像是下定了决心，在生命最后的一些时光里，她想完成一件事情。那就是，向自己少时暗恋的人，坦白心迹，也带着老陈的回答离开这个世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老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