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伙饭》月色好

1、01 麻辣火锅

　　“虾滑要不要，羊肉是要鲜羊肉还是羔羊肉，羔羊肉要便宜十几块……”宗妍盯着平板认认真真研究菜品的价格，对面的董辰柏正全神贯注打着王者，只抽空抬头说了句“随便”。
　　“行，那我就自己看着点了。”她早该清楚这人的德性，不然他们也不会走到如今这一步。
　　这是宗妍和董辰柏这对相恋两年的爱侣临分手前的散伙饭。

　　地点选在宗妍最爱吃的那家重庆火锅，按她的说法，分道扬镳也要红红火火，不能太冷清。
　　菜很快就上了，鸳鸯锅底里的辣锅开始咕噜咕噜响，另一侧的菌汤锅还是平静一滩水，宗妍中午就没吃饭，现在更是饿得发昏，直接将一整盘鲜切牛肉放进辣锅。
　　“牛肉很快就能好，时间短点才嫩，我去调小料，你别忘了捞牛肉啊。”宗妍急忙往小料台跑，刚小跑了两步又折返回来，瞪着大眼睛看着董辰柏，语气还是惯常的撒娇式威胁:“千万别忘了，要是牛肉变老了有你好看。”
　　那人似笑非笑看着她，郑重地说了句“好”。
　　这倒是让宗妍一下愣住，她忘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不似从前，她已丧失了这样和他玩笑的权利。
　　宗妍没把心中所想表现出来，只能趁早逃离以打破这尴尬的氛围，此时此刻她无比感谢吃火锅需要调小料这一伟大习俗。
　　香油、蒜泥，再加上一大勺香菜和一点点香辣酱，宗妍熟练地创作自己的艺术品，她迫不及待地想体会嫩肉片裹着香油的鲜滑口感，转身往餐桌走去。
　　要么也帮那人调一碗吧，说不定这是他们最后一次一起吃火锅。宗妍总喜欢在一些细微小事上纠结犹豫空耗心神，全然不像外表看着直率豪放不看重小儿女心思，尽管心里还在琢磨，行动倒不含糊，她已经拿出新的小碗开始在料理台上东挑西选。
　　那人和她的小料完全不属一个派系，即使吃麻辣火锅也要坚持麻酱和韭菜花，仿佛要去赶下一个涮羊肉的场子。第一次吃时宗妍还笑话他搭配诡异，后来看他只吃清汤锅里的菜才明白这人根本不擅吃辣，只能当个看她炫耀吃辣能力的气氛组。
　　她回想起那人之前的模样，看着她驰骋在红彤彤天地里得意洋洋的样子，竭力忍住嘴角上扬，可眼角的笑意却荡漾开，没多说什么，只是在她的杯子里续上半杯唯怡豆奶。
　　原来他们也有好时候。

　　鲜牛肉早就已经好了，被捞出来堆在大盘子里齐齐整整躺着，盘子也特意放在了锅边热气最盛的地方，是以出锅这么久也并无凉意，宗妍蘸着小料咬了一口，是她一直喜欢的香嫩爽滑。
　　“我给你点了青菜合盘，你下锅了没有。”宗妍吃得热火朝天，这时才想起来养生达人董辰柏的吃食着落。
　　“都下锅了，马上就好。”他说话总是淡淡的，像个没有感情的AI智能。
　　不对，AI起码会说好听的话，这人不会。

　　说来也怪，宗妍这个娇小的女生是个十足的肉食动物，最爱重口味，荤的油的辣的无所不爱，董辰柏一个一米八几的大汉倒是婉约不少，口味清淡热衷吃素，整日和绿叶菜作伴。
　　食色性也，吃上合不来，果然相处不会长久，他们之间细细密密的矛盾也都应了“合不来”这三个字。

　　“你的脑花要不要现在下，它煮的时间久。”董辰柏终于主动开口说话，为的是不让长相狰狞的猪脑子继续污染他的眼球。
　　“行啊，我现在就下，不碍你的眼。”宗妍性子急，整盘倒进去，连着垫脑花的大片生菜也翻腾着进了麻辣锅里。
　　“所以你那个项目已经忙完啦，不然怎么有空出来吃饭。”今天的羊肉不太新鲜，宗妍有点想念之前内蒙旅游时吃的冰煮羊的滋味儿，那次也是他们两个，连不爱吃肉的董辰柏都觉得羊肉鲜美破天荒多吃了不少。
　　“还差个收尾，已经没什么太重要的了，我吃完再回公司。”董辰柏的手是近乎苍白的那种白，比他盘子里的大豆腐色号还浅，让用了无数美白产品养着还逊色于他的宗妍自愧不如。
　　“这么看我得感谢你百忙之中抽空来这一趟，来，敬你。”宗妍举起豆奶杯，神态无比真诚。
　　“不用这样阴阳怪气吧，你算算咱俩是谁放谁鸽子多，谁忙起来什么都不顾连句话也说不上。”他脸上又是那种哄孩子的笑。
　　还真是宗妍。她从事新媒体工作，每日作息混乱事务繁杂，不是跟着工作室里的人去外地探店，就是大半夜被叫起来追着热点改稿子，用她妈妈的话说就是“一个女孩子唧唧喳喳上蹿下跳不知道忙些什么”。
　　“是我，我道歉。”
　　这下轮到董辰柏震惊了，两年生活的点点滴滴里，他确信自己还没听过宗妍向自己道歉。她这人脾气骄傲嘴又硬，从不肯服软低头，偏偏自己也不爱说好话给人台阶下，最后只能冷战数日后自然而然恢复往常，谁也不再提一句从前。
　　可他们都清楚事情还没完，谁都没能忘。
　　他清了清嗓子，“我也应该道歉，我不体谅你的辛苦。”
　　“那这么说我也不体谅你，你工作辛苦的时候我还总让你陪我做些无聊的事情，还蛮不讲理。”
　　“停停停，咱们不是来开检讨会的吧，再说吃不下饭了。你虾滑要不要下？”董辰柏及时刹车没让整场饭局发展到奇怪的方向。
　　“下吧，勺子在边上。”不知道是不是锅底的热气熏蒸，宗妍眼睛有点酸。

　　不出所料，董辰柏再一次在下虾滑时把锅里的脑花弄破，软糯的脑花碎成了好几块。
　　“我一直很想问，你是不是因为看不惯脑花所以故意这么干。”宗妍不吐不快。他做事一直稳妥服帖，家里的家务活儿也是他出力更多，整洁程度让宗妍汗颜。
　　“我要说是呢，”他左一筷子大白菜，右一筷子油麦菜，热得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就是故意气你的，你生起气来很好玩。”
　　“变态。”宗妍沉默半天只憋出这两个字。
　　“你说得对。”那人居然还跟着点头。
　　气氛又朝着另一个奇怪的方向去了，二人似乎重返暧昧时期，空气里流淌着难以言说的情意。

　　“你新找的房子是和你大学室友一起住？”董辰柏就是有这种本事，可以做那个破冰者，至于是感官敏锐还是真的读不懂氛围，她到现在也搞不懂。
　　“是，她上班的地方和我们工作室离得很近，也正好上一个舍友搬出去，总之很巧，可以马上搬过去，不会继续在你家赖着。”鸭肠涮了太久已经不脆生了，宗妍嚼了半天也嚼不动。
　　“你误会了，我没有赶你走的意思。本来这段时间因为项目我就一直在公司住，青年路那边有家酒店和我们公司有合作，我在那里住也很方便。”他捞出浅黄颜色的笋尖，咬起来咔吱咔吱，“只是希望别太匆忙，能有时间仔细收拾东西。”
　　宗妍忽的一下笑了:“提起这个，你妈说得还真对。我确实没能力照顾你事事为你着想，所以她才那么不喜欢我，见到我就要刺几句才舒服，家里东西乱也能冷嘲热讽半小时，”脑花终于好了，香辣气息盖住了腥味儿，留在口腔里的只有松软绵润，“都最后一回了，我可以稍微吐槽一下吧？”
　　“我妈她……确实做得比较过分，我——”
　　“好了好了别再道歉了，我听得脑瓜仁儿疼。”
　　是时候上主食了，宗妍把一碟子鸡蛋面分两半分别下在辣锅和菌锅里:“如果不是这种场合，你可能也不会这么说。还是你招人疼，我妈就喜欢你喜欢得不行，真是个好男人啊。”
　　平心而论，董辰柏确实算得上标准好女婿:外形一表人才，家世谈不上富贵但是清白体面，有着不错的工作和收入，人品端正做事靠谱，怎么瞧怎么顺眼。
　　但唯有一点，他们真的不合适。
　　就像一个爱吃肉一个爱吃菜，一个喜欢油腻辛辣一个偏爱清淡温和，永远坐不到一张餐桌上，即使勉强坐在一起吃一餐饭，最后也会掀了桌子不欢而散。

　　鸡蛋面味道不错，筋道但不生硬，宗妍忽然想起一年前董辰柏在外地出差时突发阑尾炎，她连夜坐飞机赶过去照顾，忙活了好一通终于能在床边吃碗楼下馆子的手擀面，那面做得真香，让她念念不忘很久。
　　董辰柏似乎也陷入了同样的往事回忆，那几天里他们每日互相分享冷笑话来捱过无聊时光，那是个远离繁重工作、无视家人亲朋、不必考虑凡世种种的二人小天地。
　　他们都牢牢记得。

　　似乎变故是发生在半年前。
　　那时两个人的事业都迎来了新的转折点，职位升了工作也较以前更忙了起来，二人都晨昏颠倒整日奔波不停，虽住在一起却经常三五天碰不上一面，好容易碰到一起也无话可说，仅有几句话也是鸡零狗碎闹出来的龃龉。
　　两个人都在向上攀登并且一步步有了成绩，然而却忘了他们爬的根本就是两座不同的山，越接近顶峰越是相隔千里再不能相聚。
　　宗妍拿着小勺将碗里的冰粉拌匀，嘴上又开始不饶人:“这下你可以抛下负担毫无顾虑经营事业了，多攒份家业，安定下来再找个温柔过日子的姑娘，肯定可以很美满，”小料的用量很适宜，甜而不腻，“我呢，也不用和老男人大眼瞪小眼了。我也搞几年事业，然后找个能围着我转的，我还没谈过姐弟恋呢——”
　　“我比你大一岁，谈不上老吧。”这人吃相也比宗妍文雅，一小口一小口咂着滋味，也看不出什么怒气，总让暴躁的宗妍一拳打在棉花上，只能心里生出更大闷气却又无可奈何。
　　“我饱啦，去结账。”宗妍不再接董辰柏的话茬，拿着手机就要起身，董辰柏也随即跟着起身，比她步子迈得更快，让她只能跟在后面追。
　　“干嘛啊，说好了这顿我付的。”
　　“我来吧。”
　　“这是分手饭，谁先提分手谁来。”
　　董辰柏转过头望着她，“你这是什么道理啊。”他没再理宗妍，在前台扫了码，“走吧，回去穿衣服。”
　　宗妍撇撇嘴，嘟嘟囔囔地回了座位上，她看了看手机，已经快八点了，是真的要离开了。

　　屋外已飘起了雪花，这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宗妍紧了紧围巾，半仰起头观察雪花的模样，是很粗糙的不规则形状，全然不似电影里唯美，然而望向远处时那雪花却拥有漂亮的弧度，果然细看细究才会煞风景。
　　“车在东门停车场，我送你回去。”董辰柏无心赏雪，只觉得天黑路滑万事不方便。
　　“你不是回公司嘛，不顺路。”
　　“先送你回家。”
　　宗妍摇摇头，“我去朋友家住，坐地铁就成，过两天去你那儿收拾东西。走了，别送。”
　　说罢她向着西边的地铁站走去，没再回头。

　　二人就此朝着相反的方向一步步向前挪着，街面很滑，小巷又窄，行人都像在刀尖上跳舞一样生怕摔倒。
　　宗妍把头埋进围巾里以防冷风吹坏了脸，依稀能闻到毛衣沾染上的麻辣锅底的香气，这样的大冷天吃铜锅涮肉才最舒服，这下她终于不用顾忌对方不爱吃肉了。
　　这很好，她想。

　　车里的温度还没升起来，冷冰冰的，董辰柏坐在车里哈着气搓手，想着这样的光景最适合带着她去吃涮羊肉。忽然手机多了一条新消息，他的心倏地悬了起来。
　　原来只是一条转账信息，数额正好是刚才那顿饭价格的一半。
　　他觉得有些眩晕，无力地躺在座椅上，眼前一片亮光晃得他睁不开眼脑子空白，再仔细一看，原来只是对面开过来的一辆车前的大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