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我们天造地设》听序眠

7、玫瑰

　　李婧知道，姜煜一直以来都是把她当做朋友。
　　她生出别样的心思，是她的错。

　　生在阴暗与冷漠里的人，总是会喜欢那些干净的，澄澈的。
　　谁都希望被照亮。
　　李婧也不例外。

　　既然在他眼里她是朋友，那就只当朋友，也很好。这几年，他们都各自遇见过许多的人，或许姜煜对她而言，也并没有那么重要。
　　窗外下起了雨。

　　李婧想，她只是习惯了姜煜的存在，可习惯当真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她并不能很快的适应没有姜煜的生活，不再追逐与相遇让她一整天的时间都空了出来。
　　她听着雨声发呆。

　　李婧忽的喜欢上了鲜活，而对永不凋零的假花多了几分厌倦。
　　周末不去图书馆的日子里，她会抽出时间出去逛一逛花市，花市很热闹，人来人往，人声鼎沸，花店的老板招呼着说，小姑娘进来买一束花吧。她会笑一笑。

　　再后来，她也会挑几束别的鲜花，插在书桌上的花瓶里。
　　她偶尔会想，清新的小雏菊在雨天，或许更适合。

　　她依旧会怀念从前少年时代的过往，只是床头那个扣着的相框她再也没有看过。
　　笔记本、相册、记录。
　　有人告诉她，那些都已经是过去式了，她明白的。

　　上和他同一堂选修课时，她掐着点到教室，不会去可以寻找姜煜的身影，有时巧合的会看见他清挺的脊背。
　　李婧会发上一会儿小小的呆，然后慢慢地收回视线。

　　在她未曾处心积虑过的日子里，他们没能再频繁的相遇。
　　她似乎渐渐淡出了他的生活。
　　不再巧合，不再相遇，不再一起看书，不再一起学习，不再一起上课。

　　姜煜问过李婧为什么这些日子没再见她。
　　李婧说，你知道的，我们最近都很忙，忙着期末考试，忙着兼职，忙着部门里的工作，闲下来就好了。
　　姜煜没有怀疑。

　　最后一次出任务时，他们正式见了一面，奇怪的是，李婧有一股诡异的冷静，冷静到漠然。
　　姜煜站在她身边，他们一起看着起起伏伏的水面，有些暗色的天空，彼此都很沉默。
　　姜煜率先开口，“最近闲下来了吗？”
　　“还没呢，”李婧如实答道，“之前参加的一个项目申报成功了，要参加后续的校赛，还要忙一阵子。”

　　“我觉得我们像是很久没见过面一样。”
　　“哪有。”
　　李婧有些漫不经心，“现在不是见了吗？”

　　唐希在一旁看着，不知怎的过来拉走她，“你和我去那边拍吧，那边有海鸥。”唐希朝姜煜笑了笑，“你慢慢拍。”
　　“……行。”
　　李婧低下声，“怎么？”
　　待走远了，唐希看着她，才说，“婧婧，你还是没放下吗？”

　　李婧明白唐希在问什么，她无所谓的笑了笑，“怎么这么问？”
　　“你的眼睛，太明显了。”

　　李婧停滞了一秒，收回了嘴角的笑容。
　　“很明显吗？”

　　唐希:“……”
　　唐希:“我不知道，但是我觉得也许很明显吧。你表面上看起来很平静，内心究竟如何谁又知道呢，我从来没见过你这样浓烈的喜欢，我知道你明白很多道理，甚至比我懂得更多，可为什么你知道也明白，却还是放不下？”
　　“人一生不止有爱情，这句话是你告诉我的，你忘了吗？”

　　李婧吹着江风。
　　海鸥成群结队的飞着，轮渡远远从那边开来，水面浮起粼粼波纹，茫茫的天与地平连成一线，长空无云，低低的悬在头顶，水鸽从远远的天边飞来，落在木色的阶梯上，慵懒迈步，又悠悠盘旋。

　　“我没忘，我只是需要时间。”
　　“需要多久？”
　　李婧平静道，“大概需要很久吧。但是没关系小唐，你看我现在不是很好吗，如果不是你知道那些过往，你会看出来吗。”

　　“看不出来。”唐希抿唇叹息，轻轻说了一句，“何必呢？”
　　李婧没有回答。

　　是啊，何必呢。

　　.

　　十二月，禹城有个小灯会。
　　灯会开了一整条长街，五彩绚丽的灯笼挂在头顶，来来往往的人群，牵手的情侣、笑起来的女孩、勾肩搭背的少年、来凑凑热闹的老人，晕染出了人间烟火气。

　　李婧穿得单薄，围了一条黑色的围巾，一人走在灯会中，清冷孤独，与周围格格不入，她却不甚在意。
　　映入眼帘的繁华生了绮丽，一帧一幕，烟火正浓，按下快门的一瞬间，她很高兴。

　　她近来喜欢上了这样的热闹，待在喧嚣里，处在繁华中。这会让李婧觉得，她自己是还活着的，无关于生活，无关于情爱，更无关于等待。
　　而只关于她自己。

　　她没想过会遇到姜煜，还有涂沅。
　　仔细想想，也无可厚非。
　　灯会大多是情侣在逛，这样暧昧的灯光，彩色的灯笼，的确是个很不错的约会氛围。

　　李婧和他们两人迎面相对，涂沅应当是不认识她的，却看见了她和姜煜交汇的目光，不解地歪了歪头。

　　她看见了他眼里细碎的光，还有眼底如风似月的涟漪。
　　一瞬间，李婧就下了决定。
　　她缓缓退步，转身，迈步，隐入人群，步子匆匆。

　　一直到长街尽头，她才停住。
　　她撑着墙，垂眼敛下情绪，右手握着相机越来越紧，喉咙梗涩，血液里似乎是翻滚着腾腾的悲伤与难过。

　　缓缓的，她笑出了声。
　　指尖有些颤抖，泛着冰冷与疼意，她掏出手机给另外一个部门——摄影部的张鑫发了消息，他拖李婧给他拍两张图做素材，李婧应了，“抱歉，我今天出了一些突发状况，这里只拍了一些照片，回去发给你，或许你能用上。”

　　张鑫：“好的好的，没事的。”
　　李婧:“灯会会持续好几天，你后面来也是可以的。”
　　张鑫:“嗯嗯我知道了麻烦你了。”

　　而这时窗口弹出另外一个人的消息，“你怎么一个人来的灯会？”
　　李婧的脸被屏幕的灯光照亮，眼底是一片凋零的花，湿润，枯萎，且残败。
　　“怎么？我一个人就不能来了？”
　　“当然可以，只是你怎么不打个招呼就走了？”

　　李婧的情绪忽的变得很淡，说出的话却像是玩笑，“招呼就不用了吧，打扰你们约会，那多不好啊。”
　　“哪有什么不好的，都是朋友。”
　　“好了好了，你也知道我的，和不认识的人，我会觉得不自在的，你们好好逛，我还有事呢，再见。”
　　“再见。”

　　说完后，李婧似乎已经废了全部的力气，手机揣进兜里，她靠着墙，唇色很淡。她缓了缓，才恢复了点精神，站直了身体。
　　她想，原来她还是很喜欢他。

　　连看一眼都如同凌迟，剥皮刮骨，血肉模糊。
　　李婧茫然地抬眼。
　　只瞧见热闹的风。

　　……

　　李婧隐在人群里，站在热闹的边缘之处，隔着一个又一个的车摊，隔着腾腾的热气，她望着姜煜和涂沅。他们正等着奶茶，牵着手，涂沅撒娇道:“姜煜，我冷。”
　　姜煜无奈地笑起来，温柔地将涂沅的手揣进他的衣兜。
　　“现在呢？”
　　“好多啦，你可真暖和。”
　　涂沅软软地靠着他，嘴角的笑容香甜而美丽，长发也触到了他的衣衫，看起来暧昧不已。

　　拿到奶茶后，他们又开始逛了起来，涂沅看到漂亮的卖花的小摊，卖花的奶奶笑容慈祥温和，“小姑娘喜欢吗？”
　　“喜欢。”
　　“喜欢让你男朋友买一束吧。”
　　姜煜低头看她，“喜欢哪一束？”
　　“绿色桔梗。”

　　奶奶装好后递给他，姜煜付了钱，接过，礼貌一笑，“麻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好好陪陪女朋友。”
　　“嗯。”

　　他们渐渐走远，李婧迈步停在了花摊前，卖花的奶奶依旧是祥和地笑着，脸上堆积着年岁的皱纹，“小姑娘买花吗？”
　　李婧点了点头。
　　“那要哪一束呢？”

　　李婧瞧了一眼花摊，想着姜煜和涂沅离开的背影、他们交叠的眼神。
　　她笑说，“绿色桔梗吧。”

　　奶奶将包好的花递给她，她老了，眼神却很敏锐，“你认识刚刚的那两个人吗？”
　　李婧一愣，犹疑着点了点头，“认识的。”
　　奶奶了然。
　　她从众多艳丽的花中抽了一枝玫瑰出来，莎萨九零的花瓣舒展开，生生压过了桔梗的内敛与清纯。

　　“我老了，却仍旧喜欢玫瑰，也看得透你们年轻人的爱情。今日我送你一枝，换你一个开心，好吗？”
　　李婧想笑，却没笑出来，她沉默片刻，答道，“没办法开心的，奶奶，我没办法开心的……”

　　奶奶温柔道，“当然可以。”
　　“只要你放下。”

　　“只要我放下？”李婧喃喃重复，看向老人的眼睛，“但是要怎样才能放下？”
　　奶奶展颜。
　　“小姑娘，你还年轻，说什么放下不放下呢，你未来也会遇到很多人，如今的这些感情便算不得什么了，现在放不下的，以后都会放下，如果如今实在无法舍得，那就存在自己心里。”
　　“总有一天，都会过去的。”

　　“是吗？”
　　“当然。”奶奶很笃定，“一定会过去的，所以现在，别那么难过了。”
　　李婧撑着精神答，“谢谢，我知道了。”
　　“……奶奶再见。”
　　“再见。”

　　李婧捧花站在路口，冷风吹得她有几分清醒，她想回过头再走在他们身后，看一看他们是多么甜蜜过得是多么的好，她便会更加清楚地知道她明明是局外人，却成为棋子深陷其中。
　　那一枝玫瑰被她插在了桔梗中，显得格外耀眼。

　　她知道那个萍水相逢的奶奶说得是真的，可是此时此刻，她只有疼痛伴身，理智尚在，却总在看见姜煜和涂沅时粉碎成灰。
　　原来人的理智在情感面前，是如此的不值一提。
　　她绽开一个苍白的笑容，抬起的眉眼中有着悲伤与忧郁。
　　却尽然和姜煜无关。

　　那晚回去后，她想了许久，怎么也想不到该怎么放下。
　　她尝试说服自己。
　　比如他不喜欢她，比如他现在过得很好，又比如，她不能去打扰他的生活也根本没有资格去打扰他。

　　但通通都没有用。

　　后来，在学校的表白墙，她看见了一段话。
　　“暗恋一个人，大抵是世界上最无望的、也最冰冷的一件事。
　　我知道他的名字，我知道他的故事，我知道他的生活的细节，我知道他喜欢吃甜的，我知道他爱吃各种各样的小零食。
　　我甚至知道，他喜欢的人的样子。
　　我知道关于他的一切的一切，处在他生活的边缘，以最为微薄的身份陪在他的身边。
　　小心翼翼，不作打扰。
　　他看着我，朝我温润有礼的微笑。
　　但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我喜欢他，他不知道用小号陪着他的人是我，他不知道醉酒后跟在他背后送他回家的是我。
　　他也不知道。
　　我曾经走了很远很远的路，脚后跟磨出了血泡，却只为了看一看他的背影。
　　他不知道我的想念、我的不忘记、我的珍重与不触碰，他也不知道有这样一个人，关注着他所有的小情绪，会在屏幕的另一端斟酌着言语，想了许久才决定给他发一句新年快乐，不经意间分享日暮、风光与心情。
　　是的，他不知道。
　　后来啊。
　　我笑着听他们的故事，他们的相遇，他们的恋爱，他们的告白。
　　我与周围人一同祝福他恋爱长久，我喝掉他赠我的苦酒，销声匿迹，再不能坦荡无忧。
　　其实我在等待着那一天，等待着自己放下所有的过往与不舍，等待着心里的苦涩生根发芽开出漂亮的花，等待着一切都变成虚假。
　　而我终于舍得。
　　我不曾兵荒马乱，只是在着一场与他无关的暗恋中，曾经真切的可惜过遗憾过。
　　这样长的一个冬天，新的一年。
　　愿他事事顺心，所求皆可得，所爱均长久，所念尽成真。
　　而我，将埋葬自己见他时的欢愉。
　　从此。
　　是故人不见，知鸟南飞念旧。”

　　表白墙说:“暗恋本来就是一件很难过得事，希望大家都能如愿以偿。”

　　“啊，太会讲了，好心酸啊。”
　　“我也是这样，我不知道算不算心酸，大约也是有的吧。每次我都以为自己能放下，但每次都失败了。”
　　“他脱单那天，所有人都送出了祝福，他给每个人回了谢谢，我也不例外。”
　　“那天朋友们问谈恋爱的小细节，他说了很多，我知道他很喜欢那个人，得不到始终只有我一个。”
　　“其实我不明白，为什么得到的那个人不能是我呢，为什么不能是我们？爱情真的谈不上公平。”
　　“太让人难过了。”

　　李婧翻着评论，想起那天的小细节，那时候的感觉，她已经忘了。
　　在那一年的三十一号凌晨，她斟酌很久，给他说了一声新年快乐，明年见。
　　他过了很久回了她一个，“明年见。”

　　这是那一年里，他和她，最后的接触。

　　姜煜曾说过，“凡是过往，皆成序章”是他最喜欢的一句话，如今她把它送给自己，她也希望一切都能越来越好。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也在某一天看到关于暗恋的那些话，如果看到了的话大约也只是会当做另外一个人的故事来看吧，不知道在他身边有这样一个人喜欢他。
　　毕竟这几年里，喜欢的是她，走得很远的是她，放不下的也是她。

　　他从头至尾，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