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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长宁 “有些罪恶 ...

  •   林欣身体本来就不好,像是空中摇摇欲坠的风筝,冷风强一点,她便会直直坠下高空,摔得粉身碎骨、残破不堪。
      落水那一次,成了那点飘渺的风。

      林欣随即进了重症病房,抢救之后,身体极速衰弱,迅速消瘦下来,瞬间形销骨立,甚至会干呕出血,她开始昏迷不醒,开始了整天整天的漫无目的的昏睡。
      他们看着她安静的面容,却猜不到她的梦里是什么颜色。

      早在之前杨骏就知道,她撑不下去了,但他还是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期待神迹降临。
      他每日都待在她的身边,同她说着以前的那些回忆和趣事,他讲他们浪漫的相遇、曾经分开过的瞬间,又讲许下过的承诺、这样一场带着爱意的婚姻,他讲了许多许多,妄图唤醒她对这世间的留恋。

      杨骏什么都亲力亲为,没有请护工,也没有让护士帮忙。
      杨林岭被他关在了门外。

      “怎么又想睡了?你啊,就是贪睡。”杨骏擦着林欣的没有温度的手,声音带着些宠溺和怀念,“我记得从前遇见你的时候,你也是这样,常常爱睡,我当时在你寝室楼下等你,一等就是两三个小时,结果你的室友下来看见我才告诉我说你睡着了。”
      “你穿着裙子下来见我,就是在那个时候起,我想,这辈子就是你了。”

      “说起来,你还记得吗?”
      “你当时确实难追,浪漫不喜欢,现实不喜欢,就连我长得这么好看的也不喜欢,但是幸好,最后还是我坚持了下来,你看,你还不是动心了。”
      “我说过了,我会让你喜欢上我的。”

      杨骏垂下眼,轻轻握住她的手,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我们从前约定过的,等林岭长大了我们就去旅游,他一个人也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不需要我们担心了,到时候我们就能肆无忌惮地出去走一走。”
      “你不是很喜欢旅游吗?我记得你很喜欢南疆的杏花,等你好了我们就去看看,好吗?”
      “到时候我给你……”

      “到时候……你穿着最漂亮的裙子,我给你送最漂亮的花。”
      “阿言,好起来。”
      青年嘴角的笑容再也撑不下去,他额头抵住林欣的手,痛苦地闭上眼,喉咙滚动,“……求你了。”
      “求你,阿言,别丢下我一个人。”

      “我只有你了。”
      “我只有你爱我。留下来。”

      杨林岭就站在门口,背靠着墙缓缓滑下,眼里露出了茫然和无措。
      他们之间的爱,插不上任何人。

      而他听着青年隐忍的哭声,再也忍不住自己的眼泪,环抱着膝盖,他小声地啜泣了起来。
      ……对不起。

      .

      疼痛和阴雨一样连绵,像是水洼的那一片湿润,长久而无温。
      那段日子里,杨骏眼里只有林欣。他总是迷茫地呢喃,焦急又冷静地在等待这一个时机。

      “我以前很忙,没有太多时间陪你,我总想给你们最好的生活,也总认为再等一等就好了。你不高兴我不在你身边,现在……你生病我没陪在你的身边是我的错,你怀孕时我没照顾好你是我的错,你小产后我依旧忙碌着工作让林岭陪你,是我的错……要是我没那么忙就好了,阿言,这样我就能好好照顾好你,好好陪你,你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对不起阿言……对不起……”
      “等你好起来后我再跟你好好道歉。我不会再那么忙,我每天都会回家,工作再也不会比你重要,我再也不会离开你。”
      “到时候你就原谅我,如果不原谅也没关系,我会一直待在你身边。”
      “……好吗?”

      “我会一直等你。”

      可惜床上的那个他爱的人,再也没能说出一句没关系。

      她没能熬过一个月。
      走时,正是冬日里难得的一个晴天,然而那太阳形同虚设,没有带来丝毫温暖。

      那天出了太阳,是很平常的一天,杨骏和往常一样走进病房,拉开了窗帘,让阳光照亮黑暗。他走到床边,准备给她擦一下脸和手,刚触到林欣的皮肤时,他僵了一下。
      他愣了好久好久,才缓过神来,用毛巾仔仔细细地为她擦洗了起来。

      指尖触碰到林欣冰凉的、没有温度的皮肤,杨骏面色温和又平静。
      “我以前就知道你常有戏弄人的爱好,今天……”他喉咙梗塞,缓了许久,“今天你怎么又来戏弄我了?”
      “我明白……”
      他终究是没能说出话来,只是面色苍白地笑了笑,宁静地做完了每日都会做的事。

      在最后,青年在窗外撒进的阳光中俯下了身,在他爱人的额头落下温柔又虔诚的一吻。
      “我爱你,阿言。”

      而杨林岭也和无数次一样光着脚站在门前,他似乎是忘记了后来的记忆,真正成了梦中那个犯罪的小孩。
      梦里的一切都成了黑色。

      林欣是他害死的。
      他们本来很好的家庭粉碎崩塌,是他亲手毁掉了杨骏的所有,亲手将自己的生活推向后来的地狱。
      杨骏怎么能不恨呢?

      林欣是他的全部,他在病床前对林欣道歉,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对不起,可是他又有什么错?
      他其实已经做的很好了,即使他忙得不可开交,每天也都会回家。林欣生了病就待在她身边处理工作,直到她好起来,他才会回到公司,可醒来,林欣也不知道身边有人曾守过她。林欣怀孕那时,杨骏将她看得很紧,走不开时,他才让杨林岭陪她,没想到她自己走出去去超市买了东西,这才流产;她身体本来就不好,不想待在沉闷的房间,总想出去看看,就在花园里坐着,而结果便就是如此。

      独独杨骏不在的那几次,他最爱的人便离开了他,说不上是不是戏剧,亦或是残忍。
      他不会放手,承诺他的爱人会活下来,但活着似乎也只是徒劳。
      他湮灭在她陨落的那一秒。

      在梦中,在回忆里,杨林岭心里涌上极致的痛苦,钻心而来,一寸一寸,将他整个人撕裂开来。
      他成了满身黑色的乌鸦,降落在枝头,带来的是不幸。

      他曾经的憎恨与痛苦是他应当受下的,深信不疑的苦难来自于他自身的罪无可恕,那些打骂、呢喃、厌憎,全由于他活下来的侥幸。
      灵魂沾染了冰冷的水汽,那片不起波澜的池水,是他年少所有可能得到的温柔的终点。

      如果不是他……
      那么现在,一切都还能好好的。

      看清楚了吗,知道真相了吗,你半生苦痛都是你活该,你所受罪恶都是应当,你怎么敢忘呢?你怎么能忘呢?你有什么资格去恨?又有什么资格活在这个世界上?
      现实中,他眼角留下一滴透明的泪。
      顺着鬓角滑落,没入发丝。

      他曾经拥有这个世上最美好的爱。
      是他毁掉的。

      .

      再次醒来时,杨林岭恍如隔世。
      他睁开眼,一片雾蒙的白,被光刺得眼眶酸涩,脑子里多了份记忆,太阳穴隐隐作痛,让他唇色苍白起来。

      ……阿言。
      原来你不是不要我们,原来你一直都很爱我们,原来我做过那么多错事。

      因为我。
      你们没能白头偕老,没能去很远的地方旅游,没能去看南疆的杏花,也没能再拥有一个很乖的孩子。
      你没能养好身体,没能再在日落黄昏下和父亲散步,没能牵着手走到生命的尽头,没能再好好看对方一眼。

      你们失去了那么多。
      是我的错。

      杨林岭抵着额头,闭上眼,胸腔振动起伏。

      为什么只有你活在了这个世界上?为什么死的不是你?为什么被生下的是你?为什么?为什么呢?

      心里、一直坚信的开始一寸一寸粉碎崩塌,撕裂他的魂魄,碾碎了他的筋骨。

      “醒了。”
      傅安在他身边坐下,给他递了一杯温水,“感觉怎么样?”
      杨林岭没接,傅安放在桌上。

      傅安不着痕迹的笑了笑。
      想来也不是什么美妙的回忆,人的内心都有很多痛苦,被深切遗忘的,那定然是不想要被想起来的。
      他如此执拗,结局,想必也并不如他所愿。

      她乐于揭穿人的美梦。
      他这么坚持,那她就成全他。

      “看来你是想起来了。”
      杨林岭沉默了许久,出声时,声音哑得可怕。
      “我……”
      仅一个字,便再也说不出话来,喉管如同被生生刀割,往外喷涌着温热的鲜血。

      傅安十分平静,对于病人之外的顾客,她一向不会一直维持那点聊胜于无的温柔,“人痛苦的来源,是因为罪恶。”
      “而有些罪恶,永远也没办法弥补。”

      傅安堪称愉悦地弯了弯眼,“你也是这样吗?”
      “杨林岭。”

      傅安面前已经成熟的少年慢慢放下了手,他指尖颤抖着,脸上露出茫然,眼里是凝结成冰的痛苦绝望自责,透着些水汽。
      “我也……是这样。”

      “没关系,”傅安声音很轻,带这些蛊惑,“我们都是这样,我们都曾经犯过错,有过固执苍白,有过天真可笑,但是没关系——你明白吗,我们都还有机会。”
      “机会?”
      杨林岭苦笑,“没有机会了。”

      “你当然有。”傅安肯定道,“只要你愿意去原谅,你就永远的有机会。”
      “可是……”
      他说,“能原谅我的人,都走了。”
      “我害死的。”

      傅安说,“总有人,会记得。”

      有个人。
      谁呢?
      已经死去的父亲、被他害死的母亲、罪孽深重的他自己,支离破碎的过往。
      除了他,谁还会记得?

      傅安静了声,等着杨林岭想明白。一会儿后,他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向门口,拉开门。
      “想到了?”
      杨林岭顿住脚步,没有回头,低低应声,“想到了。”

      傅安撑着头,“那可一定要想好了。”
      他迈步离去。

      待杨林岭走后,傅安才笑了笑,拿起杯子,抿了一口苦茶。
      ……痛苦吗?
      这世上谁又不痛苦呢。就连她自己,都没办法走出来。

      出门时,天光刺得杨林岭眼睛生疼。他紧紧捏着手机,指骨泛白。
      调出许久都没有联系过的电话号码,他摁下了拨出键,听筒里传来机械的振动声,一秒、两秒、三秒,传来清透的女音。
      “……喂?”

      杨林岭没说话,只是越发紧的握紧了手机。
      “林岭?”
      “……嗯。”
      “怎么了?是有什么事吗?”

      “你现在……”杨林岭艰涩出声,“在哪儿?”
      “在家。”

      杨林岭的状态很不对劲,李婧皱了皱眉,问道,“你现在在哪儿?”
      “李婧……”他哑着声音,“我想见你。”
      听筒那边的李婧答:“好啊,我来找你,还是你来找我。”
      “……等我。”
      “好。”

      杨林岭摁灭屏幕,踏出马路边缘,招了一辆出租车,“师傅,去长宁街。”
      “好嘞。”

      手背上显出青筋,杨林岭望着窗外,一团乱麻,碎开、断裂、崩塌,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想见她。
      他一定要见她。

      她是他年少时唯一的勇气,是唯一见证过对方苦难时刻的人,他们毫无关联,却隐隐的,有这样巧合与注定。
      李婧。是唯一的,他前尘中,还带有期待,和相信的人。

      “叮——”
      “您以到达目的地,请提醒成乘客带好随身钱包、手机等随身物品……”
      机械音响起,杨林岭醒神,推开车门。

      一步。两步。
      他忽的想起李婧一家刚搬到他隔壁的时候,他们一家和气融融,这么小的、潮湿的筒子楼,他们的笑容明媚地闪到了躲在一旁偷看的小孩的眼睛。

      李婧的父亲瞧见了他,便笑着问,“你好,你叫什么名字呀?”
      他被惊住了,说不出话,青年却并不懊恼,“以后我们就是邻居了,请多多关照。”说着,还递给了杨林岭一颗糖。
      他没接。

      李婧将糖轻轻地塞进了他的手里。
      他握在手上,一时不敢置信。而李婧看着他,“吃吧,这个糖很甜的哦。”
      杨林岭用力撤回了手,慌忙后退了一步,仿佛他们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神色惊惧。

      “对不起,我们打扰到你……”
      李承屿话还没说完,他已经退步,关上了门。

      他踏上楼梯,什么也没有想,看见门开着的那一瞬间,他从极致的痛苦里终于有了那么几分清醒。
      理智让他克制地站在门口,敲了敲门。

      李婧穿了一身长裙,拖鞋,半挽着头发,停在玄关处,含笑瞧着他。
      “来了。”
      “嗯。”
      她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动作一顿,随后拿了一双鞋,放在他面前,自然道,“进来吧,有什么事找我,今天怎么这么急?”

      杨林岭看着她的脸,黑色的发丝滑过她的侧颜。她的面容、声音,让他清醒过来:“好久没见过面了,之前还说放假聚一聚呢,老是没找到时间。”

      他确实已经许久没有见过她,许久、许久,他每一日都会沉默地思念着她的模样、她的声音、她的生活。
      也曾想过她是在做什么,在咖啡厅吗,在看书吗,还是在做其他的事情,想问,却又没有资格能问出口。

      这是他喜欢的人。

      他上前。
      李婧:“怎么不说话……”
      下一秒,杨林岭忽的拥她入怀,很用力,可也很小心,似乎是害怕眼前的人消失破碎的那种小心。他侧脸触碰到她柔顺的发,感受到了她的温度,闻到她身上的清淡的香味,这才有了些真实,回忆不停地、不停地在他的眼前回放,一幕一幕,每一秒都在剥夺他的理智。

      李婧欲挣开,指尖微动,她缓了下来。
      算了。
      就抱一下。也不是什么大事。

      杨林岭濒临崩溃。

      假的。所有的,都是假的。
      他以为的真相是假的,以为遭受的苦难是假的,失去一切是假的,记忆里的真实是假的,都是假的——而结果呢——结果,他所受的苦难是应该的,所拥有的疼痛是应该的,他得不到爱得不到原谅得不到喜欢也是应该的。他是个罪人,从头到尾,都没有资格去怨恨,去怪罪,去遗忘,也根本不应该去埋怨,去躲避,去逃离。
      他就应该面对这些记忆日日不得逃脱、不得清醒、不得释然。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到最后只留下他一个罪人好好的活着?
      为什么当初不是他消失?
      为什么他要好好的活着这么多年,甚至妄想着,想要去变得更好,得到更好的生活?他怎么配?

      “李婧……”
      “我在。”
      杨林岭痛苦地闭上眼,终于说出了第一句完整的话,“如果我没有活过,就好了。”

      为什么非得是他呢?
      ……是他罪恶满身,是他好好活着,是他有期待有妄想有改变,到最后却被狠狠打回了现实。
      在以为一切伤痛可以愈合的时候被残忍的告知——他曾经被爱过的。
      究竟是为什么?!

      如果不是他,这一切都还好好的。
      如果他没有活过,那么林欣和杨骏现在都还很幸福。
      如果他早些死去,也就不会有未来的可惜,杨骏的悔恨,他的无止境的自责与不解。
      如果他从不存在,杨骏就会如他期待的那般,陪林欣走过许多地方,有许多的回忆,去拍日落黄昏,过着他们想要的生活,他们会有一个很好的孩子,不像他这样调皮,而是乖巧又懂事,他们都很喜欢他。

      他们会……
      会儿孙满堂,会携手到老。

      李婧拍了拍他的肩,“你怎么了?是发生了什么事吗?怎么突然说出这样的话?”
      “……”
      “我……”
      杨林岭开不了口,他说不出来,他也不知道说什么。
      我疼。

      半响后,他听见李婧的声音,在他的耳边轻轻的响起。
      “我不知道你在难过什么。”
      “可是林岭,你得明白,都会过去的,无论现在有多难过多痛苦多悲伤,但是总之——一切都会过去的。我们需要学会放下,也学会释然。”

      李婧话音刚落,杨林岭便抱紧了她,哭泣出声。
      “李婧……”
      “我在。”
      “李婧。”
      “在呢。”
      一向坚强的青年,从前被打得遍体鳞伤不曾哭,曾经被遗弃在街头不曾哭,而如今,在这个他喜欢过很多年的姑娘面前,终于还是忍不住痛哭出声。

      太苦了。
      人一辈子,真的太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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