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怀玉 “风和玫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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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李婧坐在落满金光的阳台，风吹得温柔又缱绻，窗台垂下绿色的枝丫，盛开的花树轻轻晃动着。
门被轻轻推开，李婧没有回头。
进来的是一个年轻且漂亮的姑娘，走路时细心地放轻了脚步，安静地站在李婧的身边。
她顺着李婧的目光望去，只能瞧见一如既往的天空，城市，建筑。
蓝色的边际。
一会儿后，她好奇地开口，“母亲，你在看什么？”
李婧摇头。
“没什么。”
小姑娘歪了歪头，“那你为什么总是这样怀念？”
“最近你好像特别喜欢一个人坐在这里。”
李婧目光平静，温声答道：“我没有怀念。我只是在看我的过去，遗憾某些放不下的人。”
“放不下？”
“放不下。”
“我不明白。”她说，“院长告诉我们说，人这一辈子没什么是放不下的。”
“总有些没办法放下，”李婧说，“你还年轻，你不需要明白。”
面前的姑娘还年轻，她什么都还没有经历，依旧拥有着无限的生机与勇气。
她可以再很坚持地喜欢一个人，可以肆无忌惮地谈论着自己的喜欢、未来和向往。
可她不能。
李婧摆了摆手，平静道：“你走吧，我一个人静一静。”
“……好。”
“有事您就叫我。”
李婧没有接话。
门复又被轻轻地关上。
李婧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眼底尽然是疼痛与怅然。
那个姑娘是她的养女。
她一生未婚，无夫无子，便在福利院领养了一个孩子。
李婧给她取名为，李怀玉。
玉，谐音煜，喻为，人如玉。
她这一辈子都在深切地怀念他。
而这样的怀念，她都不敢明目张胆，只能这样隐晦的、期待的、偷偷的、抱有希望的，证明曾经存在过。
其实他早已经变了。
他不再是当初的少年模样。
然而他始终还是他，他毕竟是他。
坚持、认真、大气、上进、沉稳、努力，他向自己的方向一直走着，从来没有回头。
她追不上他。
这是必然的事实。
领养李怀玉的那天，是个晴天，彼时李婧三十五岁，李怀玉七岁。
李婧走在福利院，那时是孩子们的午休，空荡荡的院子里很安静。
院长走在她身边，和她聊着，“他们还在休息，不知道你今天会来，要是知道的话一定会很高兴。”
“我也很久没见过他们了。”
李婧弯了弯唇，“阿穗最近听话吗？小鹿的学习怎么样？”
“都很好，你放心，他们都是好孩子，多亏了你的资助和捐赠，到了年纪的孩子都去上学了，有些虽然耽搁了年纪，但是他们都很聪明。”
李婧点了点头，“那很好。”
她道，“他们过得好，那就行了。”
“依依呢？”
院长忽的想起李婧这次来的目的，道，“依依还在休息，要我叫醒她吗？”
“不用，我等她醒来就好。”
“是你自己跟她说，还是我……”
李婧笑着应声：“我来吧，您去忙。”
“哎好好，那你就先等一下，我这边也还有点事。”
“嗯。”
李婧：“谢谢院长了。”
李婧走开，踩着高跟鞋，西装上衣，白衬黑裙，身形单薄瘦弱，背影却笔直端正，身形清婷。
整个人显出沉稳与宁静，利落又干脆。
院长站在原地，看着她。
就是这样一个人，这样清瘦的一个姑娘。
一直在捐助这里的孩子。
让他们有机会去上学，可以穿干净又整洁的衣服，她过一阵子就会来一趟，教他们为人处世，教他们是非善恶。
很多人都不知道她为什么不结婚，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好的一个姑娘一直孤身一人。
很少有人知道真正的原因。
但院长知道，她有个放不下的人。
在这些年里，这么漫长的光阴里，李婧不可避免的遇见过许多人，也被许多人爱。
后来遇到的那些人中，他们不是不好，李婧甚至也曾有过心动。
可她没办法去爱。
她再也没有曾经那样的感情与郑重，勉强相处，对谁都不公平。
她一个人过得很好，或好或坏、或浅或淡，但那已经足够。
她也逐渐开始遗忘，遗忘那个人的面容，遗忘他们曾经的相遇，遗忘她曾写在笔记本里的日子与心情。
只有相册还记得。
也不是没想过就这样将就，但还是不行。
她做不到。
她把所有的真诚与勇气给了当初那个如清风明月一般的少年，所有的坚持与等候都给了那个始终沉稳坚毅的先生。
如今她已经没了力气。
三十岁时，李婧和李芙有过短暂的争执，僵持过后，李芙还是妥协了。
李芙忍不住问她：“小婧，这么多年了，为什么你还是一个人？”
那时候李婧才发现，母亲其实已经老了，眼角有了皱纹，整个人变得有些执拗，“真的没遇到喜欢的吗？这次的，你也不喜欢？”
李婧无奈道：“母亲，我有自己的生活和考量，没必要相亲。”
“是那些人不好吗？”
“不是，他们很好。”
“那为什么——”
“母亲。”李婧顿了顿，说了实话，“我遇到的人都很好，可我没办法喜欢上他们，你明白吗？我不是不可以将就，但没有爱的婚姻又能维持多久？”
“算了吧，我一个人过得也很好，我们不强求，行不行？”
李芙还想说什么，李婧道，“我不是没喜欢过的。”
李芙看着她。
“但我没有得到，我现在已经忘记了那个人，可就是因为这样我才知道，后面遇到的所有人，即使有过动心，那也不是喜欢和爱。”
“喜欢过？”
李芙问，“是谁？”
你说你曾经喜欢过一个人。
……那个人是谁？
是谁让你这样念念不忘，是谁让你这么多年都失去了喜欢和得到的勇气，是谁让你成为如今的样子？
又是谁成为了你的壁垒，让你甘愿画地为牢。
甚至此生，都只是等待。
李婧没有回答，李芙抓着她的手，固执地问，“小婧，你告诉我，是谁？”
“一定要知道吗？”
“我不是在逼你。”
“你一个人生活，老了怎么办？等我死了后，你怎么办？谁来照顾你呢？”李芙有些哽咽，“小婧，一个人生活一辈子，那样太孤单了。”
“我不结婚，我也不会喜欢上任何人，结婚了，这样对谁都不公平。”
在李芙面前，她忍不住低下声，“我没办法的，母亲，别再给我安排相亲了。”
她道：“算我求你，好吗？”
房间里陷入了诡异的沉默，窗外温暖的阳光洒进来。
李芙艰涩出声，“没有谁是忘不了谁的，你得明白。”
李婧点头，“我知道，其实我现在已经忘了，到现在还不结婚，也跟那个人没关系，母亲，是我自己没办法再接受和喜欢。”
“为什么不能呢？”
“我不知道。”
“放下吧，小婧，等你以后就会知道我说的是对的。”李芙很疲惫，“你已经三十岁了，再等，就晚了。”
“不晚。我会不后悔，也从来不会晚，等以后我真正遇到了，他愿意等我，我也愿意接受。”
“我想，我也会和他在一起的，只是现在还没到时候。”
李芙垂眼，“是他吗？”
“……谁？”
“是，姜煜吗？”
李婧看向她，“你怎么会知道？”
李芙沉默片刻。
“我是你母亲。”
李婧脑中倏地闪过这些年的光景，满目光怪陆离，耀眼的阳光、落在地上的花，也闪过了当初姜煜对她说的话。
“……是一个人寄给我的。”
李婧心中了然，恍惚扶额。
“原来那个人，是你啊——是你把笔记本寄给他的。”
李芙沉默着，最后点了点头，“是我。”
她说：“小婧，放下吧。”
“母亲，你……”
李芙截断她，“我没有逼你。你知道的，我只是害怕，小婧，你总归应该明白，等时间久了，你就会放下的。”
李婧一脸平静，“那你放下了吗？”
李芙忽的静默。
“陈叔那么喜欢你，也为你做了很多事，可你为什么还是不接受呢？”
李芙闭上眼，“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我——”
李芙此时脸上浮现出了倦怠与痛苦，这样的神情与之前李婧见过的她的日夜辗转反侧的难过与悲伤如出一辙。
李婧叹了口气。
“算了，算了母亲，我们不说了，对不起，我不该这样问的。”
那天的话题不欢而散。
很久之后，李芙来看李婧，那时李婧正在事务所忙，她就站在不远处，看了她许久。
等李婧忙完后看见了她，才起身，“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李婧扶她坐下，“来了也不告诉我一声。”
李芙说：“你太忙了。”
“接待你的时间还是有的。”李婧温柔的说着，李芙轻轻地抚了抚她的发，释然道：“小婧你现在过得很好，我很高兴。”
李芙说：“我这次来只是想告诉你，我不逼你了。”
李婧一愣。
“我想过了，你过得好就行，我也发现，其实你一个人也能很好，也许你和我不一样，这样就很不错了。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我从前被你父亲养得过于天真，没想到他却没有留下来。”
李芙笑着，温温声道，“你喜欢的那个人我去看过了，是个很不错的人。”
“我听说他已经结婚了，结婚的女孩也很不错，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放下，可我只想你过得好。”
“当初我把你的笔记本寄给他，是我的错，我只是不想让你做了那么多，那个人却什么都不知道，那样太苦了。”
“我知道你一直都有自己的想法，曾经喜欢过那样的人，那就已经很好了。”
“我也去了解过他做的那些事，这样想来，似乎也知道为什么你放不下了。”
“他救过很多人，也值得被人爱。”
李芙道：“不枉你喜欢他这么多年。”
李婧半蹲在李芙身边，仰着头，看着母亲温柔地说出这些话，她仿佛又成了当初的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孩子。
她仍旧有着大好的时光，是被他们捧在掌心的公主，生活的很好。
她的父亲还没有死，她还没有花了那么多时间去等一个人，她也没有独自熬过那么多的时光，却得不到最亲近的人的理解。
一切都还没有变。
唯一的亲人对她说，你喜欢一个人没有错，等待这么久没有错，你喜欢的那个人很好，放不下就不放，那也很好。
一瞬间，她落下泪来。
“母亲……”
李芙温和应声：“我在。”
李婧靠在她身上，心里压抑着的某些情绪骤然倾斜而出。
李芙轻轻拍着她的背，好一会后，捧起了她的脸，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好了，怎么还像个小孩子一样。”
李婧深吸了一口气。
李芙轻叹，“你想怎么样都好，但是要照顾好自己。”
李婧小声，“嗯。”
“别像以前那么任性。”
“好。”
“我知道你也资助了许多孩子，但是也要多想着自己一点。”
“好。”
“小婧啊，”李芙有些感伤，“其实你根本没有完全放下，对吗？”
“……对。”
“如果以后真的不结婚的话，那还是领养一个孩子吧，以后我走了，也还有人陪你，不至于太过孤单。”
李婧看她。
“……我会的。”
而三十五岁时，她决定领养一个孩子。
秋日的风吹得轻和又温柔，吹起了她吹在身后的长发。
午休结束，好多小孩跑出来。
房门被推开，李婧侧过头，看见一个模样乖巧的小女孩，扎着可爱的小辫子，眼睛很亮，看着她后连忙跑过来。
李婧站起身，和她迎面相对。
女孩问：“你上午怎么没有来？是很忙吗？”
每个月的这天，李婧都会来这里，看看他们，然而上午有事，她就迟了。
李婧笑着：“有事耽搁了，我现在不是来了吗？”
女孩脸很红，长得很漂亮，小手揪着衣角，模样很乖巧，“你要去看他们了吗？”
“不。”
李婧弯腰，“我这次，是为你来的。”
女孩瞪大眼睛。
“为我？”
李婧单手抚着她的脸，轻声说，“和我回家吧。”
“好吗？”
女孩瞳孔映出她的面容。
“好。”
李婧直起身，牵住她的手，“从此，你就叫李怀玉。”
李怀玉啊。
怀念那个早已经忘记了她的人。
知道他忘掉她时，她并不难过，只是心里有一种深切的可惜与遗憾，让她连心尖都颤抖痛苦起来。
好可惜啊。
他不记得了，也不知道她曾喜欢他。
那真是。
再好不过了。
我从前爱你，现在也爱你，未来仍会爱你，而你从前知道，现在却忘掉一干二净，那其实很好。
因为我爱你这件事，本身就与你无关。
我只是希望你能过得很好，身边是自己喜欢的人，早已经放下心中的苦痛与遗憾，一直向前走，向着自己的未来走去。
你会有很好的生活。
即使我始终停留在原地，即使我从来没有亲口说过我爱你，可是这么多年，玫瑰已经传达了我的爱意。
在书房里，在书桌上，窗外的风吹来，想必那水晶瓶里娇艳的花瓣必然是轻轻地、妩媚的摇曳着。
你是否曾听到呢？
风和玫瑰都在说我爱你。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怀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