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我们天造地设》听序眠

16、少年 “你身后是

　　李婧看着手边的复古玫瑰花束笔记本，嘴角勾勒出一个极其温和平淡的笑容，她伸手拿过。
　　这个笔记本，姜煜竟然留到现在。

　　但他是怎么得到的？
　　李婧想不明白。

　　她稳了稳，平静翻开一页。

　　「我记得那天应当是个很好的天气。
　　我遇见了一个人，我记得他明亮又清澈的眼睛，过了许久，还是有人谈起那天的升旗仪式，说老师木纳，说天气无常。
　　我问他们那天怎么了，都过了这么久了，怎么还不高兴？
　　她们说，那天下了好大的雨，老师不解散，大家都不敢走，好多人甚至都感冒了，朋友撇了撇嘴，你说这样大家能不抱怨吗，大家都是在大雨里跑回教室的。
　　我忽的愣了神。
　　朋友推了推我的肩，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我说。」

　　「机缘巧合，我在今日得知了他的名字。
　　彼时他与我们一行人迎面相对，我看见了那一双眼睛。
　　全世界都像是在他的眼里。
　　太干净了，我想。
　　只是姜煜，你这样的人，从容之下隐隐埋藏着的那一缕天真，又是来自于何处呢。」

　　「不曾想他一跃成为榜首，红榜高挂，我被挤了下来，很多人七杂八杂的议论着，说姜煜很厉害，又好奇地看着我小声讨论说我是否会觉得难堪。
　　有什么可难堪的？
　　其实我根本不在意这些，之所以一直坚持，也无非是因为那一个我从来没有见过，却曾经帮助过我很多的人。
　　我承诺过的事情，我一定会做到。
　　而如今，姜煜——似乎也没什么好写的，我那时候心里是有种情绪。
　　什么情绪呢？我也说不上来。
　　我转身离开人群，走上楼梯时，看见他从最上面一阶迈步下来，我们擦肩而过，目光交汇，我笑了笑，算作是打招呼。
　　他礼貌的点了点头。」

　　中间隔了很长一段时间毫无痕迹，现在的李婧也隐约能回忆起当时的心思。
　　再翻一页。
　　她果然看见。

　　「我居然是有些喜欢他的。
　　我喜欢姜煜。
　　为什么？」

　　「我找不到答案。」

　　「是，我喜欢他。」

　　「我凭什么喜欢他？
　　又有什么资格动心？
　　这些年得不到的东西数不胜数，失去的也不再回来，我这样一个人，又凭什么呢。
　　姜煜像月亮，像雾，都是留不住的。
　　喜欢成了亵渎，如今的贪念都成了一种罪恶。」

　　「今天的升旗仪式，姜煜站在高台讲话，他声音不错，透过话筒扩大放出，我觉得阳光有些刺眼。我在人群里，周围的人很散漫，聊天、记单词，对台上的他态度淡漠。
　　“习惯就好了，每周都有人上去讲话，讲的什么其实不重要，听听就行了。”
　　“是啊是啊，最好快些。”
　　“姜煜上台的次数多了去了。”
　　我和嘈杂与喧闹隔离开来，静静地看着他。
　　他说，愿大家都能如愿以偿，也祝大家万事顺利。
　　可什么是如愿以偿？
　　又怎么样才能万事顺利？
　　是想要的都能得到，是所有的过错都能重来，还是，无论有着怎样的过往，都可以不憎恨、不埋怨、不愤懑？
　　我只是想要一个选择的权利。」

　　「我开始了无休止的做梦，日日夜夜梦到同一个人，梦里是一片黑色，我甚至看不清那个人的脸。
　　他走在前面，有一条很长的路。
　　走到尽头，他说，“别再往前走了。”
　　我从梦中醒来，入眼是熟悉的灯光和人，柏晴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起来了，你今天怎么睡过头了？”
　　我摇了摇头，说没事。
　　梦醒了，我还是什么都没有得到，也什么都没有拥有。
　　姜煜依旧在高台，我依旧找不到理由去原谅，去说喜欢和爱。」

　　「日复一日的梦境让我有些分不清真实和虚幻，我时常梦见姜煜，他的肩膀、目光，他的金边眼镜、白色衬衫，成了我梦里的循环。
　　每次看见他，我总能想起那些日复一日的梦，我看他的眼神，大概也算不上多克制。人都是贪心的，我也不例外，喜欢的东西和人，都想要得到。
　　总有人能看得出来，我没想过是个接触不多的男生，杨林岭，姜煜的朋友，他问得直接，“你是喜欢他吧？”
　　我不答。
　　他笑了笑，无所谓地说你不用骗我，我都知道，你放心吧，我也不会说出去的。
　　他都知道了否认也没什么意思，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我看得出来他没有恶意。
　　我最后点了点头。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在我点头的那一瞬间，杨林岭的脸色变了变，他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他的眼神里是否有什么含义，他问了我，我如实地答，那个话题就止于此。
　　他说，那很好。
　　他转身离去。」

　　「我经常遇见姜煜，如果他记得我，大概他也会这么觉得。
　　在学校的无人的角落，黄昏落下时，广播里放着少年少女的音乐，我处心积虑地、用尽心思地和他在转角相遇，他看着我，照例是笑了笑，点头问好。
　　我这样和他熟络了起来，靠我的千方百计，但是我也知道，一但我不再主动，我们连遇都不会遇见，世界那么大又那么小，小到他以为我们随处可以相遇，大到只要我停下我们便再不能擦肩而过。
　　我知道的。
　　我只是，不想承认。」

　　「今天在放学后的楼梯，姜煜和一众人走在一起，我看着他的背影发呆，他却恰好回头，与我四目相对。
　　我愣了一下，他点了点头，随后自然地移开了目光。
　　郁气散去，我忽然变得有些高兴起来，可是谁也不知道，我垂下眼，遮住心里难得的欢愉，朋友拉着我的手，凑到我耳边小声说他真好看，我也笑说，对啊。
　　我想，或许是因为自己的阴郁，还有冷漠，所以总是贪恋美好和干净。姜煜身上有一股少年气，干净明朗，不笑时像雪原上的花，笑起来却又像向日葵，不张扬，却明亮。
　　太想得到了，这样一个人。
　　不止是我。」

　　「今天下雨了，被风吹开的草稿纸上，写满了他的名字。我有些出神，田璐璐问我怎么了，我合上草稿本，说没什么。
　　我以为我会忘掉的。忘记喜欢，忘记等待，忘记坚持。
　　谁也不会觉得一向平淡的、无所求的我，也会动心，也会这样小心翼翼，胆小又脆弱。
　　连我自己都意外。」

　　李婧有些恍惚，她抚着纸张，拇指触着已经陈年的字迹，心脏一阵刺痛。
　　是啊。
　　她也不明白。
　　她怎么会那么喜欢他，一喜欢，便是这么多年，十年，原来有这样长。

　　笔记本一翻，到了另外一个阶段。
　　那时她尚且年少，还有着一切都未曾湮灭的天真，与妄想。
　　这个笔记本，也全然属于姜煜。
　　属于那个她未曾得到的少年。

　　「姜煜，我不知道他是否记得我，是否知道我的名字，那些都不那么重要。
　　有时我也想过让他知道我是喜欢他的，可是我不能，如果他知道，他大约会礼貌地拒绝我，告诉我说……或许也什么都不会说。
　　和他对所有人一样。
　　我没有什么特别，只是在终于和他并排着时，在听着周围的人说，你好厉害啊，考了第二名，排在姜煜的后面。
　　我也终于觉得高兴起来。」

　　「血肉里如果也能开出玫瑰，那一定很漂亮。」

　　「今天是个很不错的好天气，天上有云，是蓝色的天空。
　　我开始去学着做那些我不会做的事，比如慢下来，又比如自己一个人出去逛一逛。我走在他的身后，他依旧没有回头，现在想想，我好像还没有和他说过话。
　　姜煜。
　　你记得我的样子吗，你知道我的名字吗，你记得我们的擦肩而过吗，生命里有过这样一个人吗。」

　　「或许我应该不是喜欢，也无关于动心。
　　是喜欢吗。
　　我也不明白。
　　杨林岭承诺他不会告诉姜煜我对他的觊觎，然而说这话的瞬间，我竟觉得他很熟悉。」

　　「无论是不是喜欢，我想试一试，这一次的尝试和母亲无关，和当初那个伸出援手的人也无关，而仅仅只是关于我自己。
　　阴郁、憎恨、厌倦，我想要逃离这样的生活，和始终不确定的以后。
　　田璐璐问我说，你想要得到的，究竟是什么啊？
　　我说我也不知道。
　　她笑着，反正无论怎样，你一定会过得很好的。」

　　「高三的生活日渐忙碌、嘈杂，试卷和考试占据了我所有的时间，我很少再想起曾经的失去与不曾得到，只是偶尔会发呆。
　　我还是没能和他说上话，也已经申请退宿，准备搬出去住，在学校旁边，母亲什么也没问，只说了一句好。
　　以后除了教学楼，大约也很少见到了。
　　但谁又在意呢。」

　　……

　　「我今天推开门，看见对方的人时我愣了一下。
　　我们的对话很单薄。
　　“姜煜？你怎么在这？”
　　他看起来也很意外，“我之前就在这里租了房子，高三才准备搬出来。”
　　“……这样。”
　　我不相信缘分，不相信巧合，也不相信过往。我想要得到什么，从来都是我千方百计地去求，因为命运的齿轮、神明的眷顾通通不会降临到我身上。」

　　「下雨了，他给我撑了伞。」

　　「我走在他身后，他仍旧是穿着干净的白衬衫，他似乎很喜欢白色。
　　白色，很干净的颜色。
　　梦里那个人永远也穿着白色的衣服，走的那条路和眼前重合。
　　我想，也许我终其一生都是没办法学会原谅的，原谅自己的那些罪恶、无法挽回，原谅我的不想面对，还有所有的疼痛。
　　我不该忘记的。
　　我怎么能忘记呢。」

　　李婧，你怎么能忘记呢。
　　忘记你曾经犯下过的错，而如今已经无人等待你去偿还。
　　忘记你曾经说过的话，和那个人见过的最后一面。
　　忘记你所背负的。
　　不仅仅只是被怜悯的恩情。

　　「我在他门前放了一枝玫瑰，我的门前也是。
　　或许他会喜欢，或许并不。」

　　「高考顺利。」

　　「一切都结束了。
　　高考这两天阳光很好，光透过树叶在地上投出影子，我抬头看他，他对我笑了笑。
　　我在那一刻才终于忍不住想，如果他也喜欢我，那就好了。
　　也许我真的可以原谅自己。」

　　「田璐璐找我说，婧婧，我们很久没见过了。
　　我忽然想起，毕业后，我确实是没和他们再好好见过一面。
　　包括姜煜。」

　　「我承认自己有私心，发出的那条短信，不知道你是否收到。
　　点击发送的那一刻，或许是我自己和自己的一次和解。」

　　李婧记得那封短信。
　　希望你一切都好。

　　姜煜。
　　李婧捂着眼睛，隐忍地哭出了声。

　　少年不再远去，爱意仍旧如从前，那一枝她亲手放在他门前的玫瑰，是她此生最大的勇气。
　　她终于忍不住想。
　　如果我没有爱过你，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