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俗事》moxiran

8、新同事

　　魏朗星周一上班走过单位大门，正揉着前一天运动过度的筋骨，想起昨天那个无业游民一路跟他们上山，一起就一起吧，还非建议再爬另一座山，她这把支离破碎的老骨头沿途都在叫嚷着迟到的反对。
　　她突然听到有人跟她打招呼，她抬头微微笑，也回了声，“早上好！”却发现眼前竟是那个讨人厌的脸。
　　她疑惑地问，“你怎么会在这儿？”停半刻，才觉得自己荒唐，政府大楼，公共地方，他来大概是办什么事的吧。就要往前走，周一的例会可不能迟到。
　　谁知陆逐一咧嘴一笑，“嘿，猜不到吧，我今天开始就在这儿上班了。”还一路跟着她，直到两人方向相左。
　　继续走的她上楼的时候还在想，以后给别人介绍的时候，就不用说他是无业游民了，等会又惊悟，她干嘛操心以后要怎么介绍他，她和他半点关系都没有。
　　虽然是政府部门，招个合同司机倒是不用过关斩将重重考试，貌似很简单的样子。当然从前，她也总以为当政府秘书，也不过是件很简单的事，她那般逃难似的的过来。可也是要到最近几年才发觉，如今即使是要通过独三寸之木考进政府的这种十八罗汉阵式的难度，也照样挡不住千军万马冲杀过来的人群。所以，对于郑叔，她不是不感激的。虽然，她依旧怀念图书馆的工作。
　　等到中午的事忙完，走出大楼，她才发现他早等在大门外，看她出门便按喇叭，口中还念念有词，“你还真是机要秘书，这么辛苦。其他人都有空到休息室，你居然一直忙到下班。”
　　她倒不觉得，她一向是在上午干掉所有工作，那么若非特殊情况，她的下午便完全属于自己。郑叔对她关照，给她一个不受打搅的小空间，隔着格子，别人也不会知道她在干什么，相比之下，其他人多是东摩西蹭，打发时间，工作不到紧要关头也多是能拖就拖，她有时想，抱怨政府工作拖沓，到底不是谣言。她每天端坐在电脑前，也不玩游戏，也不聊天，工作总是按时完成，即使比不上优秀的工作狂领导，在政府机关里，也是格外少见的一丝不苟。
　　她倒没想过要拿年度优秀奖励，说到底，这是一种人人能轮到的福利。她不会得到多，却也不会少了她。虽说，间或有领导夸她态度认真，工作负责，她自己倒在心中冷笑，还不是在干自己的私活。政府机关的福利再好，她一个人支撑一个家，靠那份工资总是捉襟见肘的。她自大学开始便帮人写稿翻译，刚开始为了赚钱，替人代考，帮人做论文的事也是做过的，有时候路过书店，看到橱窗里摆的畅销书，她就想笑，这种东西，动抄西搬的也可以受众人追捧，自然，署名是没有她的，也正因为没有署名权，薪酬才格外地优厚，所以她干起这类活的时候总是有速度有质保。这年头，沽名钓誉的人很多，当然，清高的人也不少。对于这两者，她都很感谢。总而言之，不过就是因为钱嘛。父亲不在以后，母亲倒知趣地不再怎么胡乱买东西，可是，说到赚钱，却一点法子也没有。亲戚之间也渐渐来往得少，从前大家歌舞升平，欢声笑语，自然能凑到一起，如今她们门庭冷落，母亲又总是祥林嫂似的向人述说父亲的冤屈，抹开眼泪，还总记得跟人借钱。别说其他人，连她也渐渐听不得，只把房门关上，中学时候，戴上耳机或者大声朗读，上大学后，就开始在台破电脑上啪啪打字，为下一个图书市场神话做隐身女侠。
　　当然，这些事情她不会讲，反正，同侪要么嫉妒她靠着郑书记的关系进来工作清闲，可也每过几年就升级加薪，半酸半苦地叫她机要秘书，要么就是觉得自己的关系够硬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每天白眼相向，见面一哼。
　　说到底，政府大楼是个关系复杂的网，稍有不甚就可能网破人倒霉。她尽力做着有限的工作，见面微笑问好，不理会任何闲言闲语，面色如常地在电脑后赚着她的外快。说到底，这算是一份高尚职业，特别是近年来，她受着别人的羡慕，连母亲也开始在说到她的职业时骄傲异常，可是，她终究是想念寂静的阅览室，那间空旷的，常常几天也不会有人来的外文借阅室。从前她不会想到，自己竟然会志愿跟书堆为伍。
　　政府大楼其实还该算是个八卦中心，谁谁家媳妇带球进门，谁谁家儿子疏通关系险进大学，谁谁家打扫卫生时东西失窃。最近的八卦是，新来的司机貌似在追求郑书记的秘书。
　　魏朗星当然知道，陆逐一这么天天缠着她，还时时接送着会早晚出事，光她那一层，就有一个八卦中心源，那天还蹬着11厘米的高跟鞋过来探头问，新来的司机跟她是什么关系。她认真地想了好一会，才说，“没什么关系。”
　　小源（她的确姓袁，但这里是指八卦中心源的源）满脸不信，又俯身在她耳边说起悄悄话，“别看这男的只是个临时工，家里挺有钱的呢。而且据说他爸是检察官呢。”
　　曾经是，她默默在心里纠正，当初给她介绍的时候，介绍人就掩不住一脸笑意的对她滔滔地说过。因此她知道他母亲娘家有个大药厂，而故去的父亲是本城有名的铁面无私检察官。
　　她其实对他的追求感到挺奇怪的，当初相亲不成，介绍人自然讪讪，不高兴地怪她又错过良人，她听过也就渐渐淡忘了。可是，第二次见面他追出来，让她心里竟微微有些颤抖，可是，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呢，相亲的结果无非两个，谈崩或者结婚。现在，他想要干什么呢。
　　陆逐一心里也有点糊涂，那天爬山回家，他洗完澡正擦着头发，突然问自家老太太，“我是不该去找个工作阿？”陆妈妈一向不指望他去赚钱，过去十几年还常常偷偷地汇钱给他，怕他风餐露宿，怕他流落街头，怕他朝不保夕。在老太太心目中，陆逐一也一向不是有事业心的人，觉得在荒山野岭，戈壁沙滩乱跑并不能真算做事业的。她心里虽有主意，可还是柔声问儿子，“你想做什么呢？”
　　“妈，你看，我也没什么特长，连大学毕业证都没有，我看我最行的就是开车了，要不我去给人开车？”陆老太太怎么也没想到儿子居然会想去当司机，当然，不是任何地方的司机，他特别强调，要去政府当司机。这里中道理她不清楚，但既然儿子不解释，她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只要他不再离开，哪怕他说去当街扫地呢。她于是赶紧托人把儿子弄进了政府，成为一名短期合同工，那托的关系还一再保证，有机会就给他正式编制。
　　你别说，政府机关的人员工作内容常常是非常灵活的，司机，开车是必然的，间或还要为领导兼领导家属兼领导爱人跑腿，甚至也包括扫地。
　　市政工程里有个城市街道环境环节，领导商量的结果是要搞个露脸工程，于是各大领导，齐舞扫把上街打扫，一时间相机快门忽闪忽闪，摄影镜头紧紧跟随，外加路人在警戒线外热烈围观。他们这些小喽罗们有的扮成过往行人，有的则成为主要演员，比如陆逐一，就穿上环卫工作服，接受电视台采访。
　　过后，魏朗星每想起这天都会想笑，她在摄像机后看他一脸认真地回答记者的每一个问题，还时而埋头思考，其实，这一幕早就演练过几遍，偏偏还真有看到的人觉得感动的，觉得这届政府实在是为百姓为普通工人着想。她倒知道得一清二楚，因为彩排是她导演，台词也是她炮制而成，至于沉思，她后来也问总算问明白，是陆大明星不太记得台词，在费劲回忆。
　　经此一役，陆拿簸箕的形象深入人心，每次走过，都会有人调侃，哟，搞卫生的又来了呢。他一个男人不觉得什么。可是听在魏朗星耳里就有些不同，特别是别人在旁边大声地窃窃私语闲聊她这个没出息的追求者。
　　“魏秘书真是破罐破摔了，跟这样一个人走得这么近。”话题被有人这句恨铁不成钢的话带动。
　　“是阿，听说大学都没上完就给退学了。”有人传着不知第几手的传言。
　　“是听过家里有钱，可看他开那辆破车。啧啧，那个破引擎响得。。。”有人拿事实来否定传言。
　　“哎，不是说魏秘书早跟一个高级工程师订婚了吗？”有人的传言更新速率过慢。
　　“嗨，你那是哪年的老皇历阿，人家早把她甩了自个出国去了。”有人赶紧正视听。
　　“年纪这么大了，当然愁没人要啦。”有人唏嘘着评论。
　　“不过阿，魏秘书配司机，还是有点那个吧？”有人还带着点疑惑。
　　“不过什么呀，女人到了一定年纪有那个需求的，你们这些小姑娘不懂的。”有人用科学论断做肯定陈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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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本来是不以为然的，可是越听到后来，就越是火冒三丈，居然又发现陆逐一正笑眯眯地靠在隔板上听得兴致盎然。
　　陆逐一对与魏朗星的渐渐熟识感到很满意，他不是听不到别人的闲言碎语，而只是更不动声色地观察魏朗星的表情反应，看她面色如常，倒也并不气馁。反正如今他有的是时间，追女孩这件事虽然技艺生疏了很多年，但在她身边候着，总还是有机会的。
　　是的，上帝总青睐善于等待的人。
　　魏朗星一向有颗侠客般的心，总是把票倾向于弱者。
　　这边一腔熊熊母鸡护仔的火燃起来，那边还无知无觉地在继续八卦。
　　“是阿，可怎么也能找个有正式工作的吧？这家伙一看就是没正经工作的。”反方继续以常理试图反驳。
　　“是阿，三十多了，还吊儿郎当，不修边幅的。”二辩加反驳材料。
　　“哎哟，那种事，只要两人乐意就行，又不是。”一句挤眉弄眼的调笑让所有人都恍然，又集体嘿笑成一团。隐约还有听到人说，“哎哟，这还有小姑娘呢，注意点影响呢。”
　　她听着那一堆人笑，慢慢转头朝陆逐一看一眼，突然也笑起来，这笑容不象平时那种寒暄式的轻描淡写，而充满了小男孩恶作剧前似的诡笑，他了然，走近她。
　　这么说起来，他们还真是落魄的般配一对呢。
　　她蹑手蹑脚地走近那一堆热闹非凡的“悄悄话”人群，然后一声大叫，那群人都惊了一下，正要斥责这不知趣的家伙，才发现正是她们的话题女主角，而两步外，是男主角。这下，她们唯有沉默了，并且在思量，是不是到点散了下班走人。
　　“我有最新八卦消息噢，有没人要听？”
　　偏偏有这不怕死的八卦精神到底的探过耳朵想一听究竟，一双双期待的眼神看得魏朗星强抑住笑，然后开口。
　　“跟你们讲，你们现在在八卦新闻发生地,欢迎现场围观，我，魏朗星，今天，此刻，开始，就是陆逐一的女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