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十年寒窗,志不在此 ...
-
光线幽暗的室内,一名神色憔悴的妇人正恹恹一息地靠卧在破旧的木制窗屏上,枯瘦的双手颤抖着,仿佛用尽仅剩的力气般紧紧抓着床侧神色淡漠的少年。
“小见—”
“为什么!”
少年无动于衷的表情坚持了许久,最终抿紧薄唇,艰涩地开口问出声。明明信誓旦旦地承诺过要陪伴在他身侧,一辈子不离不弃----为什么要丢下他,为什么要离开!
“-----”夫人干裂的苍白唇瓣开开合合数次,满腹的千言万语只能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我不会原谅你,不会原谅你,绝不!”
少年倔强地抽回自己的手,撇开的俊脸上浮现着这个岁数孩童该有的别扭。
妇人无力地垂下抬高的手,没有血色的容颜不见丝毫当年的风华绝代,常年的病痛已磨掉她所有的风采。她费力地睁大深陷的眼眸,细细瞅着跟前俊秀飘逸的少年,挣扎着想在这弥留之际将自己心爱孩儿的模样印入心版、渗入灵魂,让她在那幽暗地府能潜心保佑着这可怜的孩子别再受苦受难。
“小见,娘要走了,你要照顾好自个儿,千万别冷着,饿着---咳—”妇人捂着心口,痛苦地喘着气,宛若说出口的每个字都在凌迟着她一般。
她苦命的孩儿啊,希望上天能够开恩,让他能够远离仇恨、远离是非,平平凡凡地过完这一生!
“我不想听,你---别说!”
少年僵硬着欣瘦的身躯,冷硬的表情在耳闻妇人剧烈的咳嗽时,瞬间土崩瓦解。他松开紧握的拳头,焦虑不安地上前扶住妇人。
即便心中有诸多的不谅解,眼前这满脸憔悴的女人毕竟是生身之母,如何能真正硬下心肠不理不睬!
“唉,你这孩子—咳—”如此心软,若真要面对那些个凶神恶刹,怎能自保呀!
“娘,你别说了,躺着休息吧!”
见妇人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少年不觉更是软下口气,近乎撒娇地按住妇人薄弱的肩头让她躺下来。
“不—小见,咳---,让为娘的说完—咳—该说的—话—”
妇人伸手安抚性地拍了拍少年的手,缓缓闭上眼眸盖住眼中可能会泄露的一丝一毫仇恨。不能—不能害了他,不能----
“别—别去报仇,别去---知晓么?”
“不成!”闻言,少年动作激烈地往后倒退了一大步,翻山蹈海般的满腔仇恨使得他那瘦弱的身躯颤抖不止,灵动明亮的黑眸不可置信地瞪着自己的母亲,“只有这一点,只有这一点,我不允,决不允你!”
“小见—”
伸长的手再一次落空,妇人颤巍巍地睁开眼,眸中除了残留的恨还有无尽的怜惜,“何苦,何苦—”
手垂落,泪滑下,挣扎了好些年的灵魂终究飞往她向往已久的地方。
长峰,我来了,你的妻来见你了!
“娘?娘,娘—”
少年愕然,过于震惊的身躯好半晌才扑向那陈旧的床铺,细致的手掌带着绝望的力道,疯狂地摇晃着已然逐渐冰冷的躯体,“我不允你,我决不允你,好恨,好恨----”
悲惨的尖吼声过后,少年缓缓地站起身,薄唇微微勾动。炙热的泪水在冷若冰霜的俊颜上竟诡异地如同两根晶莹的冰柱。
“娘,我知晓你也恨,放心的去吧。不择手段,我也会让害我们家破人亡的人死无葬身之地!“
此时屋外响起惊天大雷,雨铺天盖地的下着,象是为逝者哀悼,也象是为生者叹息。
血,满身是血,放眼望去的亦是一片无际的血海-----
红得通天的大火,吵杂喧闹的纷乱尖叫声-----
不要靠近他,别再靠近他----
尚书府
"老爷起床了么?"
"起了,估计现在正窝在书房练字呢!"
状元爷的贴身丫鬟香雪一边应声以便端起身旁架子上的水盆往外泼,利落的手脚清脆的嗓子可以瞅出她是个干脆伶俐的丫头.
"哦!"
看门的小李虚应了声,提起脚就往西厢房走.
"你大清早的找老爷啥事?"
见小李愣头愣脑的直管一股脑往里面钻,香雪连忙放下手中的水盆,一伸手便轻巧地扯住小李的后领.
这小李平日没少拿琐碎的小事打搅老爷,今儿个不会也是那些个老爷不愿搭理的鸡毛蒜皮小事吧?
一听香雪发问,小李停下脚老实交代道:“门外有人喊冤,我去禀报一下老爷。”
香雪一听,恼了:“不许去!”
“为啥?”
“前些天的事儿都忘了不成,老爷不是交代过不许理会这些个人么!”
果然如此,这小李人虽憨实却也过于愚钝,真不明白老爷怎可容忍他这么多年。
“可是---”
小李搔搔头,显然想起几日前的事儿,一下子犯了难。
“哪,老爷过来了,你自个儿看着办!”
香雪眼尖地瞅见自家老爷走出书房,丢下话便匆匆迎了上去,“老爷是要出门了?”
上官宇砚微一颔首,淡眸扫向门口,吵杂的喧闹声使得粗细适中的如墨秀眉不自觉地轻轻蹙起。
门口是怎么回事?
毕竟是跟了上官宇砚好些年,不用他开口香雪便已知晓自家老爷眉宇间几不可见的厌恶从何而来,赶忙上前禀道:“门口是前来状元府喊冤的人。”
“小李!”
上官宇砚开口唤从方才起就一直杵在原地当木头的家丁。
“在!”
“速速将那些人打发掉!”
“可是爷--”
他总觉着自家爷不该是这般冷情、见死不救的人呀!
“没有可是,若是耽误了上朝时辰,爷我决不饶你!”
说罢,上官宇砚便甩袖往一旁的花园走去,以行动摆明了毫无商量余地。
“就跟你说了吧,还不听呢!”香雪凉凉地凑上一句,转身踩着碎步前往西厢书房隔壁自家老爷的寝房。她这是要替上官宇砚拿一样东西,一样陪伴了上官宇砚十来年的东西。
尚书府门口
“你们回去吧,我家老爷今儿个不见客!”
“咱大老远的赶来,请这位大哥通融一下,再去通报一声。”一名约莫五十开外的白须老者边作楫边恳求着。
“你们----唉,还是回去吧,老爷他----是不会见你们的!”
小李踌躇着弯身回了个礼,语气加进几许坚决。
“爹,咱们走,像这般冷血无情之人,不见也罢!”
一旁的壮年青年一脸愤慨,紧握起的双拳因强烈的羞耻感而隐隐颤抖着,若不是家中亲人平白遭受冤屈却无处伸冤,他又何必千里迢迢来这受窝囊气。
“霍儿,再忍忍,再忍忍,你弟弟的命可就这点希望了呀!”老者说到伤心处不禁老泪纵横,令不觉围观过来的百姓心生同情。
“爹,我---”
“你们----”
小李见此番情形,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同情地瞅着跟前哭成一团的老弱妇孺。
唉,这该如何是好?
“你们快看,状元爷的轿子出来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声,大伙儿的眼光皆不约而同探向高大气派的大门口。
一见轿子抬出了门,原本还在哭泣的老者募地冲上前去,‘咚’的一声跪倒在地,喊道:“冤枉啊,草民有冤哪!”
“大胆刁民,竟敢当街公然拦阻朝廷命官的轿子--”
身形矫健的领头轿夫宋声粗声粗气这么一喊,围观的百姓连忙齐齐地往后倒退了一大步,心里直念叨着这随从都如此凶悍,怕那轿中爷更是不好惹,还是少沾惹上为妙!
“草民有状纸呈上,请大人过目!”
壮年青年一个箭步走至老者身旁,跪地并从衣襟里掏出一张黑字白纸,双手高举过头朗声说道,刚毅的神色即使双膝跪地也不见丝毫卑微。
“有状纸应该呈给县老爷才是,我家老爷是二品官,不管这些闲杂琐事,你们---”
“宋生!”
清朗干净的嗓音虽平平稳稳好似一股无害的清泉,但多年为官练就的些许威严仍是有效地止住了宋生高昂嚣张的态度,“起轿吧!”
“是,老爷 !”
闻言,宋生恭顺地俯身应了声,随后高喊道,“起轿-----”
“慢着,你身为朝廷大员,怎能藐视百姓的冤屈,与其如此,当初又何必卷入仕途?难不成只是为了一心求财?”
壮年青年‘扑腾’站直高大的身躯,义愤难耐地大声指责,完全失了该有的分寸。
“霍儿,不得无礼!”
老者连忙扯住自家儿子的衣袖,以防他说出更加大逆不道的话来。
这情形看来不亲自收拾怕真会耽误时辰了!
上官宇砚轻轻叹了口气,修长白皙的手掌探出轿门,优雅一挥便掀开了遮帘,不可避免地惹来一阵抽气声。
“看,尚书爷出面了!”
“你们看,他脸上的银色怪东西据说他睡觉时都带着呢!”
“那张脸不会是见不得人吧!”
“.........”
“..........”
断断续续的议论声,使得上官宇砚遮掩在面具的脸不可遏止地浮现几许厌恶。
愚蠢至极!
壮年青年虽也是错愕不已,却只是那么一瞬间他便将疑惑很好地掩饰下来,上前抱拳作缉:“参见大人!”
“勇气可嘉,可惜只是匹夫之勇,你--回去吧!”
一甩袖,上官宇砚便想放下挂帘,岂料青年竟一个箭步快速地伸手挡住顺势下落的深红色布帘。
这种以下犯上的大胆行经,不外乎又惹来四周一片明显的抽气声。
“放肆!”
宋生见状,连忙上前以十足的力道紧扣住青年的手腕,瞪大的牛眼几乎喷出火来。
这人实在是太无法无天了,居然敢冒犯尊贵的老爷?!
“宋生,退下!”
上官宇砚平稳的声线听不出喜怒,露在面具外的薄润红唇淡淡地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真有趣!入了仕途后,已好久没人敢这么在他面前撒野了!
"看在你如此不要命的份上,本官可以给你个机会---”
“大人请讲--”
“站在这里的百姓若是有人肯替你做保,本官立刻收下你的状纸,即日便开堂审理此案!”
“任何一个?!”不可置信,就这么简单?
“是,任何一个,只要一个!”薄唇抿紧,嘲弄更甚。
"好,就这么定了,不许反悔!”壮年青年喜上眉梢,高大身躯一转便朝围观的众人作了个大楫,“各位---”
靠拢的围观群众相互对望了下,募地很有默契地往后倒退了一大步,使得原本□□的空间一下子空旷起来。
怎么会这样!?
青年浓眉一蹙,眉宇间似打了个大大的死结,‘咯噔’一下,心中已有几许明白那轿中人的用意。
“这位大哥,你---”
大手急切地扯住一旁类似书生打扮摸样的男子。自古书生皆有正义之气,这人也不例外吧?
“不,不,不,你找别人,找别人--”
岂料话还未说出口,书生摸样的男子已快速甩开他的牵制,边说边退,甚至还嫌撇得不够清楚,转身便跑掉了。
“这位大姐--”
“这位大婶--”
方才还围个水泄不通的人群一下子全作鸟兽散开了,买粮的买粮,卖布的卖布---只是一瞬间,诺大的空地空荡一片,徒留下满地的尘埃和着风卷起又跌落。
“自扫门前雪,世态如此炎凉,你心存侥幸,以为他们会为你这么个素不相识的人出头,就这点,就这认知,一开始,你-----就输了!”
上官宇砚淡淡的语气里含着浓浓的嘲讽意味,挥了挥手,他示意宋生放下遮帘。
"等等--”青年大吼一声,长臂奋力一伸便探进轿内扯住上官宇砚的手臂制止他离去。
“你好大胆,快放开老爷!”
“快放开,大个子,你快放开呀!”
闻讯而来的香雪见自家老爷被人如此无礼对待,着了火似的花拳绣腿一个劲地往青年身上招呼,“老爷,您说句话啊,快让人把他拖下去呀!”
这娘们好生凶悍!
还有,这人的手臂怎瘦得跟竹竿似的,平日里都没吃饭么?
浓眉紧蹙,手上的力道不知不觉随之加重。
手臂上逐渐加剧的疼痛使得轿中的上官宇砚暗自咬紧了牙根,并嘲弄地低喝道:“愿赌服输!怎样,堂堂男子汉大丈夫,想不负责任的违约么!“
“我---”
显然被戳到痛处,青年一时语塞,沉默了半晌后终于松开对上官宇砚的钳制。
可恶!
只怨他太相信人心,平白让人当白痴耍了一回-----可恶,可恶!
“宋生,起轿!”
平稳的嗓音干净清朗,毫无波动的宛若一潭凝滞不动的深水,听在旁人耳里,仿佛他人的生死在他看来只是一场无举轻重的闹剧,过了也就过了--
青年无法释怀却也是无奈,只能恨恨地瞪着远去的深红色轿子暗咬牙。
真想扒开他的面具,瞅瞅这底下遮着的脸是否也同这冷冽如冰的声线一样冰冷,一样令人心寒!
"霍儿,罢了罢了,如此冷清之人,咱再怎么求都是枉然。去京城试试吧!”
老者站起伛偻的身躯,拭去眼角的泪水,拍拍青年结实的臂膀,像是安抚儿子,也像是安抚自己。
“是,爹!”
青年收回胶注在深红色轿子上的探究视线,转而扶住老者,“爹,时日无多,我们这就起程吧!”
“说的是,说的是--”
单手支腭斜倚在轿窗上,稀稀落落传进耳内的话使得上官宇砚不仅勾了抹自嘲的讥笑。
冷清?
或许吧!
除了心中根深蒂固的那个目标,其余的任何都勾不起他一丝一毫的心思。
十年寒窗,志不在此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