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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温莅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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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莅番外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上海滩里传着一个流言。
温家少爷温莅心里有一位白月光,他的每一位情人都有些像她。
有人说白月光死了,有人说白月光就是白若溪。
听到这个消息时,温莅刚点燃一根烟,吐了口烟云,嗤笑出声。
她怎么配?白若溪怎么配与白明薇相提并论。
温莅第一次遇见白明薇那年,是民国九年,那时温家的产业大多在苏州。温莅随爷爷住在苏州。
温莅住在小洋房里,这一片都是富人区,对面是一位夫人跟她的女儿,小女孩精致漂亮,大约八岁。夫人模样生得温婉,总是蹙着眉头,却有一种别样的忧愁的美。
很奇怪,温莅从没见过那户人家的男主人。
小女孩梳着麻花辫,走起路来蹦蹦跳跳,瞧着很是可爱。
温莅在三岁时父母双亡,他们在去香港的船上遭到空袭,船沉人亡。
如今正是读书的年纪,温老爷子给温莅请了位教书的先生。温莅几乎不出门,除了学习吃饭睡觉外的时间,他就趴在窗台边,看着对面一对母女,爱意融融。
那户人家院子里有一架秋千,小女孩坐在秋千上,没人推她,她就自己笨手笨脚地荡。
院子里种着葡萄,到葡萄成熟时,她馋得慌,又因为个子太低,搬来很高的凳子,踩着去够。
那天他出去喝水,路过几个女佣人,她们凑在一起闲聊。他一向对这些不感兴趣,转身欲走,却在听到“对面那户人家”时止步。
“你们听说了没?对面那个女人,是个三。”
“什么?快讲。”说这话的女人立即被一群女佣包围。
“叫人家正室知道了,给赶出来了。”女人语气鄙夷。
“我瞧着她挺乖,还以为是个寡妇,带个女儿叫人心疼。没想到是这样,还真是人不可貌相。”
“可不是吗?”
女佣七嘴八舌,叽叽喳喳。温莅揉了揉太阳穴,出声呵斥,“都很闲吗?在这里议论别人的事。”
女佣们吓了一跳,作鸟兽散,悻悻地各做各的事去了。只有温莅仍站在那里,目光沉沉,谁也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温莅的猫丢了。
一只三色的田园猫,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温莅却一直很宝贝它,养了一年多。
下人找遍了房子的每一个角落,都没有猫的踪迹。屋漏偏逢连夜雨,外面突然下起了雨,且雨势越来越大。
温莅心急如焚,不顾下人的阻拦,持着一柄黑伞,就要跑出去找猫。
温莅拉开门,一个小女孩抱着猫站在门口。她的额头破了一块,雨水混着血水从伤口处流下来,身上的白裙子染上红色,贴在身上,抱着猫的胳膊几处淤青。
那个女孩有一双很明亮很纯粹的眼睛,像她怀中的猫一样灵动。她将猫递给他,声音虚弱,目光却坚定地看着他,“是你的猫吧?”
温莅将猫抱进怀里,正要请她进来喝杯茶,她已经向对面跑去。
他七岁时一位表叔绑架了他。
家庭聚会时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地客套,挂着虚伪的面具,都拼了命地赞美他。他也曾沾沾自喜,多亏爷爷点醒他,这是捧杀。
他九岁时看到姑姑的女儿摔在地上,扶起她,却被污蔑是他推的人。
他从不辩解,因为他们都不重要。
在这个世上,爷爷算是他的唯一一点温情。
就是因为他是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所以就不得不遭受旁人的嫉妒眼热,不得不遭受陷害,不得不……舍弃亲情。
那个女孩没问他要半点感谢。他很惊讶,他一直偏激地认为人活在一个利益社会,做事情一定要有目的。
偏偏她很不同。她什么都不要,受的伤那么重还是救了猫。
温莅想起那双毫无杂质的眸子,低低地笑了。她实在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女孩子了。
“是你的吧?”
短短一句话,他爱了她一辈子。
女孩有个好听的名字,白明薇。
温莅想,这名字很适合她。
同时,他查清楚那个雨天发生了什么。最近街访间流言四起,妇人们都对夏禾的事议论纷纷,多是鄙夷。
大多数孩子也都知道,白明薇是个私生女,被父亲抛弃的私生女。有几个孩子仗着家里有钱有势,平时在学校里就勒索同学,听说这事,把目光放在白明薇身上。
他们总是将白明薇堵在胡同里,一般一要,白明薇就给,不反抗,也不给家长告状。
孩子们尝到甜头,那天又将她堵在那里。这次白明薇将钱攥在手里,死也不给他们。
那是白明薇给母亲买礼物的钱。
他们将白明薇堵在胡同里打,为首的几个都动了手,怕独自承担责任,便强迫每个人都打她一次。
七八个小孩,有男有女,男生踢她,女生掐她。直到白明薇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时,才跑回了家。
后来白明薇爬起来,在胡同口看到了猫,将她送回了温莅那里。
白明薇妈妈夏禾是一个温婉到柔弱的女子,遇到这事也没有办法,这时温莅主动上了门。
他专门挑了一周后的一个晴天,像他现在的心情。
温莅明明无数次在阳台看过这个地方,两层小洋房。如今踏进来,却是完全不同的感觉。他在看到那架秋千时,眼里蓄满笑意,偏他不自知。
“夏阿姨,今日我是来专门道谢的。”温莅冲着白明薇鞠了一躬,“感谢白小姐救了我的猫。”
见白明薇正看着自己,他顿了顿才说,“白小姐的伤,好一点了吗?”
“明薇,还不谢谢哥哥的关心?”夏禾温柔地抚摸白明薇的头。
“谢谢哥哥。”小女孩声音脆生生的,说得一板一眼,“明薇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她悄悄对温莅眨了眨眼,调皮地说,“哥哥长得真好看。”
“有几句话,我想单独跟阿姨说。”
夏禾让白明薇去外面玩,给温莅倒了一杯橙汁,她有些坎坷地将杯子向前推了推,小孩子应该都爱喝吧。
温莅抿了一小口,很甜。他之前从没喝过橙汁,爷爷只准他喝牛奶和水。他很开心,但想起爷爷的教诲。
位高权重者喜怒不形于色,他又生生收起了强烈的开心,绅士地笑。
“白妹妹的事,温某听说了。如果阿姨放心的话,这事就交给我处理。就当是温某的谢礼。”
夏禾感动地看着他,连说了好几声“太谢谢你了。”
温莅刚出门,面前多了个小团子,小孩子受伤好得快,她头上的伤早已结痂掉落,受伤那块儿比旁的地方红些。
温莅大了白明薇两岁,个子比她高,白明薇抬头看他,“我很喜欢哥哥,哥哥要常来玩哦。”
温莅牵着她的手,她发质软,乖乖地贴在头上,看起来很好揉。他索性放肆一把,揉揉她的头,“好。哥哥以后不会再让人欺负你了。”
他走到家门口,余光里有个白白一坨正往这里跑,白明薇生得白,穿得又是白衣服,可不就是白白一坨。他等了等,白团子气喘吁吁地停下,“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哥哥。”
“温伯言。”
爷爷曾说,不要轻易透漏自己是温莅,给他起了个假名字,温伯言。
后来的温莅时常想,如果当初他就告诉她自己是温莅,故事会不会不一样?
那些欺负过她的孩子都受到了温家的警告,家长纷纷带孩子上门赔礼道歉,还自家孩子保证再也不欺负白明薇。
没办法,毕竟那是温家人的警告。
苏州温家,没人敢得罪。
最近白明薇身边出现一个男孩子,叫周行之。
他们每天都呆在一起,上下学,周行之经常去白明薇家吃饭。他只能在阳台上看着这一切,攥紧拳头又松开。
再后来,白明薇死了。
夏禾阿姨说,她出了车祸死的,当场毙了命。
可在他这里,她没有死,她将永远活在他的心里。
他往后每一年都会为她作一幅画像,从她的八岁开始往后画,全是他想象中她一步一步长大的模样。
他那时不认为自己爱白明薇,直到后来他遇见那么多女人,圈养了无数情人,却再没有怦然心动的感觉。
他的每一位情人都与她有相似的地方,或鼻子或眼睛,白若溪眼睛尤其像她,但是却没有她的纯粹。
那时温莅才意识到,他或许多年前就爱上了白明薇。
深入骨髓,不可遏制。
白柚的鼻子和嘴都很像白明薇,偏气质完全不像,白明薇明媚可爱,白柚盛气凌人。偶尔发呆时白柚会低垂着眉眼,温顺了许多,白明薇也会这样做,要命得像。
白柚见他的第一面就向他告白,太胆大了。后来她说喜欢他不关他的事时,温莅真真切切地笑了,古灵精怪的,如果明薇长大,是不是也会这样呢?
古灵精怪,有着新奇的观点。
白柚家世好,有文采,在商界地位不凡,生得很像白明薇,又喜欢他。
这样的女人,温莅没什么理由不娶。
他不拒绝她的主动,同时给她抛出新的机会。他曾暗示过白柚,她对他很特别。
白柚问为什么,他说只有她未来妻子能知道。婚后谁都没提过这事,白柚不想承认自己不幸,他更不好提及。
可她似乎真心很爱他的。
温莅心软了,制造机会让白柚进了那个隐秘的房间,挂满白明薇画像的房间。
民国二十九年,白柚跟周行之的绯闻闹得沸沸扬扬的。
周行之。
当初那个小男孩也长大了。
温莅很想去问问白明薇的事,可如今贸然出现,提起二十年前的事,周行之未必记得。
他跟白柚多年夫妻,早已没有男女情爱,各玩各的,前几年跟宋独纠缠不休,后几年是周行之,他正要劝她收敛一下,别这么让他难堪,白柚提出离婚。
她将所有事情一并脱出,向他道歉。
他一直拿白柚当白明薇的替身,却不知自己也是别人的替身。骄傲如她,欣然同意离婚。
离婚后白柚带她去见了她的母亲,墓碑上的照片赫然是当年的夏禾阿姨。
夏禾,周行之,相似的鼻子和嘴。
他有一个可怕的猜测,白柚就是白明薇。
白柚去欧洲时,他送她最后一程。即将分别时,温莅死死盯着白柚,不肯放过她脸上的任何表情。
“白明薇?”
白柚愣住,半响才问他,“你怎么知道?”
“你不是出车祸死了吗?”温莅虽早就猜到,但跟听她承认又是两回事。他面无表情,瞧不出喜怒。
“那时我被亲生父亲接回家,母亲骗别人说我出车祸死了。”白柚挠挠头,不知道温莅葫芦里卖什么药。
“我是温莅。”温莅继续盯着她,“也是温伯言。”
白柚用力地捉住他的肩膀,惊讶地快说不出话,“怎么会?”
船员开始催着乘客上船,白柚只得放开手,与温莅告别。上船时,她回头看了他最后一眼,温少爷仍然身姿挺拔,站在人群中耀眼灼目。
她八岁时过生日,母亲问她许了什么愿望。她调皮地吐舌头,支支吾吾,不肯告诉母亲。
那一年,她许的愿是——我要嫁给温伯言。
周行之是温伯言的替身,温莅是周行之的替身。不过她不打算告诉温莅这些了。
那个与她相貌相似的姑娘,太荣幸了。温莅情人无数,却一次都没碰过她们。他与她肌肤相亲时,总会蒙住她的眼睛,因为她只有眼睛与那画中人不像。
上海的百乐门今晚还是那么热闹,温莅自酌自饮。俞辞悯知道这事后问他,为什么不留住白柚。
他太高傲了,高傲到看不起所有人。
他爱上的是他想象中的白明薇,天真美好,纯真无比的白明薇。
只有她死了,他才会深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