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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大班长与奥特曼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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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小就知道自己情商不高。
上小学二年级时,班里有两位班长。正班长是我同桌,漂亮、成绩好。微微上挑的眼角里,藏着一股不可一世的劲儿。在班里的号召力和威信相比起副班长来说是一骑绝尘。副班长很温柔,圆脸,笑起来有一对大酒窝。大概是一山不容二虎,饶是迟钝如我,也看出了她俩的明争暗斗与唇枪舌剑。
我当时是个二年级试卷都考不了及格的差生,因为早上了一年学,个头还很小,理所应当的在食物链底端。小孩子的世界最赤裸裸了,慕强都写在脸上,连成人间稍微的粉饰都懒得加。大家都喜欢围着年龄大的领袖,对我这种鸟都不鸟。
为了下次我插入话题时,氛围不会那么尴尬;为了放学回家时,也有能和我手拉着手的小伙伴,我选择了自认为最天时地利人和的方法—巴结我们大班长—尽管死要面子的我并不想承认这一点。
我拿出了精致的小夹子,各色各样的名牌铅笔,糖果牛奶饼干……
大班长不屑一顾,可大班长很喜欢。
那时我们体育课总会聚在一起玩猜拳游戏,输了的就要遭受惩罚。大班长凭借她至高无上的威信,牢牢掌握着个人的生死。她会趴在耳边,悄悄地告诉对垒双方“你出剪刀”“你出石头”。没有人敢不遵守。
只要大班长在,每次猜拳都是我赢。
下学期的时候,大班长告诉我说她要转走了。她妈妈看不上这里的教育水平,给她在省城的小学里疏通好了关系。
我第一反应是难过,然后又有点恐慌。毕竟谁都知道我是大班长的小跟班,和副班长不对付。大班长一走,我就要失势了。
我告诉大班长“你学习已经够好了,每次都考九十多。”
“可那里的同学考双百。”坚不可摧的大班长在我的头顶留下了两滴泪。
大班长就是我的偶像,深深觉得,她已经够优秀了。我无法改变什么,只是死死的拽住了她的袖口。声音里带了点哭腔“你一定会越来越优秀”。
这是我人生中最发自内心的一次场面话。
那天上午大班长宣布她的离去后,还做了一件事情。她在放学的时候找到了副班长,说要把我托付给她,“XX其实人很好的,你必须护着,算我求你。”
到现在我都记得她的语气,那么低三下四,又那么不可一世。
在这么感人的时刻,本应该上演“朋友一生一起走”的大哭戏码的,这种氛围下,真的相约离家出走也不是没有可能。可是最直白的善意却往往最难以相信,小小的我知道怎么处理一些简单的虚与委蛇,却无法直面一颗坦然偏爱的心。我不知道该如何再面对大班长,尤其是最初的动机还硬生生的让我感觉自己很卑鄙。
我觉得自己全身上下像个大火炉,刚想“走为上策”,可大班长看到我了。
她目光炯炯的看着我,眼睛里好像有小星星,似乎很想让我说些什么。
我扯开嘴微笑。却也只是微笑。
我承认我是最拉垮的队友。
捕捉到了她的失落,可双腿好像不听使唤,草草的告了别,便背上小书包使出吃奶的劲向校门口跑去。爸爸看到大喘嘘嘘的我满脸疑问,问我为什么这么急,我扯出一个标准的露齿笑,说因为太想吃麻辣豆腐火烧了,再晚一点就没有了。
那天的厨师肯定是多放了好些辣椒。辣得我眼泪流都流不完。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该如何接受别人的善意。遇到问题的唯一解决方法便是微笑。愚蠢的觉得只有这样才不用表现出实质性的表现,却能告诉对方我的感受。
可是我忘记了,有的时候相隔太远,微笑是看不清的。
高二的时候,我稀里糊涂的交了一个朋友。这个朋友每天见我必骂上一句“傻逼”,见我迟到后是势必要大肆调侃的,逮住一点小机会,便要在我错误满满的试卷上搞上一点小破坏,如果我哪次成绩考的比较好,他就会表现出一脸的不屑一顾,就像是在说:“就你?”
我慢慢适应了这种非常奇怪的相处模式。后来他在喊我傻逼时,我的嘴巴就会以二倍速快于我的大脑,喊出一声足以压过他的“傻逼”。
因为我要维持自己死要面子的“矜持”,所以每一声招呼都是他先打。
我朋友在我面前说尽他的坏话,他的行为处事确实也让人恭维不起来。
可我自己知道,我很珍惜这个朋友。
为什么呢?
高一的时候我们并不熟,有一次我鼓足了勇气,到讲台上自信满满的讲了一道数学题。
讲到一半我愈发忐忑,因为没有人附和。
最后的结果当然是我尴尬的站在讲台上无地自容,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能无助地望着一班人等着看笑话的脸。我的脸像个红苹果,从脖子到耳朵都在发热。好像听到有人在笑,我在心里后悔了一万遍。
这个朋友说了一句“笑什么笑呀!你没有犯过错误吗?”
窗外阳光正好。
就因为这个,我一直很感谢他。
我对他最初的印象应该要追溯到初中,那时我们考试的考场是按成绩排的,我初中学习不错,一直是在第一考场的第一列。二模的时候出了一个很难的名著阅读题,它给了一个相当偏僻的对话片段,让写出人名。考完后,我看见一个穿夸张球鞋的小矮子张牙舞爪的对我后桌说:“你猜猜我写的谁?我写的奥特曼!!”
从此他就是我记忆中的奥特曼男。
高中刚分班的时候实验班和普通班并不在一个楼。一次我去接水,看到了从对面楼走出来的奥特曼男。还是穿着我永远无法理解的厚重篮球鞋,显眼的绿色在阳光下好像会反光。
奥特曼男没有进实验班,奥特曼男穿着一双比他头都要长的绿鞋子。
高二的时候我们关系逐渐变好。我觉得每天和他拌拌嘴也不错。
似乎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可是在下学期我们的关系直转急下。奥特曼男开始满城风雨的追一个女生w,那女生的态度相当暧昧,不拒绝也不接受。
我承认上句话有我的私心在。
w和我在明面上关系还可以。所以夹在他俩中间的我就显得非常尴尬。
我和奥特曼男不约而同的冷落彼此。再也没有了一声声的傻逼,如果不小心遇到了,目不斜视的相当刻意。仿佛眨一下眼就会输了气势似的。
那两个月过的实在别扭。
我认为w应该对此满意的不行,可是w还是开始了针对我。
期末考试一群人聚在一起发牢骚,说这次数学题真的好变态。我跟着骂了一句教育局,可是这竟然惹到了w,w回过头来用很大的声音说:“XX你上次数学考了多少?”
所有人都知道我上次数学考得意外的还行,w更是心知肚明。
她在一群人中,偏偏挑中了我。意图赤裸裸的,连表面的和平也不想维系了。她只是想当众给我难堪。
没有任何反击,没有任何反讽,我把头低的像鹌鹑一样,明明尴尬愤恨的要死,可还是下意识的回答“忘了”声音细若蚊叮。
w像一只骄傲的孔雀看了我一眼就走了。好事的目光觉得我太没意思也消散了。只剩我脸色发白,深知自己输得彻彻底底。
这又怎么样呢?下次w笑着看向我的时候,还不是上赶着去接话。
真是个宇宙无敌大怂货。
我们之间别扭的产生和消散往往没有理由。下一个记忆的片段又开始无比温馨。
高考期间实验班留校,我们接近一百个人挤在一间窄而长的屋子里,就像身处火炉。有一次英语让读报纸,我为了挨着空调近一点,便坐到了最后。w挑了一个和奥特曼男近的地方坐下了,奥特曼男却坐到了我身后。
他用一只儿童小刀轻轻的戳我背,我反手抢了刀子划烂了他的报纸。笑得很得瑟。
“你第三次月考考多少名?”
“15”我说。双眼斜看着w孤寂的背影,怎么看怎么舒服。
“垃圾。”
“你你你呢?!?!”
“33”。
这是属于我和奥特曼男最后的平和。
我一直忘记了奥特曼男也是个很骄傲的人,我的“有面”背后是他的“没面”。我要的效果是“我极力撇清,奥特曼男紧密联系”,这很自私,参杂着畸形的优越感。奥特曼男不知何时成为了我的工具,成为了和w表忠心的工具。“你看看哟,我没有理他,是他先和我说话的”。
我想如果我再勇敢一点,会和w正大光明的撕破脸——原本就暗暗较劲的关系,在更不对付后实在没有了维持下去的理由;如果我再勇敢一点,在奥特曼男示好时就应该坦然接受,大可不必死活捂住自己“想要和奥特曼男交个朋友”的心。
可是我一直是个胆小鬼,一个在有人明目张胆的偏爱时,会逃跑的胆小鬼。
我一遍遍的问自己怎么能这么傻逼呢,我犯得着和w表忠心吗?谁才和我真正关系好呢?我就真的一点也领不清吗?
可所有的纠结已经变得毫无意义,因为我真正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和奥特曼男形同陌路。
奥特曼男每次和我说话,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就微笑。
可微笑的幅度这么小,奥特曼男真的每次都能看见吗?
我突然想起在我们关系还没有那么僵的时候,有一次我率先看到奥特曼男,所谓的矜持与面子被我抛到脑后,脱口而出“傻逼”。一脸兴奋的奥特曼男过了一会又兴冲冲地对我说“刚才在那儿,是你先说的傻逼,我没有招惹你,你骂我干啥?”
我愣住了,在想是说这本就是我们之间正常的相处模式呢?还是一口咬死不承认?
我应该微笑了,可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奥特曼男已经走远了。
他看不到我的微笑,得不到我的回应,逐渐消失在夜色中。
就像那天下午的大班长,在我的视线中变得越来越小——我现在才意识到,那是我和她的最后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