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光》苏白wj

1、尼奥尼

　　成爵早早地收拾了东西，搬到画室来 。
　　她早就想逃离那个地方，那里连呼吸都让人窒息 。她在武汉生活了十七年，头一次感到这么轻松。
　　这个时候她的手机响了，在她裤子的口袋里嗡嗡的震动，她皱着眉毛，把后备箱里的一袋衣服拿出来，左手绕着要去拿口袋里的手机，司机帮她接过手里的袋子，她说了声谢谢，又忙去接电话 。
　　手机里显示是成岳明，她的生父。
　　“喂?干什么?”
　　她把手机夹在肩膀跟脖子那儿，歪着脑袋把东西拎在手里，往画室的方向走。
　　“到了吧”
　　“嗯。”
　　“在收拾东西?”
　　“刚下车。”
　　……
　　一时沉默，成爵感觉得没有什么好说的，抬手准备挂电话。那边好像知道她要干什么，忙又开口：“诶，你那个……”
　　“什么？”
　　“……在那边有什么需要跟我讲 …”
　　“我知道。”她已经走到画室门口，后面的司机帮她拎了好几个行李，她又回头对司机说话，“就放这里吧，我自己拿就好，谢谢您。”
　　“东西很多吗？”电话那边又出声。
　　“多啊。”她深吸口气，略显不耐烦。要不是腾不开手，她早就挂了电话。
　　“那你找个人帮你一下。”
　　终于，她放下手里的行李，腾出手挂了电话。
　　从什么时候开始，或者说一直都是这样，她不想不愿意与成岳明交谈，她会回避关于这个人的任何事情 。
　　父女二人的关系已经僵了三四年，从成爵有了自己的一点儿思想开始，她就对成岳明开始排斥。
　　她没有妈妈，那个女人死在了 15年前的那场大雨里 。
　　她那个时候年纪小，对自己的母亲的死是没有悲痛的。但是怨恨这种东西也随着年龄在持续增长。即使她知道成岳明对她有恩 ，那毕竟是她的父亲。
　　他们之间仅仅只有一张纸，只要捅破了，谁都不会好过 。
　　“小姑娘，你是来报道的学生吧。”门卫的大爷打断了她发呆的思路 。
　　“嗯。”
　　“你是哪个寝室的?”
　　“我是……317。”
　　门卫很热心，坚持要帮成爵把行李搬上去 。
　　上楼的时候，门外传来发动机的轰鸣，一辆黑色机车停在画室门口。成爵看了眼，又提着行李上楼了 。
　　她今年高三，是来这里集训的美术生。他看着整箱整箱的行李，甚至都分不清楚她到底是因为热爱美术，还是想逃离她生活了18年的地方 。
　　她急于突破被那沼泽一样的流言蜚语，海啸一样将她吞噬的目光，于是，她找到了这个短暂的避风港 。
　　她成绩不好，学美术可以加分，这也于情于理。
　　压抑太久的灵魂，终于有了喘息的时候 。
　　教务得知她没有家长来陪同，也很是惊讶，不过也按照流程帮她制定好了手续，安排了寝室，分配了班级 。
　　教务带她熟悉了画室之后，她就回自己的寝室休息了 。她来的早，第二天才开始上课 。
　　她看着陌生的地方，多少又有一点期待 。
　　成爵在画室上的第一堂课是速写 。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夏子猷，她的速写老师。
　　那个走到哪儿都能引起一阵骚动的男人，该用什么样的词去形容他？成爵在后来的某些时间里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 。
　　他留着齐肩的长卷发 ，带复古的圆框眼镜，昨晚打了三副相着龙图案的银色耳环，下巴上留了胡子，左手手臂纹了满臂的纹身 。
　　他很会穿衣服，成爵见他的第一眼，他穿着卡其色的polo领短袖，扎进宽松的白色西装裤里。皮带边掉了两条银色铁链 。
　　刚开始全校都在上基础课，夏子猷给了一张单人站姿的外轮廓让他们临摹 。
　　成爵快画完的时候，夏子猷刚转到她身边，盯着她的板子看了会儿。“还可以，头画小了。”男人的声音低沉，像被红酒浸泡过的木塞，醇厚又慵懒的让人头皮发麻。成爵下意识的往旁边缩了一下 。
　　男人又走开，走到墙边 。“来，都贴到墙上来 。”
　　成角就打开抽屉，翻出自己的胶带，所有人都一窝蜂涌向墙面，成爵一点都不急 ，慢慢的撕胶带贴到纸上，她底子好，有天赋，可能是出于小小的虚荣心，她踩着粉红色的拖鞋，啪嗒啪嗒慢悠悠的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把画贴到墙上，贴到了最上面 。
　　成爵胜在年轻，她穿玫粉色吊带背心和破洞牛仔裤，一头黑发披在后背，妆容精致，踩着拖鞋也硬是踩出了贵妇走红毯的感觉 。
　　画贴好的一瞬间，她去看夏子猷，目光刚好对上，两人站在一起，都挺显眼 。
　　两个人好像都清楚对方在想什么，成爵把她的幼稚明明白白的摆出来，让他看了个彻底 。
　　她扬着下巴，转身踩着粉红拖鞋，又啪嗒啪嗒的走了 。
　　夏子猷敲敲墙，又开始讲课 。
　　讲完作业，又用电视投屏画了一张。成爵把她偷拍的照片发到朋友圈。夏子猷坐在前面讲，她坐在后面刷着朋友圈的评论 。
　　“哇！好帅！”
　　“花臂诶！”
　　“这是你们老师吗？”
　　……
　　她边刷边笑，左腿跷在右腿上，拖鞋挂在脚趾上一荡一荡，就连夏子猷转身看她，她都没有察觉 。
　　她是在敲完最后一个字才抬起头。正好对上面前男人的目光，他们对视，就像刚刚一样。
　　画室是不允许私藏手机的，学生的手机在刚入学时会交到教务老师那里。
　　成爵在挑战学校的底线 。
　　她看到夏子猷在打量她，但她没有在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找到一丝不满 。又或者说他觉得这件事情并不与他相干，但他作为老师他必须得管 ，即使他自己都毫不在意 。
　　“成爵。”
　　男人叫他的名字，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在他们的第一面，第一堂课上。她听出来，他叫她的时候带一点威胁的意思，她感觉到一种压迫感，男人不怒自威的特殊体质 。
　　成爵对他笑 ，知道他要干什么，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指把红色的手机递到男人面前 。
　　“给你啊。”
　　给你啊。
　　这副场景在夏子猷眼里，撞出很大的视觉冲击。少女穿着玫粉色的吊带背心，大片雪白的肌肤和墨黑色的头发形成强烈的对比。她的脚上没有涂指甲油，十根脚趾温润可爱，脚趾上挂着粉红色的小熊拖鞋 。
　　她化了全妆，穿的实在是少，但任通体都是十七八岁少女的味道，像雨后破了土的青笋。笋尖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太过鲜嫩 。
　　原来这就是他的学生，那个他骑机车在画室门口看到的俏丽背影，那个画画很有天赋，却又带着嚣张幼稚的孩子。也是这个涂着大红色口红 ，橘色眼影，对着他笑的少女 。
　　夏子猷也不过出神了一瞬，就接过了她的手机继续讲课 。
　　成爵才不会傻到真的交手机，她准备了两个备用机，这个用到卡顿，她根本没打算留着 。
　　男人讲了没一会儿就站起来看了看时间，慢悠悠的在教室里走了一圈，他穿圆头皮鞋，鞋面在地板上敲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
　　她发现他走路总是很慢，看人也是懒散的，慢悠悠的，带着股子慵懒的贵气，又像绅士，又像痞子 。
　　一节课下来成爵对眼前这个男人有了初步的判断 ——一个精致傲慢又带着点文艺的沧桑感的老男人。
　　其实她也不确定该不该把他称之为老男人，他的长卷发以及他下巴上刻意留出的胡碴，让成爵实在是不好判断他的年龄 。
　　大概，三十五岁左右。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