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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好的,那么请问……”
      几天后,陈辰见到了何池的骨灰。
      他见到的,居然是。
      ……骨灰。

      何度站在他面前,面容很憔悴,眼皮下一片青黑。
      何度抽着烟,吐出雾,他疲惫道:“警察通知的我,我不知道你们怎么回事,可我没有选择通知你,但是你还是会知道。”
      “可我想,他既然选择死得远远的,也许就是不想让你知晓。”
      “现在你找来了,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如果想问什么就问吧。”
      “你想知道什么?”

      陈辰嗓音微涩,“他……死在哪?”
      何度:“长陵海。”

      ……长陵海。
      为什么是这呢?
      好久,陈辰伸手扶住了额头——他想起来了。
      他们曾经约定过,要去看海的。
      长陵海。

      何池为什么,会死呢?
      何度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一样,他自顾自地说:“我们家里不认他,他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他老是穿女装,我们怀疑他可能心里有问题,渝晚坚决的给他请了心理医生,他拒绝了。”
      “可能自己也觉得丢人吧,也就再也没和我们联系过。”
      “我说他是个疯子,他一口承认了。”

      “这些年我并不知道你们之间是怎么回事,他从不主动谈起,只是告诉我们一切都好。”
      “你们结婚时,那是我少见的他的高兴。”
      “他给我说过,你们结婚只因为你喜欢他。”

      “我们信了。”
      “后来他说,是因为有人给你下药,他给你挡了下来,结果你却和他上了床,阴差阳错你们才相遇的,我当时还想,你们也算是有点缘分……”

      “什么?”
      何度撇了他一眼。
      陈辰终于像恢复了神智,“你刚刚说什么?!”

      何度眼里不耐烦,没看陈辰,只答道,“不是当时你们公司的人给你下药吗,他试图拦住,没拦下来,反倒是自己也中了招,你便说结婚。”
      “他告诉我的就这些。”

      陈辰脑中一片昏暗。
      “我以为——”
      “你以为?”何度眉目锋锐,语气淡漠,“你以为什么?以为他念念不忘手段龌龊地只是想要得到你。”
      “还是你觉得,何池会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誓不罢休?”

      “当时你们何家危机,我,”陈辰紧紧抿唇,“……我以为是你们何家想用这种方法来让我帮你们。”

      “帮我们?”何度问,“这种方法?”

      陈辰沉默。
      “你他妈……”
      何度深吸一口气,咬牙挤出字,他一把摁灭烟头,拳头砸在桌上发出响声,“陈辰,我承认,你年少有为,我也知道当时我们确实是没有办法”
      周围的人转过头来稀奇地看着他。
      “可是——我们何家虽说比不上你们,但到底是没你说得那么卑鄙!”
      “我们何至于如此,把何池卖给你!”
      ……卖。
      陈辰怔忪。

      何度冷笑道:“我们何家对你感激不尽,以为你的出手援助是因为对何池的喜爱和倾心,可你居然以为是我们不择手段。”
      他撑着额头。
      “十年,十年啊陈辰。”
      “为什么不查呢?为什么不问呢?以你的人脉圈子交情,以你的能力,你想查什么查不到?你就这样误会了何池十年,所以连同他的感情都否定得一干二净?”

      陈辰居然再难说出话来。
      原来不是他,原来另有其人,原来不是他处心积虑费尽心思,原来,这十年,这些冷漠,这些恶言恶语。
      都是,他不应该受的。

      “陈辰,你真的没喜欢过他吗?”
      “哪怕一丝一毫。”
      陈辰思维就此凝住,他问自己,陈辰,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叫做何池的人呢?
      有没有想念曾经的时光?
      有没有觉得他不在就不习惯?
      有没有……后悔?

      有吗。
      “抱歉。”陈辰艰难出声:“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何度笑了,笑得讽刺,他说:“你们之间的事情我不好评判,我知道这些年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也许你没有错,可是,你早该放他走的。”
      “但凡你当初问一句,但凡你去查一查真相,都不至于落到这个无可挽回地步。这样,他还能认清现实苟活一阵。”
      何度说。
      “而不必,连死,都这样悄无声息这样了无痕迹这样卑微可惜。”

      “……”
      “算了。”何度叹了口气:“然而幸好,他走了,你如今也不过就是三十五六吧。”
      “恭喜你,你还有大把的好时光。”
      “转告你一句话。”
      “何池说,他从未后悔过。”

      “骨灰我留了一半,这一半便给你。”
      “你要与不要,全归于你。”
      何度看着陈辰,陈辰直直愣神,何度扯了扯嘴角,语气讽刺:“不要?”

      何度伸手便要收回,陈辰忽地抓住了。
      “我要。”
      他仿佛是从心脏挤出字来。

      陈辰觉得,何池是该回家的。
      回到他们的家,回到他们待了十年的地方,回到没有温度的房间,回到没有人情味的一小片天空。

      何度站起身,耐心告罄。
      “若无事,我就先走了。”
      陈辰没有回应,何度拍了拍他的肩,模样漫不经心:“我替何池说声抱歉,耽误你十年,是我们家的错。”
      何度说:“今后,你就自由了。”

      ……今后,你就自由了。
      陈辰握紧手里的骨灰瓶,指尖泛白,腕骨凸出。
      他笑了,笑得很难看。
      “对不起。”
      何度顿了顿步子,随后大步离去。

      只留陈辰一人坐在原地。
      他仿佛陷入了一个没有尽头的梦境,一片灰色迷蒙,何池站在远处,周身发亮,然后变得透明。
      但何池一直在笑,笑容清浅,一如从前。
      他说:“我爱你。”
      他又说:“对不起,对不起……”

      他的身体渐渐透明。
      空荡荡的地方回荡着他最后一句话,传到陈辰的耳里心里,带来清晰而刻骨的痛楚。
      “从此,你自由了。”

      陈辰将骨灰瓶珍之又重的放进怀里。
      他声音颤抖。
      “小池,”他说,“我来带你回家了。”

      “回我们的家。”
      陈辰又回到了那个安静而沉闷的屋里。
      他小心而温柔的将何池放在了他的房间,他给张姐他们放了长假,自己收拾起了东西,想找一找何池留下的痕迹。
      可其实,何池真的什么都没留下。
      陈辰很耐心,一间房一间房找过去,最后,他在客厅茶几下的垃圾桶里发现了几个空药瓶。

      陈辰怔住了。
      他觉得他的魂魄都随着那些字而沉进了海底。
      深蓝色的,无边的忧郁。

      帕罗西汀。
      精神疾病所用药物。
      多用于治疗,……抑郁症。

      ……

      舍曲林,常见反应,恶心,腹泻,嗜睡,失眠,头晕,食欲减退……
      陈辰定了定,继续看下去。
      ……请注意,抑郁症患者服药后可能出现病情恶化、自/杀倾向和行为异常变化。
      家属和监护人一定要严密监测患者的行为变化。

      陈辰手松了松,手机滑下,砸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只有一人的房间里异常突兀。
      他忽的笑出声。
      那笑声癫狂,散着痴意,隐约透着滚烫骨血里翻涌的哀伤,痛入骨髓,何池二字刻进心间的血肉,一道一针,一笔一划,他胃里绞痛,眼前模糊。

      陈辰想。
      何池,怎么会爱他呢。
      他这样一个人,冰冷无情,可笑自私。
      自以为是承担责任,可却生生囚禁了那少年十年,于是曾经的澄澈终于暗淡,何池就此失去鲜活,狼狈的在这……家里,待了十年。
      整整十年光阴。

      他本可放他走的,他其实也可以过得很好的。
      他本不必如此。
      本可,不必如此。

      陈辰流下泪,指尖触到一片冰凉。
      他崩溃出声。
      “……我后悔了。”

      .

      后悔是这个世上最没有用的东西。
      陈辰现在才明白这个道理。
      何池彻底地消失在了他的生命里,可他,却开始怀念那些他被他亲自遗忘的过往。
      ——曾经的十年。

      十年前,那是多么灿烂的好时光。
      何池依旧是明媚如朝阳,天上的云软绵不过他的目光,青草上的露水折射出他的模样。

      初遇何池,是在一个黑暗沉沉的小巷,陈辰被几个小混混围在潮湿的角落,光影黯淡。
      他独自一人,对面狼狈不堪,此时他也精疲力尽。
      对面嚣张肆意地大笑,“陈辰,我看你还逃不逃得掉。”

      陈辰喘着粗气,额发被汗水打湿。
      他抬起下巴,即使脸上沾着血痕与淤青也不减他的凛然,对他们不屑一顾。
      他抬起手,“要打就来。”

      “真是不知好歹。”他们恼羞成怒,“你他妈找死!敬酒不吃吃罚酒——”
      几人一齐围过来,陈辰深吸一口气,站起身,疼痛还未袭来,便听到一个清冷质感的少年音。
      “你们在做什么?”

      黄毛转过身,“你谁啊你?”
      “我是谁不要紧。”何池向前迈一步,扬起手机,说,“只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罢了。”
      “我报警了。”
      几人面面相觑。
      “你别多管闲事,跟你有关吗?”说着,他们后退了一步。

      “无关。”
      何池微微一笑,“但见义勇为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
      “你……”
      何池将手机翻过来,对着他们,亮着的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着110。

      “……操。”
      为首的朝何池吐了个口水,“算你狠。”
      那群人连滚带爬地跑了。

      “你没事吧?”何池走近陈辰,蹲下身来,想要扶起陈辰,陈辰推开他的手,拒绝了。
      “没事。”陈辰淡道。

      “好吧,”少年悻悻地摸了摸鼻尖,“我叫何池,你叫什么啊?”
      陈辰不愿让别人见到他狼狈的样子,但何池到底是帮了他,于是他冷下了声,“谢谢,你可以走了。”
      “你没受伤吗?我送你……”
      何池的话被截断,陈辰冷下生。
      “走——”
      “好吧。”何池伸出的手收回,他并不生气,只温声道:“抱歉,那我走了,你好好照顾自己。”

      他走出这个暗角,走进了明亮的光影之中。
      背影模糊在转角,陈辰一人留在了原地。

      那是陈辰第一次见他。
      他记住了他的名字,何池。
      却没有记住他的样子。

      再见他,是在食堂外,周边人来人往,拥挤万分,陈辰被撞得一趔趄。
      他抬头一看,只看见一张干净漂亮的面容,那人看着他愣神,他微微笑了笑。
      “抱歉。”
      “没,没关系。”那人说。

      陈辰只觉这声音很熟悉,却想不起来是谁,然后他听见有人在前面大喊:“何池——”
      这少年转头转身招手。
      “在这里。”
      陈辰顿住了脚步,被人流挤着向前走,他回头看,原来他就是何池,他低头一笑。
      自那天起,陈辰便记住了他的样子。

      何池开始追他,他觉得莫名其妙,有时觉得何池挺聒噪的,却怎么也赶不走,渐渐的,陈辰也就习惯了。
      习惯一个少年在身边唠叨,习惯他的碎碎念,习惯他的忽然出现,习惯他的寸步不离。
      只是偶尔,当何池用那种干净又澄澈的眼神望着他时,陈辰会感到一种说不出的烦躁,他自身本就肮脏,出身低微,什么也没有。
      何池图他什么呢?
      陈辰不懂。

      他只是害怕,他害怕何池只是一时兴起而他有一天却深陷其中,最后一无所有,也成了孤身一人。……不值得。
      而且,是没有结果的。
      天壤之别的差距,要过多久才能弥补这样的天堑?
      有什么意义呢?

      于是他告诉何池:“你别白费力气了,我喜欢女人。”
      何池像是愣住了。
      “对不起,“他呆呆地答,”我不是女人。”
      陈辰看着何池,说出了一句他自己也不敢相信的话,陈辰说:“你不能……是个女人吗?”
      何池震惊:“你——”
      “抱歉,”陈辰双手揣进裤兜里,模样散漫,“……开个玩笑。”

      他没想到何池会为了这句话做到这个地步,女装的他很漂亮,长发长裙,勾勒出来的腰身,露出的脖颈,干净的锁骨,仰头看他的深情。
      陈辰喉咙微滚,他狼狈移开头。
      何池结巴道。
      “对不起,我、我只是想让你喜欢我。”
      “阿辰。”

      阿辰。
      他叫他,阿辰。
      他逝去的母亲,也曾经这样唤他,温柔而缱绻,母亲曾给过他这世界最好的东西。
      她告诉他那叫爱。
      何池说爱他。

      陈辰靠在墙上,半掩住面容。
      “算了。没关系的。”
      “还不错,挺好看的,但是以后别这样穿了,何池,别人会笑话你的。”

      何池抬头,陈辰看着他瞪大的眼睛,一双眼明明亮亮的,很漂亮,也很可爱,像一只小鹿。
      “什、什么?”
      陈辰直起身,脱下外套,披在何池身上,淡道,“挺好看的,但是以后别这样穿了。”

      何池仰着头。
      “你不喜欢吗?”
      陈辰眸色暗下来,最后伸手摸了摸他柔软的黑发,“喜欢,所以只穿给我看。”陈辰的语气像是在哄一个小孩子,很耐心,“别在外面穿,好吗?”
      何池仿佛被他蛊惑,乖巧的点头。
      “好。”

      他说好,他们便就这样在一起了。
      何池还是一样地喜欢说话,眼睛总是一闪一闪地发亮,跑来看他的样子像是在发光。
      他怎么会那样喜欢他。

      后来,他们便分开了。
      因为何池的母亲,渝晚。
      她是个很优雅的女性,一举一动都带着贵气,举手投足之间均是良好的教养,可眼里是盛气凌人的尖锐。
      她居高临下,“陈辰,你现在能做什么?你能给他什么?太年轻了你们,你们年轻,于是便天真地以为爱情能战胜一切,爱情便就是一切,他喜欢你,也许你也喜欢他。”
      “但我看得出来,你其实是没那么喜欢他的,至少比不上何池对你的喜欢。”

      陈辰不语。
      她抿了一口茶,“你们知道什么才是现实吗,好好的生活,待在自己本来的位置上,为什么就是要想不开呢,陈辰,阿姨知道,你是个聪明人,你该知道阿姨是什么意思,对吗?”
      陈辰面色不变,只是握了拳,“对。”

      他看向她,“所以呢?”
      她站起身来,“和他分手,这样你们就都能有个体面。”
      那时候他尚且年轻,骨子里的骄傲根本不容践踏,峥嵘的年少轻狂让他在这样的对峙中起了反骨,他冷笑一声。
      “您可真是个好母亲。”
      她漫不经心,与他擦肩而过。
      “过奖。”

      独留陈辰站在原地,脊背笔直僵硬地如同一根苦竹。
      分手时,何池正兴高采烈地给他挑着礼物。
      陈辰将他的手机扣在桌上。
      语气平静,“够了,何池,我们就这样吧。”

      何池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怎么了,阿辰,你不高兴吗?”
      陈辰答非所问想,“我们分手吧。”
      何池没哭,只是眼眶红肿,里面泪意横生,“为什么,阿辰,你告诉我为什么。”

      陈辰低头看着他,神色平稳,“你一定要一个理由吗?”
      他倔强点头,执拗地拉着他。
      “对。”
      “我们不是过得很好吗?我们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学习,一起……”

      “行,那我就直接一点告诉你,”陈辰打断他,慢慢掰开他的手指,他说。
      “我腻了。”
      “腻了?”何池忽的顿住,“就……就这样简单吗?”
      陈辰说:“对,就这么简单,我本来也那么喜欢你,时间久了,自然就腻了。”

      何池慌乱擦掉眼泪,“别这样阿辰,你别这样,我可以改的,我哪里做的不好你说呀,我现在就改我保证我再也不犯了,你腻了吗,腻了我们可以制造新的惊喜,我们还是可以在一起的——”
      “你别这样。”
      陈辰说,“何池,我不想搞得太难看,咱们好聚好散吧,纠缠实在没意思。”
      陈辰转身,“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何池倔强地问,“我们真的就这样了吗?”
      陈辰说,“……是。”

      陈辰想,他和何池之间也许是有那么点缘分的。
      分手后他们很少再见,陈辰每天忙碌不已,何池也不会再和以前一样寸步不离,找各种理由接近。
      当何池不再主动,他们之间便已经失去了所有的联系。
      他们不会在转角相遇,不会巧合地上同一堂课,也不会偶然地在操场遇见。
      晨跑时他再也看不到何池的影子。
      他彻底消失在陈辰的生活中。

      有时候陈辰会想。
      如果出人头地,如果他与何池没有那么大的身份差距,他想,也许他们是能够在一起的。
      或许会在未来领养一个孩子,或许他们就可以永远陪伴彼此,没有父母、没有家人、也没有任何的干扰。
      他们只有对方。
      可是这就是世事弄人。

      “能力。”
      “金钱。”
      他都想要。何池有没有在等他?他不知道。可是他必须努力,才能永远的逃过差距二字。
      陈想,他那么喜欢他。
      他一定会等他的。

      可他没有,何池没有。
      是他不等。陈辰彼时也不明白,为什么他能说离开就离开,又说和别人在一起便和别人在一起呢?那么轻易地放弃,那么轻易地遗忘。
      这不公平。
      是他让他喜欢上他的,是他千方百计用了这么多时光让他记住他的。
      转身却如此干脆不留余地。

      何池,我尝试过去爱你,我曾想用尽全力给你最好的东西。
      后来。
      是你不要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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