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先生的回忆录》月亮里没有嫦娥

51、第 51 章 公

　　公司内部人员的窃窃私语在林厌出现的那刻止息，他在一道道意味深长的眼神注视下进了办公室。
　　“锦哥，罗敬宾死了。”于锦手一滞，从那堆文件里抬起了头。林厌想他应该是高兴的，于是继续说，“事儿瞒不住了，盛泰上上下下议论纷纷，他能爬今天那么高，本来就是全靠他老婆的势力，这下子，原配直接找上门，他承受不住压力夜里跟三儿吞药自杀了，听说，咳咳……”他摸了摸鼻子，看于锦一脸的耐人寻味，等他接着说下去，“他……死的时候还合着体呢，器官都没分开……”于锦低笑，继续看起文件，“我知道了，你去忙吧。”从办公室出来，那铺天盖地的议论又吾呀唔呀传进他的耳朵。“要说盛泰跟咱们一直是竞争对手，罗敬宾就是那眼中钉肉中刺，你说这事儿，事发有点蹊跷啊。”
　　“……”
　　“咚咚咚”
　　林厌敲了敲桌子，不怒自威，吓得七嘴八舌的人都不敢说话了。对于于锦来说，竞争确实是种乐趣，他喜欢做会议室里那个沉着冷静的人解决争端，维持秩序，这样一个决心坚如磐石，行动清晰明确的人，每一个项目，每一次和人打交道，都力争利益最大化。
　　不管怎样，罗敬宾都是个不错的合作伙伴，于锦总没理由去使手段。
　　林厌离开之后，于锦右手又疼了起来，可能是因为今天刚下过雨，虽然距离那时已经过去了两年，但每逢下雨或者怎么样，他的手疼就时不时的发作，也没办法攥紧拳头，不过好在他不是个外科医生或者……会弹钢琴，倒也没什么大碍。要是叫那人知道手是砸玻璃砸伤的，他一定气疯了，于锦甚至能想象到他不敢置信的从椅子上跳起来的模样，手掐腰，气势骇人：“你用拳头把窗户全他妈的砸碎了？！”
　　这个男人孤独的笑着，罗敬宾自杀了，那个曾经试图把赵程程从他身边抢走的人已经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一同消失的还有他残存的恨意，只要有一丝恨意尚存，于锦就还能从他身上找到赵程程的遗迹，他一直小心眼的讨厌着赵程程，甚至说是恨，有多爱就有多恨，那恨意几乎和恨罗敬宾不相上下。那恨意一直是他和罗敬宾之间的纽带，现在纽带断了，于他而言，又有一小部分的赵程程离他而去了，于锦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
　　附近有一远山，青山巍峨。又逢新雨初霁，天空开始放晴，一个个凸起的山岭更是朦胧中透着青色，山如眉黛，错落的小屋恰似眉间痣一点。悬崖边不知名的杂草肆意生长，有人手掌那么长。崖边的男人一身西装革履，修身的黑色长裤裤腿松松的垂落，衬的双腿格外修长，突兀的是那一头银白发，头发周围缭绕着白色烟雾，又显得虚幻，手臂落下，右腿边拿着抽了一半的烟。
　　你不知道他站了多长时间，不知道他沉稳严肃的背影，那未系上扣子随风轻扬的西服，是潇洒多一点还是落寞多一点。他定定的望着前方，不知在看何处。远处车里的林厌看着他的背影，不曾靠近，那一头显眼的白发，让他全身上下透着无所顾忌，张扬非凡，浑身上下写着三个字：猜不透。
　　有人说不苟言笑的于总，配上这头发实在让人不寒而栗。这倒也不是无迹可循，只是让人不愿往那处想。那时候还是三个人，自己跟他是半路同学，大学好友，他那人喜欢来去自如，有时候会突然消失个数天或者数个星期，却也不会忘了把三个人聚在一起，那时于锦总调侃说要把他那一头白毛剃掉，他总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可以准确无误的捕捉气氛的变化从而挥洒自如的因势利导，总能从对方不甚有趣的言语中抓住有趣的地方。
　　他葬礼过去大约两周。自己开始同某些事物保持距离，任何事情都不能想的太深刻，在事情的正反面里来回辗转，重复思考那些令人窒息的关于死的深刻事实。想到这，林厌觉得心口有些痛，他扭头又看了眼于锦。想起当初的葬礼，只觉得心口叫什么堵住了。他偷偷看于锦没有表情的侧脸，仍是一如既往的看不出情绪波动，让人怎么也走不进他心里去，怕他想不开，后来问他有没有事时，清楚的记得他冰冷的脸，竟轻微缓和下来，那是一个笑——“我很舍得。”
　　既然舍得，如今这样，又是哪般？
　　林厌终于按耐不住，下了车，走过去。于锦似乎听到了他的脚步声，却也没回头，吐出轻飘飘的一句话。
　　“林厌，如果山中有鬼，你怕不怕？”
　　“啊——”林厌一时语塞，被这没头没脑的问题问的摸不着头脑，“那肯定是怕的。”听完这一句，于锦下巴轻抬，眉眼柔情似水，那表情就像在说：嗨。你呢，你怕不怕？安之若素的如同朋友之间讨论“伙计，今天天气不错嘛。”
　　只可惜他的话并没有得到回应。除了山间一阵微风拂过又停息下来之后，再没其他动静。
　　林厌意识到什么，手轻轻揽在他肩上。于锦扔了抽完的烟头，从脚把那微弱的火光慢慢捻灭，说了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话：“我不管你了。”而后微不可察的躲开了那只覆在肩上的手，冲林厌说，“走吧。”
　　林厌放下那只落空的右手，缓缓握成一个拳头，说了声好。
　　山谷里，不知从哪里悠悠飞来一只蜻蜓，在于锦前方不远处定住。他静静地盯着，细看那蜻蜓，他和蜻蜓双方都长久的一动不动，只有山间的微风从他们身边掠过，远处的桐树叶在静谧里摩擦着无数叶片，簌簌作响。
　　他久久的，久久的等待着。他往前跑了两步，步子懒散而随意，蜻蜓消失后，那滑行的轨迹仍久久的印在他的脑际，他缓缓停下脚步，仰望蜻蜓消失的地方，耳边传来赵程程的话:“你怎么这么笨啊，我不是告诉你蜻蜓有复眼的吗？像这样用手指绕着它的眼睛转圈圈，它不就被绕晕了吗？”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