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土帝国》佚名n

54、黑壤

　　数日后/东原帝国西部某市
　　黄昏城郊的公路旁，一辆白色厢式货车从一家工厂的场区开出，沿着公路驶向了城市西侧的高大山峰。
　　厂区门口，两个身影正在那里久久伫立，目送着货车消失在了公路尽头的拐弯处。
　　“应黑壤国官方要求，制造厂将派出一辆试验型监测车进行实地测试。”在目送货车驶离后，望海对身边的人说道。“你来到这里，也是为了看看这套监测系统吗？”
　　“不，我只是有一些问题想要请教你。”
　　身旁的黑袍男子答道，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当年他在漠岭街头初识的昔日游魂——兰斯·蒙特洛祭司。
　　“什么问题？”望海问道。
　　其实他本身也猜到了，幽灵对他的这些产品并不感兴趣。
　　他从来只是询问自己最终的目的，而很少询问做事的具体过程。
　　前些日子里，为了对幽灵在漠岭予以的帮助表示感谢，望海曾希望将精工制造厂的少量股权转让于对方，但是却被幽灵一口回绝了。
　　“黑壤国境内近期发生了一些军事叛乱，想必你是清楚的。”幽灵看了一眼望海，继续补充道。“你将商品售往那里，是为了改变那里混乱的现状吗？”
　　听到这里，望海单手托住下巴，陷入了沉思。这虽然只是一个普通的问题，但他却听出了其中的意味深长。
　　“不是的。”他回答道：“你应该知道制造厂远在沧溟的数控机床生产园区，那里前些日子被地方税法加征了高额的关口税。”
　　几个月前，沧溟市在四周公路要道设立了特别道路关卡，对电学产品加征的关口税竟然达到了离谱的平均60%。
　　据市政方面回应，由于电学产业的市场价格尚未稳定，所以采取计件定额酌情收税的规则。在这种情况下，出售一些低成本的小型电学产品甚至会出现负盈利的情况。
　　即使是数控机床，在扣除这笔高额的税款之后，外售的盈利也将变得十分微薄。
　　而公司部门的市场环境考察报告显示，沧溟市经营电学产品的公司只此一家。这也更说明了事情的不同寻常。
　　似乎在沧溟上空，凭空产生了一只无形的大手，在背后悄无声息的操纵着精工制造厂的命运。
　　“我当然知道。”他顿了顿：“那这么说，卖出货物便是你最终的目的。”
　　“企业与市政方面无法协同，我没有选择。”望海的目光望着远方灯火阑珊的城市：“如果现在停止销售，企业将无法发展，环岛工业也会因电学产业受到抑制而踟蹰不前。”
　　“那么，请问你有没有考虑过，黑壤国为什么会发生叛乱？以及你售出的产品会对那里造成怎样的影响吗？”
　　造成影响？这一点我没有思考过。从那些平和抑或残酷日子里走过，我只明白了每个人的命运，都来源于自己的选择。
　　生活很多时候就是如此滑稽，每当人们面对前方未知的命运，他们不会停下自己前进的脚步。但很多事情即便能够预见最后的结局，有些人却依然会义无反顾。
　　谁都无法阻挡历史的步伐，我只不过是在做着自认为应该做的事情。
　　“没有，那些不是我会考虑的。”望海回答道。
　　幽灵轻轻的摇了摇头，似乎对它的这个答复并不满意：“如果你的产品在那里帮助了一名恶贯满盈的罪人，却使许多无辜的人民蒙受无谓的苦难与牺牲，你的心中作何感想？”
　　我从来没有问过自己这样的问题。

　　二十年前/西乡市
　　操场的草坪上，学生们三五成群的做着各式各样的游戏。
　　角落里的一处花坛前，一名年纪看上去不是很大的孩子站在那里，弯腰查看着花坛边沿的小世界里上演的故事。
　　这种程度的世界，只能通过近距离才能发现它的存在，如果离得稍微远一点，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花坛外围平整的砖石上，一只扁蚁正在费力的搬动着一块不知名的东西，它的身体是如此之小，以至于看上去平整的石砖对它来说就像是起伏的丘陵一般，凹凸不平。
　　扁蚁生存的世界在人们眼中是那样的狭小，但在它本身的眼中却又如此般巨大。这种简单的视角转换，便体现出了不同视角的认知差异。
　　千百年来，荒土人类都未曾踏足天穹之外的世界，虽然很多志士都曾做过无数锲而不舍的尝试，但无一例外都以失败告终。
　　当飞行器或是探测器上升超过一定高度时，便会失去联络，像人间蒸发一般的消失不见，期间没有任何的反馈与先兆。
　　而对微观世界的科学探索，人们也一直在细胞级别止步不前，除了高级元能术士之外，没有人能够探寻更加微观的世界。
　　元能术士早已清楚物质是由一种微观粒子原子所构成，甚至对结构和细节，以及具体的操控方面也了如指掌。
　　然而他们所了解的知识，很多却过于抽象，并不能很好的与众人分享。他们拥有知识，却缺少适合于大多数人的分析手段。
　　人对世界的认知，不也是扁蚁认知世界的一种体现吗？
　　“咔”一只鞋重重的踩在了虫子的上面。
　　“望海，别看了，一块来玩吧。”一名与他年龄相仿的学生笑道：“老远还没看出你在干啥，原来是在看这种没意思的东西。”
　　在命运面前，每个人能做的一切都是那么的苍白无力。行走在世间，人类与看起来渺小的生命又能有多少区别？
　　望海站起身，感觉有一些怅然。
　　世界总是在特定的规律之下演化，没有人能挣脱自己的宿命。

　　“与我无关，那是他们自己的命运。”望海回答道。
　　“我知道了，我想你还是提前收拾行装，准备前往黑壤国参与测试吧。”幽灵的身影缓缓转向了远方的城市：“毕竟，没有人比你更了解那台监测车。”
　　望海目送幽灵消失在了公路与城市交汇的绚烂灯火之中，随后，他转身返回了厂区内部。
　　“票准备好了吗？”厂房门口，望海对一个身影说道。
　　“是的望海先生，部门已经应您的要求购买了前往黑壤国的特快列车车票，明天下午就可以出发。”身影说道。

　　黑壤国境内/南部山区
　　立强与广才在山岭之间穿行着，他们手中的光晶灯放着微弱的光芒，似乎随时都可能会熄灭。
　　经过许多天的跋涉，他们已经是精疲力竭。两人僵硬的身体近乎冻僵，距离上次吃到食物已经整整两天了，不过是在一棵大树的树洞之中逮到的一只小型爬兽。
　　那一天，他们消耗掉了身上仅剩的一根火柴，在岩石上点燃了堆起的干枯树枝。在跳动的火苗中，他们再一次感受到了世界上那一丝仅存的温暖。
　　很快，他们便在支起的丫杈之间，将那只小爬兽烤至金黄，散发出阵阵诱人的香气，那是爬兽脂肪被烤熟所产生的味道。
　　虽然爬兽因为肉质与口感不佳的缘故，很少被荒土人类当作餐桌上的美味，但那一刻在两人的眼中，却是无比的爽嫩诱人。
　　因为连日的饥饿，他们很快便将鲜嫩的爬兽一扫而光，但即便如此，依然无法抵消数日来长途跋涉所造成的饥饿与体能流失。
　　如今的两人在体能的消耗上已经近乎达到了极限，疲惫和饥饿致使他们一路上沉默不语，因为讲话也将增加不必要的体能消耗。
　　“广才？”立强稍稍扭头，余光之中并没有看到弟弟的身影。
　　提灯的他回头望去，只见广才此刻正瘫坐在身后不远的地面上。
　　“我走不动了......游击队，得你一个人去找了。”广才喘着气，无力的说道。
　　“说什么丧气话，快起来，听这声音前面应该有条小河，咱去弄点鱼吃。”立强返回了他的身旁。
　　“......”广才没有说什么，似乎已经失去了说话的力气。
　　“广才！”立强上前抓住广才的胳膊想将他拉起，却感觉自己的手臂像灌了铅一般，无论怎么使劲都不能将他拉动。
　　“你走吧......你不走，我们两人都得死......”广才费力的抬起嘴唇：“你一定要活着出去，为奶奶和死去的......无辜的人......报仇。”
　　“好的广才，我会的，我答应你！”一瞬间，立强眼中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哗啦啦的涌了出来。
　　他一把死死的抱住了眼前的弟弟：“为什么？我们明明说好过，要一起去乡下盖一座大房子，一起努力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广才，你都忘了吗？”
　　林中遥远的枝桠间，似乎隐隐的传来了一阵细细簌簌与噼噼啪啪的声音，像是有什么暗影此刻正穿行于未知的黑暗。
　　“你听到了吗，是鸟兽经过林间的声音。”他说道。
　　在立强的怀中，一直沉默不语的广才，此刻的眼中也早已是溢满了泪水。
　　“嗯，我听到了。”立强呜咽着说道：“很久没有听过了，真怀念啊。”
　　怀中的广才没有吭声，此刻的天地之间除了安静之外，什么也没有剩下。片刻后，立强感受到了肩头上平稳的呼吸声。
　　他将脸上泪痕未干的弟弟轻轻的放在了树叶铺就的床垫之上，并拾起周围的叶片为他盖上了一层简单的被子。
　　林中轻啸，又一个生命即将在下一个寒冷的夜晚之中悄然逝去。
　　“放心吧广才，我一定会杀了那帮无恶不作的坏蛋，为你和奶奶报仇的。”
　　交相掩映的巨木之间，是立强逐渐远去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