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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深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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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快死掉的夜发挥了他最后的威力,他回光返照地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光亮都关紧他的肚子里。在这漫无边际的黑暗中,鸦群成为唯一的受益者。
他们在太阳到来之前一次次地往坑底俯冲,每次都有收获,随着皮肉撕裂的擦擦声。飞起来的乌鸦要么嘴里叼颗眼珠子,要么爪子攥着一节鲜红的肉。不过盛宴并没有持续多久,夜晚终究咽下最后一口气。待一丝晓光挤出云层,飞翔的鸦群自觉地落在坑边的树梢上,用鲜红的喙互相梳理羽毛。越来越多的光挤出云层,天边被染出耀眼的白,乌鸦们怕被灼伤,纷纷藏进树叶底下。他们用爪子紧紧勾住枝干,确保周围浓密的叶子能挡住阳光。
太阳彻底跃出的那刻,所有的鸟头一致转向大地中心的深坑,红色的鸟嘴一张一合,朝坑中的交缠的死尸发出由衷的感谢:“谢谢款待!谢谢款待!”
短短几刻,太阳从东边的天挪到了正南。灼辣的阳光直射在腐烂的肉块上,嗞嗞地冒出来青烟。升腾起的烟雾形成一片青色的罩壳,暂时阻止阳光的直射。这些坑底的尸体经受了烟雾的滋润之后,青白僵硬的皮肤开始变软、变粉。被乌鸦啄去眼球的眼眶被泥土塞满。烟雾在尸体上方停滞了片刻,便迅速地往下沉去。
慢慢地 ,细细碎碎的语声蔓延开来,“李四烧水” “王五,起来搭营了!” “小瘪犊子你压着老子的脚了!还不挪开点!” “老子瞅你长的就像个奸细,看我今天不把你眼珠子抠出来!”
乌鸦们把自己往树叶深处藏了藏。豆大的小眼看着这群刚被它们啄食的肉块一个一个爬起来,踢腿伸懒腰,随意的捡根棍子往缺胳膊少腿的躯干上一插,开始互相打招呼,像刚刚睡饱了一夜后在阳光下伸展自己躺的发僵的身体。
这些刚从坑里爬起来的死人开始有组织地进行活动,他们三五成群,开始捡柴火,架锅,搭营帐。随着最后一个尸体从坑里爬出来,坑底被血染黑的泥土裂开一个小口,咕嘟嘟地往上冒水。不一会儿灌满了整个坑,形成一片小湖。有人这时提着水桶来打水,旁边有人生好了火,白色的营帐绕着湖边搭满了一圈。
乌鸦已经彻底看不见踪影,风徐徐吹来,煽动起的只有树叶的沙沙声。水面轻轻荡起波皱,不知是谁掉的几片肉丝在水里漂了个旋。
周围的死尸现在更像人了,他们分工明确,已经排出一个十几人的小队开始巡视营地。带头的只有一条腿一条胳膊,另外半边身子插着两根木棍子,脑袋半边被乌鸦叨的坑坑洼洼,顶上盖了个红缨帽子。再看他身后的那一溜,四肢健全的不少,不过眼眶里大多数都糊着两疙瘩泥巴,细细数来竟都是睁眼瞎!只有带头的两只眼一个没缺。
他们排成两列,后面的人胳膊搭到前面那个,最头的两人把手放到领头的肩膀上,串的像一条多足的大毛虫,由领头人带着在营地从东串到西,又从西串到东。
他们以湖为中心,一圈一圈往外巡逻。以湖为中心,正北是藏着乌鸦的树林子,其余三面环山,以南山最高。
树林下生着密实的矮灌木,间或有从山上滚落的石块。整块地,只有北边这片树林子坠着绿,其余都是光秃秃,乱石嶙峋,寸草不生的黄土山。
太阳此时正飘到南边的天,越往西,太阳好像越往下落一份,气温随之升高,湖里的水开始不安分地蒸发,冒出缕缕白烟。
树荫下存着点凉意,几个人正猫在那往那片诡异的营地望,毛毛虫巡逻队正在往西边串,还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太阳快下山了师兄,再不想出来点什么今天又白忙活了!”猫眼的小少年撅着嘴不满地说。
旁边的流里流气的少年一巴掌呼过来,打的他嗷的一声“闭嘴!光吃不干,就会叨叨,一会把你塞坑里给他们当铺垫!”
“行了!”猫在中间的青年无奈出声,他们三人皆为黑衣,衣摆袖口有银色云纹,红色的荆棘从左臂上攀,在领口盘踞停下。
“别吵了,他们快来了,噤声躲好。”青年一手摁住一个,三人在灌木丛中伏的更低。远处的毛毛虫巡逻队已经逼近此处,为首的瞪大眼伸长脖子往这边张望。
他苍白的眼球转了一圈,用完好的右手扯下左臂上的棍子,往三人头顶的树丛用力一抛!“咔!咔!咔!”一只被插中的乌鸦惨叫着掉下来,尖锐的木刺戳穿了它的肠子,羽毛混着鲜血在空中洋洋洒洒。
乌鸦刚好落在三人侧前方,猫眼的小少年猛地一抖,摁住他脑袋的手又将他往下摁瓷实了几分。那两眼完好的领头人瞪了那乌鸦一会,又回头看看身后缺胳膊少腿瞎眼的队伍,灌木丛旁边正好伸出来一颗歪脖子树,留下的缝容不下这十几个人在里面转一圈。他思考了一下,冲身后的小兵踹了一脚,指使道:“去,给我捡回来。”
瞎了眼的小兵在地来回摸索,伸长了创口里插的木棍子在地上来回扫荡。棍子打到树叶唰唰的响,在泥地上割出一道道的印。鸿明摁紧两个弟弟的头,侧身避开扫来棍子。
棍子敲敲打打了一会便缩了回去,鸿明三人听着背后笃笃的声响,眼前稀碎的光衬得树荫更加昏暗,两个小混蛋在鸿明手下哆哆嗦嗦,一点都不见刚刚拌嘴的劲。猛地一个头从树丛间伸出来,吓得不悸身子一错,差点跟那头来个脸贴脸。不过幸好那头的两个眼眶里是两坨不顶用的泥巴,他一手撑在地上,用棍子勾住乌鸦划拉到身边,便起身回队了。
“老大,死乌鸦!”乌鸦到手后小兵赶忙朝领头的显摆。领头人捏着乌鸦的翅尖将它提起来,咧开嘴笑道:“好!好!一会放锅里煮肉汤!”
鸿明三人窝在树丛后面,尽量把身体蜷的小一点,长时间的不动让他们感觉腿上有虫子爬一样又麻又痒,等到巡逻队离开,两个小的迅速伸腿活动,揉捏着脚试图缓和一下麻劲。
鸿明年岁最大,巡逻队远去之后他立刻翻身起来观察太阳的走向。太阳此刻又偏西了一些,阳光变得更加灼热,湖面上的水雾越来越浓,白色的营帐在雾中冒出尖尖。
他们是第三次,每次太阳落山,鸦群聚集,湖水退去,这些活动的死人便重新躺回坑底,作为鸦群饱腹的粮食被啄食。太阳升起时,死人们便起来活动,他们组织一群十五人的巡逻队,两人一排,眼睛完好的为头,在营地巡逻三圈后于北边的树林里射下一只乌鸦,太阳接近西边时,也是这天气中最热的时刻,死人们会开始互相殴打,抡起铁锅、木头等一切可以摧毁□□的武器攻击,刚开始是会分为两拨人,一群人被打倒后会被拖进湖底沉下去,此时湖水已蒸发了一半。而剩下的一半往往坚持不到最后,便会被没有水的深坑吸进去,那些弹跳的肢体恢复平静,腐烂的血肉愈发腐烂,成群的乌鸦俯冲而下,开始他们夜晚的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