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寿录》高糕鸭

2、第一章

　　最近武惠城内悄悄流传着一件异事，闹得人心惶惶，城中街道没了以往的热闹，三三两两的人亦是目露匆匆慌张的神色，景色好不凄凉。

　　仔细看，隐隐可以看见不少人家门缝窗隙里透露出的袅袅飞烟，其他商铺都客流罕至，而符纸香烛铺子的生意却好了不少。

　　这样的异样引起了顾明识的注意，作为一个捉妖师，顾明识很快意识到事出反常必有妖。

　　顾明识拉住正在吆喝售卖的行脚商人，要打听个清楚。

　　原来让这引起武惠城百姓担心的是城中显贵文成候夫人闹病一事。

　　文成候夫人数月前便开始行为异常，有如疯癫之症，人人却都传这是文成候夫人善妒，因不满侯爷纳妾而特意做出的癔症，意图阻止妾室入府。

　　人人都伸长了脖子要看一看贵人家的热闹，却不想几日前侯夫人突然昏迷，请遍方圆百里的大夫来都说不出个一二，直到一方士云游到此才发现诊断出侯夫人的昏迷为离魂之症。

　　原来夫人是被妖物勾了魂魄去，如今留下的只是一副没有灵魂的躯壳，方士见多识广，言之有物，原本不信怪力乱世的侯爷听后大惊，慌忙命管家带着重金远赴长徘山去请长徘山中鼎鼎大名的道婆前来。

　　得了消息的武惠城百姓们并没有如愿看上想看的“贵人家的热闹”，反而因为妖物尔尔之言而惊慌起来，生怕一个不幸亦如文成候夫人般招惹了妖物，被妖物勾了魂魄，自当锁紧门窗，减少出行，而香烛符纸一时间也成为武惠城的抢手物。

　　“这侯夫人中邪一事，明明无确凿证据，只是流言纷起，百姓们何至于惊慌至此？”顾明识拉住行脚商人提问，在顾明识看来，这一向崇尚武力的武惠城百姓也太过胆小了些，他远远眺望城中文成候府的院子，并未在上空看见浑然的妖气，或许就是些捕风捉影的传言罢了。

　　“我们小老百姓的，生命轻贱，没人庇护，自然惜命些。这贵人家尚且解决不了的事，我们又怎么敢冒险？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客人，你可要些什么？”行脚商人接开货箱上的盖布，热情的准备向顾明识推销。

　　顾明识讪讪的收回手，作为一个初出茅庐的捉妖师，他两袖空空，身上的银钱尚且度日，可不好再添置些无用的东西，顾明识只好尴尬的摆摆手拒绝卖货郎的热情。

　　“你若是不买东西，何苦拉着我问东问西，我小生意人也不容易，本就是特殊时节，冒着风险来挣一□□命钱，你这不是耽误我事吗！”行脚商人甩掉顾明识的手，担着货箱慌里忙张的跑了，好像身后有妖怪，生怕被追上了一般。

　　顾明识不自在的摸了摸鼻梁，一分钱难倒英雄汉。看来，无论如何都要去文成候府走一趟了。

　　这边，侯府门前，丫鬟扶着一个身穿道服的女冠下了马车，女冠道服外穿着黑色的斗篷，长长的黑色帽子戴在头上，面容藏进了黑色中，无人得以一窥究竟。

　　马车被仆人拉走，进了候府便是供人行走的窄径，只能靠人徒步行走。见女冠步行缓慢，丫鬟不由心生焦急，只能小心催促：“道婆您快着些，我家夫人已在踏上昏迷不醒几日了，急等着您来救命呢！”

　　女冠听了催促，不由心生些不满：“你这夫人已昏迷有几日了，既然已等上许多天了，也不妨多等上片刻。我一路风尘仆仆从长徘山赶来这万里外的武惠城，下了马车便直奔候府，没有半刻停歇，半口热水没喝上，反而被你一个小婢女催促，这便是你们文成候府的待客之道！”

　　女冠开口，听声音低沉喑哑，俨然是年迈老媪的嗓音。丫鬟听了教训，心中暗道自身鲁莽行事，连连开口道歉，生怕女冠一个不高兴甩手走人，到时候耽误了夫人救治，自己可犯了大错！

　　女冠就是侯爷重金请来的大名鼎鼎的道婆。

　　长徘山上的清真观远近闻名，十几年前先帝在位时，中原地区发生大旱，清真馆的道婆自请出山，摆祭台行祭礼，为中原大地求来了风雨，解了先帝的燃眉之急，先帝欲封道婆为国师，保大齐平安，却被道婆以年岁已大之由拒绝。

　　当时已还历之岁的老人，今日一见，依旧神采奕奕，让人不由咋舌惊叹，更加相信眼前的道婆有惊天本事。

　　道婆由婢女引进室内，看见此刻守在床边握着夫人手一脸愁容的侯爷，与此刻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犹如死人的夫人，心下感叹一句因果难断。道婆走向前，仔细观察夫人面相，果真已处境危险。

　　年轻的侯爷看见心心念念的客人，慌忙起身迎接。道婆这才看清侯爷的面容，青年脸上一副疲惫模样，像是许久未休息，下巴上的青须与眼底的黑袋显得这个身高七尺的男人异常憔悴，侯爷与侯夫人感情定是很好吧，道婆心下疑虑。

　　道婆正要开口详问前因，这边门口小斯却来通传，有捉妖师前来拜访。

　　捉妖师正是方才察觉异样的顾明识。顾明识在行脚商人口中打听到消息后，便从客栈匆匆收拾了行李直奔候府前来先自隗始。

　　顾明识游行至此，一路所见皆是百姓安居乐业之景，而身上的盘缠也所剩无几，身为捉妖师的他的处境也不由窘迫起来，让他不由怀疑这世间是否真的有妖物存在。如今可算得一好机会，顾明识感叹，可算到他蛟龙得水之时了！且眼下处境，他急需一个落脚之处。

　　顾明识此时侯在侯府门前，往日门前车马熙攘的大街如今变得门可罗雀，一副好不冷清的场景。

　　看着进去传话的小斯，往日心怀凌云之志的顾明识心中也不由的打起鼓来。往日跟着师傅学习捉妖之术，都是书上知识，却从未见识过真正的妖怪，平日里所接触的亦都是受师傅降伏，化了形的妖怪，只比平常动物凶猛几分，关在铁笼中不足为惧。

　　尽管师傅常夸赞他天赋异禀，可他却实在不知自己几斤几两……站在门前细细想来，顾明识确实觉得方才自己行为莽撞，可是转身想走，身上空荡荡的钱袋子却是不答应的，人活在这世间，哪有不为五斗米折腰的？眼下，姑且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侯府室内。

　　道婆听到有别家捉妖师求见，转头满眼疑问的看向文成候，文成候自然觉得尴尬，急忙向道婆解释：“道婆莫要误会，这来路不明的捉妖师并非我请来，道婆您法力高深，我对您自然深信不疑。我家夫人中邪之事不知何时已被传的沸沸扬扬，这有不知深浅的捉妖师前来自荐想必也是常事，我这就逐了他离开，不让他碍了您的眼。”

　　没想道婆却摆摆手：“竟然是来自荐的捉妖师，想必是有些东西在身上的，侯爷何不迎进来让他看看，如果实在是花架子再逐出去也不迟。”

　　道婆心下有自己的一番计量。人境与妖界自成隔绝，人境妖物稀少，能从妖界跨入人境的都是妖力不低的大妖，鲜为人所发现，所以人境多道士，多僧人，却罕见捉妖师。尽管人境的捉妖师都是借着捉妖师的名头行欺诈之事，但道婆却都愿意见上一见。

　　而随着顾明识被引进逐渐靠近，道婆的身体却开始做出了反应。她的心脏最先开始剧烈的跳动，流经心脏的血液开始变得炽热，流向身体的每个部分，灼烧着这具年老的躯体。黑帽下的面庞开始变红，这是不属于老年人的异常。

　　道婆的身体晃了晃，她连忙运气稳定身形，压下正在翻滚的血液，不过片刻的异样，并没有发现她的不适。而道婆被遮盖的双眸却流露出晦涩难懂的精光，若是让旁人看了去定会吓上一跳。

　　看见顾明识被引进屋内，道婆却拿下了她一路没有放下的黑帽，露出她的面庞。

　　没有什么意料之外的惊奇，就是老媪该有的苍老，她的脸上爬满了深深浅浅的皱纹，像是干裂开裂的老树皮，黑色的眼睛深深凹陷，里面是谁也读不懂的深沉。只是她依旧黝黑的头发与这张苍老的面庞形成巨大的反差，让人看了不由的心生不适。

　　看着她的面庞，不由在心中默默算计起她的年纪，只觉着她长的过于苍老，实在不像是古稀之人，若说她期颐也不是不可信。

　　顾明识看到道婆的一瞬忽然心生悔意，自己一个无知小辈怎敢在大方泰斗面前班门弄斧？可见到这样祖师爷般的人物也不由心生向往，忙向道婆问安：“小子见过前辈，久仰前辈大名，今日一见，当比传说中的更加丰逸！”

　　文成候听见顾明识毫无底线的一阵乱夸，只觉得自己也有了替人尴尬的毛病。看着老媪干瘪的面庞，怎好用丰逸一词来形容？

　　道婆却像是被取悦一般，十分受用。脸上眉眼舒展，有笑容勾起，而皱在一起的褶子，有如一朵盛开的菊花。“小子是聪明人，老身十分喜欢。”

　　顾明识顿时松了一口，女人无论多大，称赞她美貌准不会有误！

　　而顾明识却不会知道，道婆的欣喜不仅是因为他苍白的美貌称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