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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一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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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年后,农村的破房小瓦成了两层小洋楼,学校改建规模比原来大了几倍,刘嫣云推着滑下来的老花镜,鬓边头发又花白几分。
“当时美军打朝鲜,打到我们国家的鸭绿江边,赤裸裸的威胁!”主讲老师唾沫横飞,“咱们国家定不能容忍,全国征兵令迅速下批,抗美援朝,是新中国成立后的第一仗,也将是最后一仗!”
刘嫣云在听课,突然有人敲门,“打扰一下,找刘嫣云老师。”
来的是个年轻女人,穿着黑色大衣,踩着小皮鞋,身板挺直。
“刘老师!”女人激动地握住她的手,眼眶发红,“我、我是王玲娇啊!”
此刻,往事历历在目,勾起她那心底深处的悸动。
刘嫣云蓦的湿了眼眶,抬起手,半张着嘴,眼中蓄满泪水,反握住王玲娇的手,“好、好……都好,都长大了……”
两人相拥,牵动心中最柔软地带。
从江北到江南,从峭立岩壁到壑壑黄土,连划过天空的每一只飞鸟,也在两人口中被一一道来。
“这几十年祖国飞速发展,我也是赶上好时候,去了大城市读大学。”王玲娇感慨国家的知遇,“现在啊,我也是一个老师,李达去当了兵,也就过年回来几天。”
孩子们都过得好,刘嫣云也替他们开心,只是心中尘封已久的疮疤,又在被一下一下揭开。
刘嫣云终于忍不住,缓缓翼翼,道:“你叔叔他……他怎么样了?”
王玲娇先是一怔,垂下头,肩膀耸动,不知是哭还是笑,“我叔、我叔他……他回来了……”
两人人默了良久,她才抬起手,颤颤道:“我想去看看他……”
驱车驶了五六个小时,刘嫣云到了桥庄,只不过现在该改口叫桥县了。
房子都翻新了一遍,还有小楼直直矗着,人也多了,往来间却没碰到一个旧相识。
刘嫣云轻叹,脸上却带着满足的笑。
大改小改,桥庄的庄稼收成一直很好,独得老天宠佑,当地政府收入往上翻了几番,前几年又加紧搞建设,这里也被划为了县。
掺着残砖建成的土房都给拆了,全改成青墙红瓦的砖房,一家一户,好个开阔气派。
刘嫣云摘下眼睛,轻抚低垂的眼角,眼中盛的,是几十年前村里唯一的砖房――现在被保护起来,建成了烈士祠堂。
门旁两侧石柱上工整刻着两句话: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拥簇的菊花摆在两侧,恭送黑白照片中的人们,好让他们回家。
当熟悉的脸庞又出现在眼前,刘嫣云哭不得,笑不得,但也嗔不了谁,怪不了谁,像被拧成一团的麻花,杂七杂八找不到头。
最后还是,她深吸一口气,做了个极庄严、极标准、极肃穆的敬礼,无声泣下。
三套军服摆在那,三幅遗像摆在那,却挂满了不计其数的军勋奖章,熠熠闪着金光。
良久,刘嫣云走出祠堂,门外王玲娇正在和一个拄拐杖的老人交谈。
那老人走上前来,皱纹堆在脸上,笑着道:“您就是刘老师吧?”
“我是。”
老人抬手从衣兜里拿出一个信封,轻轻递到了她的手中。
“王献啊,哪次冲的都是最靠前的。在战场上,没了半条腿和一条胳膊,血一直往外流,我当时就慌了,拿着绷带使劲勒。他气虚得连话都说不清,我凑近听,才知道他唤的是一句又一句――我爱你。”老人垂下脸,“他最后说的一句话,他说、他说……”
“我的爱人,是刘嫣云。”
刘嫣云站在原地,白发散了一缕,任风吹拂。
后来,她辗转农村支教,到了退休的年龄扔在坚持教书。
在七十二岁,刘嫣云长辞人间,膝下无儿无女,终身未婚。
刘嫣云逝后,王玲娇替她收拾遗物。刘嫣云伏案备课的桌屉里摆着两封展开的信――一张泛黄,一张崭新。
王玲娇捂住嘴,终是抑制不住,终而啼泣。
“赠嫣云:
我爱你,我爱你。
笨拙的我说不出动人的情话,凡野乡村本是我的归宿,可自从你来,我便日日有了期盼。
是喜悦,激动得不知所措,我如得珍宝,所幸一生挚爱 。
可你我都知自有一别,不能长伴。
那几年我们早已情浓似缠绵的丝线,徘徊久久,不忍分别。
终是握不住纷飞的花。
可我还在祈祷,还在穷思――
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
王献”
“赠他:
你不知,破败的土墙时时欲倒,鞭笞的牲畜竭力嘶叫。
飞扬的风沙是否迷眼,青年的肩头悬挂烈日。
夜晚燃尽的油灯与依靠门窗的困意,油灯枯尽,故居不在,我执素手,尔抚矜发,长绵得似好梦,转瞬即逝。
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
用我身后的巍巍山河,叠起万丈岩峦 ,层层掩映我的心,催折拉伸却回不来的人儿啊,你让爱的人更爱,念的人更念。
我日夜思念的战士,将戍守土地边疆,我白般寻觅你的踪迹,却又怕你离我远去。
想问这四海辽阔,问这天地世俗,何时才能把你完整的躯体,还赠祖国、还赠人民、还赠我?
我将为世间一切伟大的美好动容。
他心有河山,一心向云间;他心中家万里,仍存护疆念。
你送的年华,仍在我心间长驻。
如今感慨缘来世事,只道一句人生若只如初见。
是啊是啊――
我用什么才能把你留住。
刘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