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
-
寂心洞内。
男子从指尖放出一团青色的火焰,只见那火焰竟遇水不灭,轻飘飘地落在了那一方澄静的寒潭上,像极了一朵小小的青莲灯。那男子于潭边俯身,借着焰光静静的看着自己倒映在水面上的脸庞。忽然他伸出手,在手上打湿了一些水,而后轻轻地梳拢着两鬓的头发,一双桃花眼微眯着,似乎满意地抿嘴轻轻笑了笑,又重新起身,靠在洞穴的墙壁上,双目半阖,像是在等着什么人造访。
洞外果然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你们都下去吧,本君自今日起便要在此洞中闭关七日,任何人不得打扰。”
杨妙尊屏退了身后众仙,凝视着幽深的洞口,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提脚向洞中走去。这洞极深且极窄,蜿蜒曲折,仿佛没有尽头。杨妙尊的脚步越来越快,凤冠口中衔着的那串宝珠也前前后后地晃动着,拐过了七八处,终于在那一方小小的寒潭前停了下来。
眼前人似乎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出现,只一动不动地靠在寒潭边的石墙上,听着石棱上聚成的水珠一滴一滴地滴入寒潭时发出的声响,好似洞外天地都与他无关。
杨妙尊一见到他这副模样,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好似也被他点上了一团冷火,看似从容的语气中处处是藏不住的诘问。
“阴蚀王,又过了四百万年。”
“你还是不知悔改吗?”
那名被唤作阴蚀王的男子轻笑一声,抬起双目,眸中却不见丝毫的笑意。
“原来是,王母娘娘。”
“这么多年不见,王母娘娘就打算隔这么一层结界和我说话吗?也未免太过小心翼翼了。”阴蚀王定定地看着因结界而变形扭曲的那道模糊的身影,上扬的语调,挑衅的意味十足。
杨妙尊看他一副如果不能和自己面对面地说话就不开口的姿态,心下暗骂了一句无赖,面上却不显,施法暂时解除了这一道结界,将那一匹玉山云锦缎砸在他脚面上。
“说吧。你究竟意欲何为?”
“师姐。”
“你何必这样居高临下地对待我?”
阴蚀王随手扯过那价值连城的锦缎,用它擦了擦寒潭边的那块石枕:“坐吧。”
杨妙尊听见这一声师姐,心却是骤然一缩,耳畔这一声与梦中那一声交织在一块儿,轰然在脑海中炸开了,眼皮上也似受千钧之力,一时间竟叫她抬不起双目,只能顺着那力道低下头,垂眸看向眼前人。
那日大战,他的发冠被一剑劈开,他也是这样任头发散在脑后。眼前人仍是穿着那身黑色盔甲,那件承载着他无数伤痛和荣耀的战袍。杨妙尊的目光似被无形地手牵引着,描摹勾勒着眼前人的轮廓。忽而她的目光停在了盔甲的一处伤痕上,那是一处纵横交织的剑痕,竖着的那道是五百万年前,自己的七个女儿使出的珠联璧合剑法所致,也正是这一剑打败了他。
那另外横着的一道,这横着的一道……
一阵熟悉的疼痛袭来,杨妙尊暗道不好,此刻竟要在此地此人面前发作吗?不由她多想,她的脑海里已经有许多残缺又模糊的画面争前恐后地喷涌出,而后交叠在一起不停地在她眼前闪过。
阴蚀王见杨妙尊迟迟不开口,本欲再出言相激,抬头却看见自己那师姐正怔怔地看着自己心口那一处剑伤,忍不住皱起了眉,却又见杨妙尊按紧了眉头,下一秒便似整个人都脱了力,好像要往后倒去。
“师姐!”
阴蚀王慌忙起身接住了杨妙尊摇摇欲坠的身形,边扶着她边慢慢地靠着墙坐下,好让她枕着自己的手臂。
杨妙尊默念着法咒,希望能驱散那些蛛网一样繁复模糊的画面,然而那画面却越缠越紧,紧紧地裹住她的识海不肯放开。挣扎间杨妙尊发觉自己好像倒下了,又有谁接住了自己,却没法分神睁开眼看一看,她只知道这次发作比上次更加凶狠,又是在禁地之中那人面前,绝不能任那蛛网将自己识海彻底缠住,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阴蚀王见杨妙尊紧闭的双目却丝毫没有要睁开的迹象,不由得心生疑惑。
莫非,是走火入魔了?
潭中淡淡的焰光柔和了杨妙尊的锋芒,让她看起来不再那么咄咄逼人。怀中人就这样静静地躺在自己的臂弯里,这样的场景阴蚀王不知道已经梦见过多少回,只不过这次不再是自己的幻想,而是真实发生着的。只是她苍白的脸色和额头上冒出的细密汗珠都在无声地警告着自己,现在并非是一片温情脉脉的好时候。
若是……
阴蚀王抬眼看向解除结界后的前方,他知道,凭他现在的功力,拼尽全力或可打破身上束缚自己的禁制。只要走出这里,他就又自由了。沉寂了四百万年后,他又一次等到了他翻身的机会。
若是再将她……
阴蚀王提掌,掌心中聚起一团青色的火焰,火舌跳动着想要往杨妙尊身上飞去。
“四百万年前我一时心软,功败垂成,如今这送上门的好机会,切不可再感情用事!”
“该与我一决胜负的是那假仁假义的天帝,与她何干?只要她置身事外……”
“可哪一次,她真的置身事外了?”
阴蚀王眼中已经染上了浓浓的愤恨,手上却迟迟没有动作,竟是与自己僵持住了。
“这是……”
怀中人忽然挣扎着抬起手,吓了他一跳。那一只如玉如竹的手轻轻攀上他的盔甲,像春天绽放的花枝迎风微颤。他不由得屏住了呼吸,一双桃花眼微瞪,死死地跟随着那只手游过的地方。那指尖点过的,掌心抚过的地方,好似突然都鲜活起来了,就像那石棱上的水珠滴入那方寒潭中,原本是一颗心寂寞地往地底下沁。却忽而被这样一双手不管不顾地从潭底翻了起来,也不问这颗心愿不愿意,就这样赤裸裸地摆在自己眼前,湿漉漉地跳动着,伴随着他越来越重的呼吸声。
原来自己还有这颗会跳动的心吗?就是这颗心,让自己一败涂地吗,两次都是。阴蚀王这样想着。
那只作祟的手,却丝毫没有要停下的意思,继续在盔甲上游移,好像在寻找什么。就在阴蚀王要伸手抓住这始作俑者的时候,它却停下了,就停在那一处剑痕上,靠近他心口的位置。那手指只轻轻地摩挲着那处剑痕,像是要从这伤痕处读出它的来历。
阴蚀王浑身一颤,那颗心也好似隔着盔甲被这只手握住了,要把他这颗心里所有隐秘的血肉故事都放出来,而手的主人仍旧闭着双眼,似是一无所知。
阴蚀王眼中的恨意渐渐消退了,又恢复了清明。看着怀中人仰头长叹一声,便运掌将自己的真气送进了杨妙尊的身体里。
“师姐你说,究竟是你欠我的?
“还是从前我欠你的?”
“应该还是我欠你的,否则”
“让我怎么甘心!”
渐渐,阴蚀王也有些支撑不住,他的本体也就是几日前才苏醒过来,功力尚未完全恢复,再加之总觉得身体里有一股不属于自己的类似真气的东西乱窜着,这一切都让他有些力不从心起来。他一面试图平息这股气,一面继续运功让真气不断地输送进杨妙尊体内。
洞中只听得见水滴声,那一朵青色的火焰仍在水面上缓缓地摇荡着,只是焰光越来越微弱。阴蚀王的从手掌中送出的青光肉眼可见地变少了,只剩下细细的一道。
杨妙尊也终于有了要苏醒的迹象,眼皮颤动了几下继而翻开来,便直直对上了一对珀色的眼瞳。
“师姐,你醒了。”
阴蚀王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没有了刚刚的挑衅和漫不经心。杨妙尊这才发现,自己竟躺在这个人的怀中。
“放肆!”
那人也任由杨妙尊挣扎着起身,看着她退回到了原本设下结界的地方。
杨妙尊挥袖将那结界重新结起,确认已经将阴蚀王封住后,便寻了一处角落盘膝而坐,运起功来。杨妙尊回想着刚才的凶险境地,结在自己识海之中的那些蛛网竟然挥不散、打不烂,只能暂时用金光结界将其吞噬,只是自己一个人的速度远远不及其结网的速度,就在焦头烂额之际,竟又有一道青光照进识海,帮着自己吞噬其他的蛛网,这才暂时将其稳定了下来。
只是,他为什么不趁机逃出去,反而要留在这帮自己呢?难道是自己疏漏了什么细节,以至于尚不能察觉他的目的和计谋?
结界内。
阴蚀王看着杨妙尊又重新设下了结界,却感应到她并没有离开洞中,有些不解,只是方才一遭已然是耗尽了精力,整个人便卸了力倚着墙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数道金色的游丝自结界中爬出,像是认主一般地爬向了杨妙尊所在的位置,在她的眼周缠成了一条金色的薄纱,蒙住了她的双眼。
好困。
杨妙尊已经经历过了一次,知道这是记忆恢复的前兆,此处也无人打扰,索性就不再抵抗,任由自己沉入了梦境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