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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最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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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市刚下完一场凛冽的大雪,我一个人站在湖边,看着结冰的湖面,迎面而来的寒风打在我单薄的卫衣上,实在是刺骨。
又是一年寒冬。
回想四年前的那个冬天,是我第一次遇见他。
少年身着一件单薄的卫衣,好像颓废了许久似的,脸上有了些小胡茬,他带着顶黑色鸭舌帽,盖住了容颜,我看着他那露出的半脸,精致的不像话,引得我多看了一会。
他当然也注意到了我,被压在帽檐下的一双眼珠子看着我,好像能把人活剥了似的,我当即就想离开这里。
我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泥坑走,用微微张开的双手尽力维持平衡,却还是一个不小心踩到了眼前一颗突兀的石子,身形一倒摔在了一处小小的泥坑里。
抬起眼,是一双黑色靴子,酷酷的,好像很配这个人的风格。
“喂,看什么呢?还不起来?”清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向我伸来一双白的能看得见青筋的手。
我愤愤地站了起来,选择无视他的帮助,他也尴尬的抹了下鼻尖,重新把手踹进卫衣兜里。
我拍了拍双手,发现衣服上沾染了不少面积的泥土,可能是因为他这句带着点嗤笑的话,我又开始瞪他。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恶意,立马慵懒的把双手从衣服兜里伸出来,举了起来。
“小姑娘,我可什么都没干哦。”
他的语气里带了丝挑衅和嘲笑,却又意外的缱绻好听。
“……!”我竟说不出反驳他的话,只能哚了下脚。
我赌气般的把头别过去,一股不知名的情绪涌了上来,随着就是鼻尖一酸,陆陆续续落出了几滴眼泪。
我又蹲了下去,把头埋在了双臂里,发出乌咽,没有什么时候比今天更倒霉的了。
蓦地,有个大手覆盖住了我的头,还轻轻地拍了几下。
“多大点事,别哭啊,不就是摔泥坑里了吗,我小时候还自己爬过呢。”
我鬼使神差地抬起了头,不顾形象地乱抹了把眼泪,说话还带着哽咽的声音。
“你知不知道我今天有多倒霉呜呜呜呜。”
“不知道。”
“我爸妈今天离婚了,还吼我,我来这散心还遇到你,还摔了一跤。”
“呜呜呜呜呜呜呜。”
情绪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心中翻滚。
他笑了,声音很清澈“我怎么你了?”
“你看起来太凶了。”
他或许是没想到我会给出那么奇葩的答案,用手压了下鸭舌帽,又很随意地扯了下来,露出一双被额前的碎发遮住一点点的丹凤眼。
“那现在呢?”
我摇摇头:“不凶了,很好看,声音也很好听。”
别说他了,我都被我自己的迷惑发言噎住了。
太社死了我的老天,现在我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万幸的是他没有一巴掌扇过来,还对我笑了一下。
他往外走了,只留给我一个背影。
果然,我把人家吓走了。
“看什么,还不过来,不是说我声音好听?我唱歌给你听。”
我屁颠屁颠的跑了过去,表示非常想听他唱歌。
我们并肩坐在长椅上,这真是我最幸运的一天。
“谁能凭爱意要富士山占有,何不把悲哀感觉假设是来自你虚构,试管里找不到它染污眼眸,前尘硬化像石头,随缘地抛下便逃走,我绝不罕有,往街绕过一周,我便化乌有……”
他就唱了一部分,不过在他唱第一句的时候,我就听出来了这是陈奕迅的《富士山下》,没想到我和他的品味竟如此相投,想着想着,便对他傻傻的咧起了嘴角。
他的嗓音实在好听极了,尤其唱歌的时候,娓娓动人,温柔侵袭到我的五脏六腑。
“我唱的怎么样?”
“好听,太好听了,世界第一好听。”
我对他的演唱赞不绝口。
“小姑娘就是小姑娘,这会开心了吧?”
我点头。
“那我走了,下次再见咯。”他起身,向我挥手告别。
那么短短的十几分钟,我竟然有点舍不得他,于是就问他
“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啊?”
“很快,我们就会见到的。”
他向我抛来一个眼神,再没有回头。
第二次见他,他已经成名了,他在微博热搜榜上高居第一不下时,我得知了他的名字——沈青。
我刚从公司下班,就看见沈青在公司门口被一众粉丝围堵,身边还跟着一排保镖,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凭着优越的身高把它穿出了高贵感,但还是和一年前一样,戴着一个黑色的鸭舌帽,典雅中又透着一点痞气。
好巧不巧,他正好往我这边一望,一双丹凤眼很好的流露出了他的情绪,但我体会不出。
沈青又很快的把视线从我脸上移开,在保镖的拥护下坐进了一辆黑色的保姆车里。
晚上的公司聚餐,我喝的醉醺醺的。
“大家继续啊,我去个厕所。”
有人看着我这个样子,出声道:“要不我扶你去吧。”
“不不不,我不需要。”
我向他们豪爽地挥了挥手,一路跌跌撞撞地走到了厕所门口。
“嗯?怎么有两个女厕?”
我的神识迷迷糊糊的,眼睛也有些重影。
一股恶心的感觉涌了上来,催着我奔向厕所里面。
我随便进了一个门,没想到还没看到马桶倒是先撞到了一个结实的胸膛。
男人两个修长的手指之间掐着烟,锁骨处的凹陷有说不出的禁欲感。
“嗯?”他用鼻音发出。
我意识到了我的失态,看着戴着金丝框的男人,想着他应该是没有认出我。
“对…对不起,请让让。”
“小姑娘,不认识我了啊?”
沈青用一只手把我拦住,带着点侵略性。
我只好尴尬的摸摸鼻头,说:“是你啊。”
我又开始摇摇晃晃的,有点分不清现在究竟是真实还是虚幻。
当我再次撞到那个温暖的胸膛时,就忘记了接下来发生的所有事情。
俗称“断片”。
“不用,我等等就来公司。”
迷迷糊糊中我听见了记忆里那个清澈的嗓音,习惯性的揉了一下眼睛,眼前突然出现一个精致的侧脸,他用一只手指勾了起来抹了一下我的鼻子,缱绻的对我说:
“继续睡吧,没事。”
我看着眼前的沈青,好像又回到了一年前那天的寒日,他也是用这样的嗓音对我说话,唱歌,给我好多的安全感。
——
从那以后,这段在迷雾里行走的关系在不久后就变得稳定起来,是沈青提出来的谈恋爱。
沈青有的时候不能和我见面,就会微信上粘着我,即使行程很多也会快递给我他买的花,总能给我制造一些意想不到的小浪漫。
他从来不会让他的工作影响到我们之间的关系。
又一年后事业巅峰期的沈青选择和我官宣,说要给我一个身份,还领着我去见了父母,伯父伯母人都很热情,一个劲的夸我好。
——
两周年纪念日的时候,沈青带着我去了音乐节,为了不引起太大的关注,他依旧戴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帽檐压的矮矮的,透着年少的痞气,和我第一次遇见他一样。
音乐节的气氛被台上的乐队烘托到了最高点,舞台上的灯光不断闪烁,台下的狂欢无休无止。
“是不是很热闹啊哈哈哈。”
沈青没有立即回答我,我转过头去看他,但是一时间在杂乱的人群里找不到他,不知是被踩到的第几脚,我终于被他们推搡到了沈青的怀中。
他的声音带着点沙哑:“还行。”
“哈哈你看你,声音都喊哑了,怎么说出‘还行’两个字的?”
——
“祝我的小寿星生日快乐!”沈青穿着粉色的围裙,缓缓地端着一碗自己做的长寿面向我走来。
我两眼已经开始放光了,今天不仅是我的生日,还可以尝一下沈青的手艺。
“小心!”
我赶紧跑上前去接过面放在桌子上,快速地抽了几张餐巾纸擦着他被汤汁浇到的手。
“下次端带汤的稳一点,小心点自己。”我的好心情全被这一幕毁了,简直就像个语重心长的老母亲叮嘱他的大儿子。
“知道啦,看来小姑娘长大了,会教训人了。”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宠溺。
“不过也要学着好好照顾自己哦。”
他的一双丹凤眼流转着真情,认真的看着我,还勾着手指抹了下我的鼻尖。
“不是还有你在嘛。”
我抓住他的手撒娇。
——
我拎着自己第一次下厨炖的鸡汤去了沈青的公司,打算让他尝尝他女友的手艺。
我见过他跳舞,但与眼前的场景截然不同,沈青的肢体好像有些僵硬了,也没有什么大幅度的动作,可能只是太累了吧。
我赶紧小跑过去,急忙向沈青挥了挥手。
“沈青!”
“你怎么来了?你刚刚一直在这?”
他这是怎么了?
“对啊,我来送鸡汤。”
他并没有让我继续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的,伸手接过我的鸡汤就打开喝了。
他突然从座位上起来了,眉头似乎也有点皱住,拨开了我牵着他的手直奔着厕所的方向去了。
好吧,可能我的第一次下厨失败了。
——
几天之后,我从他经纪人那里听到了他要转幕后的消息,问他怎么了,他也只是笑笑带过去了。
就这样,我迎来了和沈青的第三年,这段关系实在太熟悉了,熟悉到不需要经常见面,而是各自忙自己的工作。
有一次我约许久不见的他出来吃饭,但我迟迟不见他人,直到……我在路边的长椅上发现了晕倒的他。
我终于从医生口中得知沈青得了一种病,名为渐冻症。声音沙哑,四肢没有力气,想吐,这些都是症状,而我做为他那么亲近的人,一点都没有发现。
再过了几个月之后,沈青的生活已经变的很糟糕,手臂抬不起来,整个人都没有力气,甚至走路也走不了了,因此他极需要一个人照顾他。
自从这个病恶化了,他开始变的忧郁,沉默寡言起来。
有一次他一改从前对我温柔的模样,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严肃起来,对我说:“你有自己的生活,不需要在这照顾我这个半残废。”
这样的话他说过太多次了,再多说几遍也无所谓,我还是会奋不顾身地留下来,因为他是我选择度过一生的人。
我经常会看着他的脸出神,我多希望他再对我笑一下。
第四年,沈青一直住在了医院,而不是像以前一样一个月还能待在家里几天,每天只能像植物人一样躺在床上,丝毫不见好转。
那天我趁他睡着的时候,坐在他的病床旁边替他拭去刚才无声爆发的情绪流下的眼泪,月光打在他的侧脸上,他太坚强了,医生说他本来不能活着过完这个年的。
沈青,我想看你对我笑,我想和你说说话,我想让你用食指勾着我的鼻子说“我的小姑娘”,我有好多好多想和你一起完成的事情,你快好起来吧,我会学会做这世界最好吃的菜的……
我好喜欢看医院窗外的烟花,什么颜色和形状都有,灿烂得和没被病痛折磨之前的他一样,会为我唱“富士山下”,会陪我做一切我喜欢的事情,会为我献上自己最真挚的情意,为什么病痛会侵袭这样一个他,我抱怨:命运是如此不公。
他的意识已经破碎了,连人最基本的喜怒哀乐已经失去,他只是一具还躺在病床上的躯体。
我的沈青,他被留在了我们相爱的第四年开春。
屏幕上的青年生动灵活,嗓音不是沙哑的,而是我最熟悉的,带着盛气的清澈:
“谁能凭爱意要富士山占有,何不把悲哀感觉假设是来自你虚构,试管里找不到它染污眼眸,前尘硬化像石头,随缘地抛下便逃走,我绝不罕有,往街绕过一周,我便化乌有……”
我就去过一次沈青的墓碑,那时是他的经纪人和父母在谈话,我看着两位老人家弯着腰对着照片上显得年轻肆意的沈青大哭,眼泪也不自觉的滴了下来。
沈青死后的这几个月,我征求了伯父伯母的意见,把他这一生的最后交给了我。
我了结了他去世后的所有事情,抱着沈青的骨灰来到和他初遇的湖前,一步步走向结冰的湖面,越往里结冰湖面上冰的裂缝越大。
“沈青,你的小姑娘来找你了,看见我一定要认出我来。”
我留下了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个笑容,溺在水里的窒息感迎面而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