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锦》七 音

1、第 1 章

　　初次见面是在光爷的酒宴上。

　　亮在那个时候刚刚才经历过一场暗杀，安置在他家中的炸弹使整层老房公寓几乎沦为废墟。

　　他那时正在便利店为了买419用的TT拖延了时间，非常幸运的躲过了一劫。而先去他家中等着的那个亮甚至连名字都不记得的露水情人和整层楼的居民却成了可怜的替罪羊。

　　亮站在离那幢老式公寓不远的一棵树下，眯起被散漫开来的滚滚浓烟熏得有些涟涟泪水的眼睛，斜倚着老树干，嘴里松散地叼着半支烟，犹如路人般漠不关心的看着自己住了不到3个月的屋子在一片火舌之中渐渐崩毁，眼底却被火光渲染得通明一片。由远及近的消防车和警车的声响和楼下幸存的居民撕心裂肺的哭喊渐渐混杂在一起，像一碗掺杂了糖水和辣椒又被搅拌过度的豆羹，使他觉得有些恶心，于是亮吐掉自燃到尾部的烟头，双手插在口袋里，转身走掉了。

　　没过十分钟，亮就接到了川叔的电话。
　　这毫不稀奇，亮在接电话之前甚至有想过川叔到底会花多少时间知道并把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源头始末以及最终结果整理的一清二楚。九龙是川叔的地盘，可以说是川叔的命脉所在，川叔就是那里无冕的帝王，在这里发生的任何一件事情，都没可能瞒得过他。
　　“你在哪里？”
　　川叔问了第一句话。
　　亮沉默了两秒回答：“街上。”
　　“你要去哪里？”
　　这回亮没有犹豫：“不知道。”
　　亮知道，跟川叔这样的人打交道，必须牢牢记住并用心揣度他的每一句话，因为这个人从来不说废话。
　　如果接起电话时川叔问的第一句是现在的第二句，事情将会有很大的不同。亮在钮氏中一直处于一种很微妙的地位，此前从关霸中脱离出来反身加入敌对的钮氏，这种行为在□□完全就是彻底的背叛，关霸一方绝对不会就此善罢甘休。而在他还未得到钮氏众人的信任稳固自己地位的时期，川叔就先行一步将他提拔到了甚至可以说是亲信的关键地位，这因此造成了钮氏内部的局势有了山雨欲来般大举变动的前兆，觉得地位受到威胁的元老们看不到这个背叛了原来的组织又在新组织中毫无建树的年轻人身上究竟有什么本事，又能给他们带来什么利益，而年轻的干事们将他视做不详的黑马，在他们抵达权势之巅的成功路上蓦然出现的绊脚石。在这样由猜疑、嫉恨和以前组织的仇视等各色情感所酿成的动荡中，他俨然已成为众矢之的。
　　这次的爆炸到底是哪一方下的手，现在还未尝定论。腹背受敌的时候，川叔的态度才是决定亮下一步最关键的那一颗棋子。
　　电话中老人的声音听起来竟有些倦意。
　　“去阿智那里，他知道怎么做。”
　　亮暗暗松了一口气，有些不算意外的挂了电话。

　　阿智是个文气俊秀的男人，年纪比小锦还要轻点，表情和话一样都太不多，大多数时候看起来都像在发呆，笑起来却是一派云淡风轻。
　　单看一张脸，你怎么都无法把长相和身份联系在一起，阿智的外貌太过突出，看上去又是绝对的温和无害，按理说就该是封面上当红的明星，或者大众情人般的白领精英。但只有钮氏内部的人才知道，他实际上所做的究竟是些什么秘而不宣的事情，在川叔手下又是个何等举足轻重的地位。
　　亮时常嘲笑他，挂着国外名牌大学博士的头衔给□□打工，不说是屈才，也不亚于蝴蝶兰插泥罐那般不搭调了，阿智听了总笑笑，淡然道：没办法。
　　他不接着说理由，亮也没兴趣问下去，是个人都会有秘密，更何况是在□□，每个人的秘密都可能成为致命的理由，谁也说不准下一刻谁会出卖你。
　　亮和阿智也因为这个原因成了好友，酒肉朋友，不时同去逛逛酒吧，泡泡夜店。要说人如其名，阿智要算是个中翘楚，平时言行举止总离不开一个“度”字，但他愿意在亮面前偶尔放纵。
　　不论对于钮氏还是对于有这样身份的他们自己，这样的关系都其实是危险的，可川叔却什么都没有说。这次亮出事，川叔竟将阿智推出来顶事，这不由得亮不放下心来。

　　去的路上亮没有坐车。他不打算立刻去阿智家里，反倒像个闲人一般慢慢往老地方晃去，收起平素算是张扬的气质，在还算是热闹的夜市边缘走得丝毫不引人注目。天虽已晚，但都市的霓虹灯将夜色照得异常明亮，群楼的黑暗空隙间罩着赤橙黄绿青蓝紫，甚是斑驳迷离，妖都一般的晃人眼目迷人心智，似乎恍然会从那红的绿的灯火迷雾中跳出一个旷世妖精，妖娆媚笑却十指尖利的扯着路人领口转眼间折进去，再不回来。
　　亮每每甚爱在这灯红酒绿中穿行，只有在快的参照中才能显出慢的好，宛如在浊的尘世中独具清醒的优势。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他素来意志坚定不为人左右，时刻想着如何在永不歇止的狂沙巨浪般的环境中抗争下去，虽然疲惫但心有所值。
　　这何其难！

　　或许川叔看中的，就是他不愿妥协这一点吧。

　　阿智没有在小酒吧等他，而是直接一通电话把他叫到了家里。天将晓的时刻，亮躺在阿智特地为他准备好的客房床上，看着阖上的窗帘缝间投入的微尘般的淡薄光芒，听着门外厨房里传来有节奏的声响，空气里是烤起司和非常柔和舒适的柔顺剂的香味，他终于沉沉闭上眼睛。

　　三天之后，亮见到了川叔。
　　刚进门的时候，这个总是要将裤腰几乎穿到胸前的瘦小老人正坐在藤制的躺椅上，兴致勃勃的左右互搏独自玩着跳棋，手边是一盅不知放了多久但显然没有热气的中药汤，一旁的年轻清秀的管家正急得团团转，想要劝说他重新喝下一碗。
　　“行了阿秀，这药太苦了，我现在还不想喝。”
　　60多岁的老人此刻却像个孩子，压根让人无法将他和那个只手遮天性格古怪又冰冷的川叔联系在一起。
　　亮没有做声，在一旁站定。川叔没有搭理，管家却觉察到他的到来，忙向川叔示意。老人转过身来，笑眯眯的招手让他过去。
　　阿秀非常识时宜的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屋子里弥漫着一股中药和沉香混杂的厚实味道，莫名的亮就觉得心情平静。
　　“你没事就好。”放下手中的玻璃珠，川叔的狐狸眼里透出狡黠的光。
　　“谁动的手？”虽然心里能猜出七八分，但是亮不是能够沉得住气的人。
　　川叔却旁顾左右而言他，道：“今晚你有空吗？”
　　相同的地位，如果是别人问，那只有听从的份，这样问一句也不过是个意思，然而倘若川叔开口，那必是要听到回答的。
　　“……有。”
　　“跟我去尊尼。”
　　不会回答的问题，纵使问再多遍也白搭，亮此刻只得忍下性子来，暂时作罢。

　　亮是个气质痞气长相正气的男人。这种矛盾最绝妙的地方在于，做什么都似像非像，混□□的像个警察，倘若做了警察说不定三天两头会被同事误逮入狱房。
　　当晚他穿了件银灰色暗条纹的西装，本来阿智还借了他一条淡粉色的领带，无奈他打上去之后实在太像那么回事了，阿智盯着他的脸看了半晌，丢下一句“像刘健明”，然后忍不住捂着肚子笑了，亮二话不说的扯下领带丢开，又松开最上面两颗扣得严实的扣子，将西装脱下来用两根指头甩到背后勾住，搭在肩上，走了出去。
　　此刻他端了杯香槟在一侧柱子的阴影下，斜靠着墙壁没什么形象的站着。实际上他并不明白香槟和汽水到底有什么差别，只要是饮料，可以喝下肚子就可以了，那些人非要分出个等级档次，不同的酒水配不同的杯，不同的杯要用不同的手势，不同的手势还要配以不同的品酒方式。
　　啰嗦！
　　看看着觥筹交错，杯光酒影，礼服云鬓，面具式的微笑，防备算计的眼神，不怀好意的嘴脸，同是人，里外就是有如此大的差距，过了多少年不曾变过。
　　做个上等人真辛苦，亮不无幸灾乐祸的想。
　　正转身想沿着落地窗到户外花园去散散步，眼角浮过一丝暗金色的光，亮被吸引住了，回身想去捕捉，却看见一个华丽丽的背影从右侧正门飘过。
　　说华丽，也不是看起来材质绝佳的衣服，更看不到他面貌，那头微卷的黑发造型顶多称得上不错，也并不是他看起来受过良好教育的步伐，就是一种感觉，理所当然的感觉。
　　从不轻易夸赞别人的亮很不可思议，他眼光极毒记性奇佳，这背影看上去明显陌生，绝无可能见过，更不用说什么狗屁华丽论调了，怎么脑海里突然就石头生小鸡无中生有的蹦出这么一个词来。
　　他看着那背影站在那里，川叔正和他搭话，笑得像只老狐狸一般，自嘲的笑笑，也就作罢。
　　还没走到窗边上，川叔那不大但穿透力十足的嗓音就传了过来。
　　“亮，you，过来。”
　　一干人等都顺着川叔的眼神看过来，众目睽睽之下亮想装傻也难。
　　老狐狸，不是说了放任自流的么，他暗自腹诽，在川叔“淫威”之下却不得不挂出笑脸，朝他们走来。

　　那边厢先前川叔正和光姨寒暄，聊到近两年来的地盘行当，一提利益俩字亲儿子都变作仇人，更何况是这两个都快斗成精的，各自打着哈哈，一笑过去了，暗底下风雨激荡的谁也看不出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有多好。
　　女人天生八卦，眼神自然比男人好，先是光姨眼尖，一眼看到那个在门口闲晃的身影，忙开声招呼。
　　“是小龙啊~”
　　声音不说有多大，称呼倒是亲热的紧。能被光姨这样叫的自然不会有别人，那人愣了一愣，懒洋洋转过头来，见一个打扮得珠光宝气风韵犹存的老女人冲自己招手示意，他素来近视又不太爱戴眼睛，女人的脸看得模模糊糊，本不怎么想搭理的，但出于礼貌的念头也就走了过去。
　　川叔盯住他，小眼中幽光闪了闪，若是管家阿秀在场，便会知道这老狐狸又动了算计的心思。
　　“小龙啊，让光姨瞧瞧，回日本几年不见，又变俊气了。”
　　光姨多精，见他眼神就知道这小子是个不上心的，也不当众点破，一句招呼当下各方心知肚明。小龙也就从善如流道：
　　“是啊，许久不见光姨，还是这么……年轻漂亮。”
　　还是个嫩的，川叔笑眯了眼睛。
　　“是上田家族的龙也君吗？幸会幸会，久闻大名，果然闻名不如见面啊。”
　　“这位是？”听他口气貌似不认识，不过能说日语那真是太好了。
　　“这位是川叔。”光姨也不多费口舌。
　　“幸会幸会。”
　　龙也对着川叔点点头，脸上笑得认真又灿烂。
　　三方小谈了一会，龙也已生烦意，川叔心知他虽然是上田家族独子，不是个十分能主事的，爱好心思全不在家族产业上，也不以为意，忽然开口问道：
　　“龙也君这次留住香港多久？”
　　“约莫两个月。”
　　“那可好，我这把老骨头可有荣幸请你四处走走？”
　　“这……当然是非常荣幸。”
　　“说起来，龙也君此行可有相伴？”
　　龙也倒老实的摇头，说道：“我一人来港，却不及带什么人来。”
　　川叔心里明了一二，却不说其他，只道：“香港不比东京规矩，总是多些小打小闹，伤到贵客到底不好，不如川叔我做个人情，介绍个可挡事的给你，等你平安返日后对贵家族也好有个交代。”
　　且不说光姨那方脸色如何，龙也这边便有些为难。这样直接的话，找理由拒绝也难。
　　“这……我一人独处惯了，怕怠慢了对方。”话说得这么白，简直不怕对方翻脸。
　　川叔反而笑得乐呵呵的。
　　“不逮事，我叫他过来与你见个面，你觉得行就成，不行川叔也不怕丢面子。”
　　话说到这份上，任谁也不好再多推辞，龙也默然，心里却只听进了川叔后半句话。
　　然后川叔一声唤，亮就从客厅那端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