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沉烟云（民国）》砚凌

7、第 7 章 “不是说要

　　回到上海时，已经过了三日有余。

　　白淼满怀歉意的前往百乐门，意外的是李经理对她此前无端旷工并不在意，反而笑呵呵地安抚她，家中的事比较重要。这让白淼更加歉疚，主动提出了晚上可以多唱一小时，将之前空缺的工时补上。

　　李经理呵呵一笑，不置可否。

　　白淼走出百乐门，站在石阶上停下了脚步，思忖了许久后，向着一旁等着她上车的车夫摆摆手，转身朝隔壁的咖啡馆走去。

　　推开玻璃门，她径直走向吧台，里头的店员正在擦拭着玻璃杯，听到响声头也不抬地问候道：“欢迎光临。”

　　等了片刻，却见来人只是站在吧台前不言语，他奇怪地抬起头：“您想点什……”

　　店员看着眼前这位满脸冷意的年轻女人，口中的话一顿，随后收起了平日惯用的迎客笑容，正色道：“您有什么需要？”

　　“我要见他！”白淼冷声说道。

　　*

　　明珠饭店二楼西侧的一间套房中，白淼被请至沙发上坐下。

　　先前那位咖啡店店员此刻站在一旁对着她低声说道：“白小姐，请稍等，三少马上就过来。”

　　白淼轻轻点了点头，店员这才走出房间，将门掩上。

　　她打量了一眼房间的环境，这儿与三楼那位贺二少的房中装饰摆设相差无二。

　　正想着，门被人转开了。

　　来人站在门边，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轻笑着开口道：“许久不见，白小姐。”

　　白淼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脸色因为他的出现而变白了几分。

　　徐怀安笑了笑，招呼她坐下：“白小姐不必如此紧张，我又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人。”

　　她垂放在身侧的拳头微微握紧，注视着他一步步走到自己对面，坦然自若地坐下。半晌后，她才渐渐松开拳头，坐了下来，指尖微凉。

　　“三少爷，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我来上海，你就放过我弟弟。”她抬起头冷冷注视着面前的男人。

　　徐怀安眉梢微挑，似笑非笑道：“你说错了，我是说来上海，接近贺清斐，成为贺清斐的女人，我就不计较你弟弟在赌庄欠徐家的那些钱。”

　　白淼沉默了片刻说道：“我已经在接近了，你为什么出尔反尔……”

　　“什么？”他微怔。

　　她眼眶泛了一丝红，咬牙颤声道：“你为什么要让郑海怂恿我弟弟染上大烟？为什么这么做？”

　　徐怀安默然，眉头皱了皱，随后松开，轻描淡写道：“此事我并不知，不过……我想是底下人私自的决定，想邀功罢了。”

　　白淼听后脸色煞白，她再也抑制不住失声喝道：“就因为如此，就活该让我弟弟染上那鬼东西，看着他一点一点耗尽生命吗？”

　　她的声音使得那位‘店员’推门而入，用眼神询问徐怀安。

　　徐怀安抬手挥了挥，示意他没事。待到门重新关上后，他的面容也渐渐冷了下来，半晌过后，他淡声道：“我会让人收拾郑海为你弟弟出气，另外你还想怎么做，可以与我提。”

　　白淼深吸了口气，哑声道：“我要南城的所有烟馆禁止我弟弟入内，不许任何人再与他交易烟膏。”

　　“你要他戒烟？”徐怀安说道，“这很痛苦的，我见过那些戒烟之人所受的折磨，生不如死……”

　　白淼打断他的话，冷然道：“我更了解那些沉溺在大烟中耗尽生命之人是何模样，三少爷不必说了，我心意已决。”

　　徐怀安顿了下，点头道：“好，我会吩咐下去，另外我会请威廉医生开几付安神的洋药过去，你有什么需要尽管提。”

　　解决了此事后，白淼暗暗松了口气，疲累地摇了摇头，轻声道：“没有了。时候不早，我先回去了。”她如今一刻也不想多待在此处。

　　“白小姐。”徐怀安叫住了她，那张儒雅的面容露出一丝耐人寻味的笑意，“你的需求，徐某都一一照办了，可我交代给白小姐的事情，白小姐要抓紧才好啊，留给白小姐的时间并不多了。”

　　白淼闻言，脸色难看了几分，她咬了咬唇，随后说道：“我知道了。”

　　她转过走廊，直到离开了门外那位‘店员’的视线后，才靠在墙壁上深深吸了口气。尽管如此，心头的沉重并未减轻多少，她不知道该如何做到徐怀安交代的事，她入风尘统共也不过两年的事，且早在来上海之前，她其实一直被孙侨兴保护得很好。

　　徐怀安刚刚告诉她，不必太过为难，只需要做好你自己，贺清斐自然能上钩。

　　她不懂，为什么……

　　只可惜徐怀安只是笑了笑，便不再继续说下去。

　　彼时，三楼东侧的套房门打开，从里头风风火火走出两人。

　　“去开车。”贺清斐嘱咐道，身后的贺明应了一声，小跑着下了楼梯。

　　贺清斐抬眸随意扫了眼楼下大厅，随后视线收回时稍稍一顿，停留在二楼楼梯口的角落处。那里正靠着一个女人，神情呆滞，脸色苍白。

　　白淼？她怎么在这？

　　他扬了扬眉，将手从裤兜中抽出，下意识拎了拎襟口，放缓了脚步下楼去。路过二楼转台时，他停下了脚步，居高临下看向她。

　　“白小姐？”

　　白淼抬眸，在看到是贺清斐时，不知怎地，心头突兀了一下，显得有些惊慌。

　　“贺二少。”她挤出一丝笑容，勉强打了个招呼。

　　“你怎么在这？”贺清斐扫了眼周遭，蓦地像是想到了什么，眉头微皱，看着她的神色多了几分复杂。

　　白淼正当不知该怎么解释时，他却转移了话题：“家中还好吗？”

　　“家中的事已经解决了，这次多亏了二少帮忙。”白淼感谢道，“您几次三番帮了我的忙，真不知该如何感谢您……”

　　话未说完，只听贺清斐淡声道：“晚上有空吗？”

　　“嗯？”白淼不解地看着他。

　　贺清斐神情不耐地皱眉：“不是说要感谢我？晚上请我吃饭。”

　　她微微一怔，眨了眨眼说道：“晚上可以提早些走。”

　　贺清斐点头：“那行，晚上南门邮局门口，我在那等你。”说完，他转身便走，丝毫不给她再说话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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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坐上了车厢，贺清斐才缓缓吐了口郁气。

　　贺明将车子发动，向着上海军署司开去。

　　“少爷，你说陈朝声他想干吗，这阵仗是想把所有人都困在上海？”贺明在驾驶座一边开车一边问道。

　　贺清斐看着窗外，漠然道：“如今局势不明，他想摸清是谁在背后搞动作。”

　　“就凭他们军署司和警.察厅？”贺明嗤笑了下。

　　贺清斐没搭理他，脑海中都是刚刚他问白淼为何会出现在明珠大饭店时，她那惊慌想解释又手足无措的样子。他烦躁地耙了下头发，蓦地说道：“晚上去百乐门。”

　　“啊？”贺明楞了下，从后视镜看到他不善的眼神，又讪讪“哦”了一声，安安静静开着车。

　　*

　　两天前，陈霍两家在商会礼堂举行婚礼时出了不小的意外，婚礼举行一半时，有人扮作酒侍进了礼堂试图枪.杀霍仲平阻止婚礼继续举行，好在霍家有所准备，安排了便衣保镖在周围守着，只是在混乱中枪射偏了，将陈家三爷的腿射了个对穿。

　　那名杀手趁乱跑了，警察厅派了人追一时还找不到任何线索，婚礼因此草草了事。原本参加完婚礼，各地远来的宾客也准备启程回去，这下倒好，全上海戒严，街上四处是护卫队巡逻，看样子陈总司令大有不把幕后之人抓出来是不会罢休的意思。

　　等到日近黄昏时，贺清斐才从军署司走了出来，他的面色显得有些阴郁，身后的贺明也没见到多好看。

　　“少爷，他什么意思？”贺明愤声道，“这是想软禁我们？”

　　那日发生事件后，各方为了自证清白皆是言明了如有需要会配合沪军调查。贺清斐自然也不例外，能配合的他也不会推辞。

　　他并不想阻止陈霍两家的联姻，究其原因便是，霍九爷虽然叱咤商界多年但已经老了，霍仲平亦是无足轻重，他看好的是霍盈，霍盈的野心可不弱于他，霍盈想借着他的支持取得霍氏控制权，而他的图谋更大更多……因此，不论陈霍两家私下做了什么交易许了什么承诺都对他没什么影响。

　　只是刚才接见他们的是警察厅副厅长左亮，扬着一副笑脸却让他们将驻扎在租界的护卫兵撤出，只留下随身一行护卫，说是怕租界内人多眼杂，不好搜寻凶犯。

　　正说着，从军署司又出来一人，吊儿郎当地走出来，勾着唇讥笑了一声，说道：“怕是查出什么眉目了，准备来个瓮中捉鳖。”

　　贺清斐斜眼瞥他：“你是鳖？”

　　那人连忙摆摆手，挤眉弄眼道：“不不不，我可当不起这鳖。”

　　贺清斐扯了下唇，示意贺明去开车。

　　“哎，你去哪？”

　　贺清斐头也不回：“百乐门。”

　　“等等我，我也去。”那人忙跟上几步，伸手揽住贺清斐肩头，嬉笑道：“现在上海戒严呢，你不老老实实待在房里，还敢去寻欢作乐？”

　　贺清斐伸手拍开他放在肩头的手，不耐烦道：“你不去就滚回饭店去。”

　　“去去去……”

　　“你这人……怎么不经说呢……”

　　两人渐行渐远后，军署司里左亮拿起了话筒拨了两圈。

　　“司令，贺清斐和卢易一起离开的……他们同意撤下，对……去了百乐门。”

　　电话那头，陈朝声在听到‘同意撤下后’松了口气，随后说道：“随他们去吧，派人盯着点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