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里的人》奚三水

9、沈以 我想再听你

　　天空聚集了一大片乌云，天地间开始刮大风，要下雨了。
　　沈以坐在病床上，偏头看向天空，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轻轻地笑了。
　　沈以越来越瘦了。
　　符舒一进病房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瘦削的人坐在床上，穿着病号服。
　　因为太瘦了，显得袖子空荡荡，蓝白条纹让沈以整个人都染上了病气。
　　沈以还戴着呼吸面罩，听见声音转头看过去，看见符舒，错愕片刻笑了起来。
　　只是……这笑容好苦涩。
　　隔了呼吸面罩，沈以的声音变得模糊，但符舒还是听清了，他说：“真不想让你看见我现在这样。一点都不好看。”
　　符舒坐在床边，隔了一层被子轻轻地把头放在沈以腿上，憋着情绪，小声地问“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子了呢？”
　　沈以像以前一样摸摸符舒的头，苦笑着回答了他的话“我也不知道。”
　　“能好吗？”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但沈以还是明白了符舒的意思，无奈地摇了摇头。
　　符舒一下站了起来，恶狠狠地看着沈以说：“不能好个屁！”
　　沈以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符舒，目光沉痛。
　　在长久的对视中，符舒的情绪率先喷发，眼泪流了下来。
　　他重新趴回沈以的腿上，把脸埋在被子里，感受到腿上传来的湿意，沈以把手掌放在符舒的后脑勺上。
　　他的手也变得很轻了，没有以前那么有力，像老人的手。
　　疾病吸走了他所有的营养，只留了具空壳在世间。
　　病房里又重新归于平常的寂静，符舒趴在被子上无声的哭泣，沈以摸着他的头，没有说话。
　　他又让符舒因为他哭了。
　　心脏有点疼。
　　“你是骗子。”符舒突然抬起头来，眼泪挂在睫毛上，带着哭腔骂了一句。
　　听完符舒的话，沈以点点头，附和他的话轻轻地说：“嗯，我是骗子。”
　　他现在连说话都是缓慢的，轻轻的。
　　符舒抹了把眼泪，却怎么也擦不干，声音沙哑，字字泣血“你明明…答应过我，会爱我…一直到我老去。”
　　沈以一时无语凝噎，又见符舒低下头兀自发问，声音一抽一泣“你…为什么要…骗我呢？”
　　沈以没有答话，符舒根本就没想要答案。
　　只是一遍遍地问，一遍遍地问。
　　“对不起。”
　　房间里变得安静。
　　沈以抱住符舒，下巴抵住他的头，眼泪顺着瘦削的脸滑下去，润湿了符舒的头发。
　　“沈以…”
　　沈以松开了手，看向符舒湿漉漉的眸子，符舒抬头看他，声音因哭得太久而变得嘶哑。
　　“我不想让你死。”
　　“你可不可以好起来？”
　　沈以抿抿唇，理了理符舒的头发，没有回答他的话。
　　窗外开始下雨了，雨丝斜打在窗户上。
　　冬天快过去了。
　　……
　　在沈以出殡那一天，沈家人都来了。
　　符舒看着沈以被送进火葬场，看着火焰吞没沈以身体，看着他被火化。
　　身边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看着那跃动的火苗，符舒突然想起去年沈以带他看过的枫叶，也是这样红，像火。
　　符舒握拳，感受到手指间金属冰冷的触感，又想起沈以去世的那个晚上。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房间里没有开灯，月光照在两人身上，显得圣洁。
　　沈以枕在符舒腿上，符舒轻声陪他聊着天。
　　“我想再听你喊一遍我的名字。”沈以艰难地伸手扯扯符舒的衣服，轻轻地说。
　　他连说话都没有力气了。
　　符舒抓住他的手往被子里塞，沈以的手已经和他的人一样变成皮包骨了，符舒很轻易就抓住了。
　　符舒哽咽“沈以。”
　　“诶，小符舒。”沈以应了一声，随即轻轻地笑了起来，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轻快地笑过了。
　　每天在用药，头发也剃光了。
　　病痛已经将他消耗完了。
　　沈以笑着咳了几声，又说：“我好累。想睡觉了。小符舒，你走吧。”
　　走吧。别再回头了。
　　符舒没有动，只是无声地哭泣，濡湿了衣领。
　　两人无言。
　　沈以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抹掉符舒的眼泪。
　　符舒为他哭过太多次了，明明是那么要强的小孩。
　　良久，符舒带着哭腔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可以不睡吗？”
　　沈以笑了笑，手跌落在床边，他已经没有力气了，说出的话都是气音“好像不可以呢。”
　　符舒的眼泪没有忍住，此时彻底决堤，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走。
　　沈以让他低头，符舒看着他亲手摘掉了氧气面罩。
　　沈以吻了吻符舒的额头，闭上了眼。
　　他就这样离开了。
　　在黑夜里。
　　那天晚上，符舒在病房里呆了很久，和月亮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