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RISE》七 音

1、第 1 章 这是梅雨季

　　这是梅雨季节的末期，连续阴霾了将近一个月的东京难得的小晴了一阵。

　　上课铃声已经响过五分钟，中丸雄一才满头大汗轻手轻脚的推开门，一面低着头小声道歉，一面尽量压低身体往教室后面走去。
　　还没找到落座的位置，却听见前面北川坐在老地方叫他的名字。
　　“喂，老师还没来呢。”
　　中丸雄一“啊”了一声，回头一看，果然讲台上还是空空一片。
　　他这年春季刚入学，因为年纪和工作的关系本来选的是远程教学，哪知道选课时莫名其妙修上了一节美术基础，等到发觉的时候早已经过了修改课程的申告期限了。
　　他事先倒是有听说这节课的老师并不是十分严，只是一个学期固定三次点名算在期末考评之内，其余的时间大多听之任之，学末考试也不过照着书出几道题，象征性的考一考就过了，毕竟不是什么重要课程，下面来听的也都是冲着那几个几乎算是白拿的学分，于是老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学生们也乐得轻松自在。
　　北川是他考上大学之后认识的年轻人，冒失莽撞，神经大条，性格却极开朗，中丸跟他相处下来，对于小几岁的年龄带来的差距是有些吃不消，但归根结底还是挺喜欢他的。
　　今日这节是例行公事的第一次点名，中丸请了假大清早坐了新干线从郊区赶过来，结果还是迟到了。
　　想不到老师竟然没来，他悄悄对自己比了个lucky的手势，在北川旁边坐下了。

　　大约又过了五分钟的光景，教室里喧哗声渐起，中丸等的烦躁，正想着早知就不请假了，白白浪费一日又得看部长脸色，只见门被推开来，一个人走了进来。
　　确切的来说应该是两个人。先进来的那个穿着衣角没有扎进裤腰，一直遮到大腿根的长款白衬衣和黑色紧腿裤，衬衣最上面两颗扣子敞着，不像是故意，倒像是懒得扣起，露出一小片小麦色的胸口，脖子上Vivienne经典款球形项链闪闪发光，虽然穿着一双质地看起来不差的皮鞋，却被他像拖鞋一样的拖在脚下，脚后跟的位置早已不辨原形。
　　他比跟在后面的人略矮半头，看上去相当的年轻，也相当的瘦，走路微驼着背，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琥珀色的蓬松头发长度恰好覆盖住整个脖颈，一侧的蓬松刘海几乎将脸遮没了。
　　中丸雄一的的目光在他的眉眼和鼻子上游移了一阵，最后落在他唇上。
　　只见那人走到讲台跟前转过身，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撑在讲台上，姿势极随意，忽的冲台下绽开了一个极灿烂的笑容。
　　“大家好，我是今天的讲师，上田龙也。”
　　中丸雄一一阵眼晕，只觉得眼前金光银华乱飞一气，呼吸被逼的小窒了一下。

　　周遭有些小混乱，似乎大家都有些不解。他只觉得这个名字相当陌生，脑子里问题还没有成型，却听见一旁北川毫无顾忌的叫了一声：“诶？怎么换人了！”
　　中丸暗骂了一声baga，在桌子下扯住他胳膊想要将他的身子拉低点，却不想上田龙也的目光已经轻飘飘的移了过来。
　　“今井老师叫我来代一节课。”他抓了抓头发，笑得腼腆了些，“对了，还有点名，因为人太多，我也记不住，所以这节就算全勤，事后我会跟今井老师说明的。”
　　说罢他转向身后，之前跟着他进来的人已经把方才拿进来的东西摆好放在了那里，人却没了踪影。
　　看样子竟是助手的样子。
　　那是一个画架，一旁的旧木箱子敞着，表面色彩斑驳，边边角角泛着经年使用而形成的暗光，早已失去了原本的色泽，里面胡乱塞满了各式画笔和原料。
　　平时今井先生也不过是在念完讲义之外用粉笔在黑板上随手涂鸦而已，学生们哪里能见到这样真枪实弹的场景，又见这年轻讲师从介绍开始一路讲下来，几乎真正没有用眼睛扫过讲台下到底是个什么样子，不知是羞赧还是过分自我，顶多一双柔和的眼睛轻轻掠过一圈，最终又收了回去，不由得都起了兴趣。
　　上田龙也在画架前坐下来，这才想起来今井先生似乎昨天有给他教材，说不用太认真，照着念就可以了。他从方才那人一并提来的背包里拿出书，坐在那里翻了翻，低低恩了一声，随口问道：“你们上节课讲到哪里了？”
　　“质感和量感。”北川手脚快，很快举了手答道。上田龙也也不抬头，哦了一声，并不看目录，将书前前后后乱翻一气，耗了些时候才翻到那页。
　　“那么……这节课应该是……空间感吗？”他握拳将手放在唇边伪咳了一声，用不甚大的念道，“在绘画中，依照几何透视和空气透视的原理，描绘出物体之间的远近、层次、穿插等关系，使之在平面的绘画上传达出有深度的立体的空间感觉……”
　　边念边不住煞有介事的点头，声音却渐渐变低，最后竟将书往身后随手一丢，便拿起了画笔和彩板。
　　“那我们开始吧。”

　　中丸雄一坐在老后面，压根没听见他念些什么，只觉得这人说话声音虽低却有气无力，加上身板细薄，仿佛一阵风过就能吹跑般，哪知全身力气和精神却似乎都牵在笔尖，放下笔和拿起笔的时候完全是两个样。
　　不过几下的事情，一副空间构架图就出来了。解构完之后上田讲师似乎来了兴致，手也不停下来，就着那简图左右又添了几笔，加了轮廓。起初他还在做些不尽如人意的说明，到后来，他看起来似乎已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微扯起嘴角，鼻尖因为专注而皱起些小褶皱，眉头却舒展开，眼睛亮得几乎升起两轮太阳。
　　北川撞撞中丸雄一的肩膀，这才将他从注目中拉了回来。
　　“喂，看什么呢？”
　　中丸雄一愣了愣，自己方才是有在遐思么，眼见着自己跟着那人一起着魔沦陷一般，脸色于是变幻了下。
　　北川年纪轻轻哪里猜的到他的心思，单以为他上课专心，于是偷偷跟他说：“反正不点名，我溜先，你要不要一起走？”
　　中丸有些诧异。
　　“现在？不是还没有下课么？”
　　北川嗤笑他：“你看这讲师不知道得自己画到什么时候去，大家都走了，你不走么？”
　　中丸环顾了一下四周，这才发现位置真空了不少。他瞄了瞄讲台上毫无察觉继续作画的人，心念一动，于是歉意的笑道：“不好意思，我难得今天请了假，反正也不能回公司，还是上完好了。”
　　北川跟他做了个鬼脸，竖了竖大拇指，“那好吧，我不管你了，撤了先。”
　　也不存着避开的意思，就这样大摇大摆的从正门晃了出去。大门一侧讲台上的身影竟连动都不曾动一下。
　　中丸雄一心道，他得专心到什么程度？

　　自己正在做着一个遥远的梦。
　　梦里他还和父母亲一起住着和式老房子，小小的庭院铺着鹅卵石道，里面种满从春开到冬的花。夏休的时分自己吹着小电风扇，躺在榻榻米上吃着冰镇的西瓜，电视里传出来嘈杂的动画片的声音，昏昏欲睡的时候，却见隔壁家的小孩子咬着指头踮着脚尖，从庭院的矮栅栏上边眼巴巴看他。
　　红色的汁水从指缝中缓缓流下去，被冰水浸得凉丝丝的手指头有些痒。
　　他觉得那孩子真可怜，便将盘子里剩下的最后一块西瓜递了出去。
　　“喏，要吃吗？”
　　那小个子眼睛一下子被点燃了，先回头瞅了眼自家的屋子，很快的便从栅栏缝里钻了过来，扑到他面前，一边伸手去拿一边就一口咬住，嘴里含糊道：“谢谢哥哥。”

　　“喂~”
　　他觉得有人在拍自己的脸，用手挥开后，那手又去扯他额上刚理好的短发。
　　有点痒，还有点痛。
　　“啊！”
　　他叫了一声，带着余怒坐了起来。睁眼一看，今天新来的讲师抱着手，圆睁着眼睛歪着头，站在桌子斜前方看着他，惊得中丸雄一额上霎时起了一层薄汗。
　　“你没事吧？”上田讲师也不生气，有些好奇的打量他。
　　“对……对不起！！”中丸雄一站起来，老老实实向他鞠了一躬。
　　？？
　　上田龙也反应了一会才想明白他指的是什么，笑着摇摇头。
　　“没事，反正我已经习惯了，而且早已经下课了。倒是你，”他眼光又在中丸雄一脸上转了一圈，“你怎么不走？”
　　“啊……”中丸雄一有些脸红，看上去羞于启齿，“我想看看你的画。”
　　上田龙也大方点点头，回手一指。
　　“没问题啊，呐，在那里。”

　　中丸雄一围着那画架转了两个来回，脸上的表情相当微妙。
　　思量半晌，他心想总得找点话说，又觉得在这个人面前说的话总不能太失了腔调，倒显得自己没长见识，斟酌了字眼，眼神专注的盯着画，小心翼翼开口道：
　　“这画……有点意思。”
　　等了几秒没见回音，他回过头，看到上田龙也坐在第一排，上身完全挂在椅背上，脚却踩在桌子边上，跷起椅子前后乱晃，正盯着不知哪里的边边角角一副出神的模样。
　　中丸雄一看着那两个脚板心，交叠起来正对着自己，不同于他小麦色的皮肤，泛着娇怯似的嫣红，顶上洁白的脚趾头乖巧的列着，像十个待放的花苞。他怔了怔，忽然觉得方才自己真是傻透了，幸而没有被他看见。
　　于是他索性咳了咳，问道：“那个……”
　　上田龙也“诶”一声，这才收了神，却不料先前太过专注，忘记收势，身子一歪险些从椅子上摔了下去。
　　“啊……”中丸雄一条件反射手一伸，尴尬的停在半空，微张了嘴看着他用手撑住桌角好不容易稳住了。
　　“怎么了？”上田龙也并没有在意，仿佛习惯了一般只是笑了笑，转而问他前一刻被吞掉的话语。
　　“这个……画的是什么？”虽然觉得这样有些丢人，但总好过胡乱发一通不搭边界的感想，中丸雄一到底还是问了。
　　上田眯着眼睛看了看画板，又嫌距离不够近似的踩着那双脚后跟几乎快消失的鞋，拖拖沓沓的走了近来。
　　他上下打量了自己的画，有些羞涩的搔搔发尾，道：
　　“日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