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缘君》金缕玉衣

1、第 1 章 遥远的苍穹

　　遥远的苍穹星罗棋布，辉映十米一盏晕黄灯火，交相出满院清辉，一弯月影紧紧追随我疲惫拖沓的脚步慢慢移行，不时躲入云中顽皮调笑，乍明乍暗。宛若我四年如一日的生活，被灰心、绝望、期待、坚定周而复始地填充，就好比四味必不可缺的中药在生命的长河里煎熬，硬撑着知觉退化的躯壳过一天算一天，盼一日是一日。
　　经过急诊大楼再转个弯，七层高的住院处闯进视线，这是我每天的必来报到之处。和在这楼里上班的医生护士不同，我从事的行业跟救死扶伤挂不上号，但远比长期病患还有耐性还要勤快，平时大多一天一次，休假时几乎日夜扎营寸步不离。
　　跟看门的大爷打了个招呼，我乘电梯上了顶层。
　　七楼是加护病房，病情严重者、反复不愈者都被安排在这层，以及某位只能等待奇迹出现的病人。
　　我走进最里间的病室，没有点灯，一片黑暗中我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挂在左边的衣架上，再从右手侧的茶几上捞过暖壶倒了杯水一仰而尽，然后窝进病床旁的椅子里，执起一支哭摸到骨头的手贴在脸庞摩挲着，自说自话。
　　“恩，今天想了我多少遍，有没有感觉好点？”
　　“都瘦成一把骨头了，我会被你硌死的。”
　　“晚饭去月西楼吃的，可能味蕾出了毛病，总觉得红烧鱼子不如四年前好吃，什么时候再和我去尝尝？”
　　“在地铁站碰到老江了，他向我打听你，我告诉他你去瑞士出差了，你没看见他那表情，笑得比哭还难看，连我这么没审美观念的人都瞅不下去了。”
　　“呵呵，不说别的了，我念书给你听。恩，记不记得我们昨天念到哪儿了？”我打开床头灯，自储藏柜的抽屉里拿出已经念完一半的小说，翻到折了边角的一页，清了清嗓子，“这有段精彩对白，但我只能提供一种声音，恩，你凑合着听吧。”
　　那张和枕头一直亲近了四年的脸依旧没有表情，仿佛只有薄得如刀刃般锋利的唇微微扬了几分无奈的嘲笑，象是在回应我，“就你那单频声道，我早就习惯了，也就不奢望它能变成环绕立体声了。”
　　我也笑，轻轻地照着书念起来，声音说不出的婉转悠扬，阴阳顿挫、轻重缓急都掌握的极入火候，恐怕A级的声优在我的噪音绕耳之下也会自卑。其实没什么大不了，哪怕一个公鸭嗓的人，只要在连续的四年中每晚都要念五、六页的小说，不出两年，他的声音一定脱胎换骨，媲美最入流的歌手。
　　我就是这样锻炼出来的。
　　“‘喂，告诉你啊，郭骁心里装满了一个特别讨厌的人，郭骁喜欢他，郭骁糟糕了。’‘那然后呢？’‘然后啊，苏路也掉下去了，糟糕了。’”
　　……
　　没念上几句，喉咙忽然酸涩紧绷，我将刚打开的那一页重新折回去，无力地俯在床中央一动不动的身体上，喃喃道：“恩，还记得你是怎么引诱我的吗……怎样让自己糟糕……也让我跟着一同糟糕的？”

　　按照漫画里面的说法，我是带着“堕天”印记出生的孩子，不但自己注定了一生不顺，连带家人朋友也会跟着倒霉。
　　母亲死于产后大出血，父亲在从公司赶来医院的路上遇到劫匪只一刀但正中要害，爷爷把我抱回去养了不到半个月心肌梗塞去见了儿子，姑姑不愿意接我这个山芋举家前往日本结果飞机掉了下来她想再见我也没辙了，舅舅也许会来照顾我但遗憾的是我没有等到就被送往孤儿院，他到底来没来，我不清楚。
　　可我活了下来，在失去了重要的亲人之后活了下来。那时还裹着尿布的我对于他们的死或遗弃并不感觉难过，等到长大明白自己应该为这些事情感到难过的时候，我已经没有时间去揣摩伤悲为何物，因为有更值得、或者说不得不去做的事在等着我，那就是生存，简单点说就是活着。
　　孤儿院在两年前因为贩卖儿童被查封，警察带走了没有找到买家或是正在等待买家的孩子，恰巧漏掉了在厕所罚站的我。
　　当我发现整个孤儿院只剩我一个人的刹那，我哭了，放声大哭，一直以来只能在院长冷漠的眼光和不时的拳打脚踢中讨三餐而压抑着的泪水终于可以肆无忌惮的滚下来，六岁的我就已经知道并亲身体验到喜极而泣究竟是何种感受。
　　接下去的日子就那么回事，非常简单，简单的让你觉得平淡无奇甚至失去继续打听的兴趣。乞讨，和一群年纪差不过七、八岁的孩子们一起，地铁站、公园、大街上、酒店门外、夜总会入口……只要有人就有我们和衣服一样破烂的身影。受过骂、挨过打，给脏水泼过，被宠物狗咬过，好运气的没染上什么病，因为那值上万块的狗是打过疫苗的。
　　就这样混日子，跟过街老鼠一般，好在自学了门手艺，虽说没有师傅指导，但观察久了，在人多的地方趁乱摸两个钱包还是能够全身而退的。但失手的时候偏多，敢得巧了，留下赃物一跑了之，霉星罩顶的关头一顿老拳之余还要去警察局报到，加加减减数次下来，我十分清楚地知道拘留室的天花板结了几张蜘蛛网，每张网的面积大概是多少。
　　这期间，鼻子出血两次，背上留下十余条鞭痕，手臂脱臼一次，尽此而已，背上的痕迹自己是看不见了，只有右臂因为接晚了伸不直，有些扭曲，是我没办法不正视的记忆，即便再怎么刻意……也是忘不掉的了。
　　原以为是这条手臂的提醒才让我对那段日子自始至终记忆犹新，然而，逐渐地发觉怎么都甩不掉的原因是由于我的记忆力好的出奇，从独自一人站在孤儿院的大操场到连滚带爬地摸出警察局，每一幕都异样的清晰。这些均算得上是童年的阴影、今后堕落的借口吧？
　　这样的前奏如果慢慢演变出明朗的过程再收获美好的结局，恐怕是对不起观察着芸芸众生的上帝的，所以任凭我如何竭尽所能的想要不按这条路走下去想要找到一份单薄的温暖，努力之后都是落空。因此我不再期盼，不再奢望，一颗尚在稚嫩着的心还没等热血中烧就已经灰了，不是白，不是黑，是两边都靠不着边的灰，就象汪洋中的一叶舟，东南西北前后左右都靠不上岸。

　　没关系，既然上不了岸，那就漂着吧，反正有资格哭诉身世的人不光我一个。搭伙有一年的阿肖比我好不到哪去，多个眼睛生白内障的漂亮妈妈罢了，可天天待在用不着点灯的屋子里再漂亮也白长了，丈夫照样没踪影，儿子还是要上街游荡养活娘俩。
　　阿肖比我能折腾，就是身子单薄了些，想跟大哥混□□没人理，凑份子打架卖死力气也只有挨揍的差事，事后分赃又向来讨不到便宜，一张不讨喜的脸没人看第二眼，我都跟着灰心。每日进帐的四分之一我全塞给他，也算难友一场，不能让他白交了。
　　有付出自然有回报，哪怕是要饭的，总也晓得知恩图报这个理儿，阿肖更是铭记于心，说是今天接到个有油水的活儿，第一次做的完满，就有下回分解了，忙不迭介绍我一齐卖命。
　　于是顶着发热的脑袋我跟他躲进一条常去小解的后巷，为他所说的好机会时刻准备着，照阿肖的预计，八成要准备到凌晨才轮我们出场。
　　“到底干什么，趁行动之前你先跟我说个大概，让我心里有个谱，省着到时丢了命还以为就这几年寿命呢？”把衣服再拽紧了紧，我吸着鼻涕叨咕，流感真会找时间。
　　“该你知道的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阿肖白了我一眼，没好气地应付一句。
　　“但是——”我不死心，还要再问，却被他打断了下文。
　　阿肖低低的叫了一声，可能第一次出任务太紧张，他的声音夹杂着颤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从一道侧门走出的几个男人，然后我发现他不知攥了什么东西的手也在同一时刻抖起来，比声音还厉害。
　　那几个人离我们不到五米远的时候，阿肖突然推倒垃圾筒跳出去，手里的玩意朝他们扔过去，接着就拉上我跑，速度值是往日跟警察赛跑的倍数。
　　“怎……怎么啦，嗯？你说……个话，嗯？”我下气够不着上气，跑得五脏乱窜。
　　“别……别……问，等会儿……告诉……你。”
　　跑过四个街口，我扶着墙身体一寸寸下滑坐在地上，四下望了望，“太好……好了，不用再……跑……跑了。”
　　十二个人围着两个，我终于可以歇歇了。
　　他们不象我们喘得快的窒息，可能是包抄所以省了一半的劲儿，看上去个个都有就地解决我们的能力。
　　我揉着开始晕的脑袋，手肘顶了顶阿肖，“说吧，我为什么要跟着你被人追？”好象还要被揍得不醒人世。
　　有人抢先阿肖一步代为回答，我傻眼了，如果这话是从阿肖嘴里吐出来的，我还可以当他小子在开玩笑，但模模糊糊的看到对方严肃阴狠不过的眼睛时，我知道这次是真的被拖下水了，而且，也许再也上不了岸。
　　“是谁让你送炸弹给我家大哥的？”男子一把抓住阿肖的衣领把他拎起来重重按在墙上，“说！”
　　炸弹？！我震惊，头也要跟着炸了。
　　“……我不能说，说了就没命了。”
　　“我没时间跟你讲废话，你知道不说一样没命，放聪明点，小子！”男人不耐烦，抓着衣领的手卡上阿肖的脖子开始使劲，“单哥也敢动，你以为你属猫的？”
　　显然阿肖深知自己没有九条命，“是大辉，大辉给我的炸弹。”
　　“大辉是谁？”
　　“是李治唯的手下。”
　　回答的不是阿肖，他没有这般低沉慵懒的噪音。
　　马上我听见一群声音同叫了两个字，“大哥。”
　　在众人对来人行注目礼的时候，我挣扎着站了起来，不知不觉向前迈了两步，很快便有人挡在我面前怒目相视。
　　莫名其妙的，我转转头绕开障碍，再次对上那双微眯的眸子，就那样咬紧嘴唇怔怔地望着那人慢慢扬起唇角扯出个魅惑的浅笑。我发现头晕得更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