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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行山至水 距温之川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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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温之川被贬已三月有余了。
最开始的时候,温之川成天闷在屋子里喝酒,日子过得那叫一个醉生梦死。温之川的酒品也差,耍起酒疯来连他爹温崑那些宝贝茶具也砸。气得温崑一个耳光招呼了过去,骂道:“你小子再这么消沉下去,老子就打断你的腿!”也不知道温崑这么说,是因为心疼那些茶具,还是因为心疼温之川。
不过,温崑也就是说说罢了,温家三代单传,他要真将温之川怎么着,只怕温老夫人和温夫人要轮着番儿上吊了。
其实温之川也觉得自己挺混账的,只是被贬这事儿对他的打击太大,他下意识地想逃避。温之川想不通,明明两党之法皆有可取之处,怎么都听不得对家的建议呢?按道理,凭温之川那么灵光的脑子,这么简单的事不可能想不出来。可怪就怪在,温之川的恩师属于王党,舅舅属于孙党。无论哪一位,都是他敬重的人。如此,他又怎能想得通?
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温之川自诩才智极佳,如今竟也变得这般愚蠢了。
实在可笑。
就在两天前,温夫人劝他去城外青山寺转转。温之川原本不想去的,但在看到温夫人抹了脂粉也没法儿掩住的憔悴时,拒绝的话就像卡在了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青山寺在城外邶山上,并非名寺古刹。
据说,是一位云游的僧人来此,见仲夏满山枫叶碧青如洗,景色宜人,方才建了这座“青山寺”。
温之川却想,这好好的枫树,秋来时满山灿红,比晚霞还要耀眼几分。这僧人却偏偏选了枫树生长之时,建了个什么“青山寺”,要他说,还不如“红山寺”来得更符合邶山这漫山遍野的火。
秋风起,枫叶舞动,一片红叶飘飘摇摇落在温之川脚边,温之川俯身捡起那片红叶,缓缓叹了口气。
天渐渐凉了,不知何时,温之川的鬓间爬上了些许雪。明明未到而立之年,却丢失了刚出仕时那满腔的热忱。
古人有诗云:“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古人当时的心境,与今日的温之川大有不同。
这满山燃着的枫叶,温之川觉得甚是无趣。
北风起时,枫叶就落了。如今这般快活,也不知为谁而笑。
有琴声从林中传了出来,让温之川眼前一亮。
温之川酷爱听琴,当年在京中,他访了不少名家,听了不少名琴。许是京城繁华,琴音中竟也带了不少名利气,倒是耽误了那些名琴。
此时的琴声没有丝毫的俗气,像是满目鲜红中的一抹素色。实际上,温之川也看到了。
一位青山寺的僧人坐在溪边的岩石上,身着素色衣裳,一把古琴横在他腿上。
待温之川走近,琴声戛然而止。云渡回头望着温之川,眉眼淡然,眸子乌黑,带着悲悯的神色,映着温之川的身影。
“在下本无意打扰师父弹琴,实是这琴声乃世间少有,让人禁不住想一探究竟。”温之川作揖,“还望师父海涵。”
“施主言重了,不过是琴好,才显得艺精。”
“琴是名琴,可再怎么好的琴,若没有善奏者,也与劣品无二。师父这琴声哀而不伤,乐而不狂,初听时平淡无波,细品来,可不就是人间百态。”
别看温之川这时哲理一大堆,就是你瞧着他前几日那混账样,便也知道他也就只会说说罢了。
“在下温行岱,字之川。不知师父法号。”
“贫僧青山寺,云渡。”
“云渡师父,今日匆忙,在下改日定当备礼拜访。”温之川转身下山。
青山寺左不过一寺庙尔,温之川此行是为消愁,今已有一人可缓愁绪,这青山寺,不去也无妨。
温之川走后,云渡抱着琴站在溪边。
【名行山,字至水,可真是个矛盾的名字。】云渡摇了摇头。
第二日一早,温之川就到了青山寺。
云渡早早地开了山门,扫着地上落的枫叶。
“云渡,扫什么叶子啊,满地红叶,多有意境。”
云渡见温之川来,停下了扫帚,笑着说:“扫干净寺门,方能使来者舒心。”
温之川从怀中掏出一本书,倚在山门,对云渡说:“我当年在京中得了份残谱,据说是芜阳山人留下的《如是》。我今日来,便是想将残谱给你。”
云渡的动作一顿,“给我?”他那张万年不变的,总带着悲悯神色的脸上有一闪而过的错愕,隐隐有着激动之色。
“是啊。”温之川点头,“我又不会弹琴,这残谱留着也是浪费。我啊,还指望着你将残谱复原呢。”
青山寺中,青烟袅袅而上,最终消失于鸿蒙天地中。
“施主言重了。”云渡起手,“那贫僧先谢过施主了。”
“说什么‘谢’。”温之川看着被扫成一堆的枫叶,“好马配好鞍,美人配英雄,这琴谱配你,也是正好。”
温之川仍旧盯着那堆枫叶发呆,忽然叹了口气,“我开蒙那年,家中来了位教琴的先生,他一挥手,我觉得浑身血液都凝固了,一时竟听呆了。于是我吵着闹着要跟着那位先生学,但我家那老头儿迂得很,非说我的手该拿笔,而非拨弦。照我看呐,多少文人墨客以琴会友,我怎地不行。”
云渡回道:“令尊望子心切,人之常情。”
云渡的眼睛里没有功利,没有名誉,干净的不像是人间之物。
温之川喜欢那双眼睛。
“可惜了,我这个儿子如今这般混账,也不知我这些天让他减寿几年。”
“终有一日,柳暗花明。”云渡说道。
“是啊,终有一日。”温之川回道。
终有一日是哪一日,温之川不知道,也许是下月,也许是明年,亦或者他明日便被朝廷召回,更或者……温之川这辈子都盼不来那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