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狐》明止

2、第二章

　　六、
　　昱苍走进瑶池殿，肩上还蹲着一只灰扑扑的毛狐狸。
　　周围不少仙家都朝他看了过来，昱苍目不斜视地找到一个空位坐下，小狐狸灵巧地从他肩上跳下来，窝进他怀里。
　　仙界素来有豢养灵宠的习俗，通常从灵宠的品阶便能看出主人身份的高低。众人见昱苍面生得很，虽然周身气质不俗，带来的灵宠却是一只不入流的低等狐妖，一时间纷纷没了上前攀谈的心思。
　　昱苍乐得清闲，心情不错地给自己斟了杯酒，还摘了颗葡萄给怀里的小狐狸吃。
　　深紫色的葡萄莹黑透亮，如同小狐狸的眼睛一样。
　　西王母见人到的差不多了，便合掌示意下面的仙娥们起舞奏乐。
　　辛融这时候却从殿外走了进来，他找了一圈人没找到，自然是没什么好脸色。
　　他是小辈，晚到不见歉意就算了，还摆了张臭脸。西王母见此却只是笑了笑，反倒与他寒暄了几句，便让他入座了。
　　底下的宾客相视一眼，心中纷纷有了计较。如今西王母与天帝渐渐势不两立，玉山早有脱离天庭自立的意思，青丘虽然以往跟天庭走得近些，难免西王母没有动过拉拢的心思。辛融是青丘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颇受青丘几位长老器重，西王母定不会选择在这时候得罪他。
　　场下的宾客会应约赴宴，自然是对西王母和天帝的博弈心里有数。这也是为什么西王母得知昱苍前来如此激动的原因。
　　哪怕这位上神不站在她这边，只要不帮天庭也算大功一件了。
　　西王母眼珠一转，不管怎样，她都得先试探试探昱苍的意思。
　　一曲毕，殿中的舞姬款款落袖，姿态婀娜地站在一众宾客中央。西王母挥挥手，那舞姬走向她身边，神情竟有几分娇羞。
　　“你们知道吾素来疼玟瑾这丫头，她自幼养在吾身边，这些年一直心气高得很，却偏偏对一人上了心。今日也巧，这位仙君恰好在场，吾虚活了一把年纪，别的不求，这些小辈们的归属却是时常挂念。”
　　西王母握着侄女玟瑾的手，冲着昱苍的方向抿唇笑道，“不知昱苍上神对吾这侄女意下如何？”

　　七、
　　玟瑾羞答答地抬头，朝昱苍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羞怯地缩在了西王母怀里。
　　余下宾客先是一惊，没想到那抱着低级灵宠的青袍仙人竟然是传闻中的昱苍上神，随即又纷纷嫉妒地咬起了牙。玟瑾天女自幼在西王母身边长大，样貌气质都是女仙中数一数二的，奈何她目光一向高得很，寻常仙家根本入不了她的法眼。
　　沈青崖原本还安安静静地窝在昱苍怀里吃葡萄，闻言不禁竖起了耳朵，仰头去看昱苍的反应。
　　众人也都等待着他的答复，殿中早已没人动案上的酒菜。
　　唯独处在漩涡中心的昱苍仍在自斟自饮，良久，像是才注意到席上的情况，他淡淡抬目看了上首的西王母一眼，又很快收回视线。
　　“不如何。”
　　殿中静了一瞬，似乎都没反应过来那句话中简单的三个字的意思。片刻后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四起，西王母脸上笑容一僵，握着玟瑾的手骤然收紧。
　　她原本以为昱苍既然同意来赴宴，即使不愿意接受她的侄女也不会当众落她的面子，拒绝得如此干脆。
　　她心中有几分愠怒，见昱苍冷着脸毫无反应，又不得不自己给自己抛了个台阶出去。
　　“上神可是已经有了心仪的道侣？若是如此，倒是吾唐突了。”
　　昱苍垂下眼，怀里偷听的小狐狸被他一瞧，有些心虚地抖了抖耳朵，却猝不及防地被人抱起。
　　他愣愣地趴在昱苍臂弯里，听见那人说：“有。”
　　“它便是。”

　　八、
　　昱苍上神在玉山瑶池宴上让西王母颜面扫地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天界。天帝那边恨不得拍手称快，甚至看热闹不嫌事大似的扬言要给昱苍那位“道侣”封个仙君的名号。
　　同时也让一众对昱苍上神思慕倾心的女仙们黯然垂泪。
　　当然不信者也大有人在，认为上神那句话不过是一时兴起的戏谑之语。
　　比如沈青崖。
　　沈青崖第一百零八次抬头看向昱苍，葡萄大的一双狐狸眼睛已经盛不下他满腹的疑问。
　　此时二人已经离开玉山，而昱苍却还没有松开抱着他的手。
　　这还是传说中那个对绒毛生物退避三舍的上神昱苍吗？
　　沈青崖想起从扶桑神君那听来的传闻，狐生变得更加困惑了。
　　两人腾云驾雾，来到一处海域上方。沈青崖认得那是东荒碧海，那日他随扶桑回汤谷时也来过此处。
　　他原本以为昱苍是要将他送回汤谷，心里松了口气的同时还有几分失落。
　　却没想到昱苍并没有在汤谷上方停下，而是带他去了更远处一座隐藏在海上云雾中的仙山。

　　九、
　　“仙君这是做什么？”
　　落地之后，沈青崖迫不及待地脱离昱苍的怀抱，化出了人形。
　　那张素白的脸上因为愠色而多了几分生动，愈加明艳惑人。
　　“我虽只是一介狐妖，却也没道理任仙君这样摆布。”
　　他俨然是指昱苍方才在玉山众人面前将他认作道侣的事。眼前的男人只用了两句话就在仙界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却从没问过这件事中的另一个人是否乐意。
　　昱苍淡淡看了他一眼，往山中走去。
　　“没人敢把你怎么样的。”
　　他是被昱苍钦点过的人，哪怕没人把那句话当真也不敢对沈青崖做些什么。
　　昱苍以为沈青崖是在担心自己的安危，才出口解释了这么一句。
　　结果沈青崖看起来反而更生气了。
　　昱苍摇摇头，自己真是越来越不懂现在这些小辈们的情绪了。

　　十、
　　沈青崖还在生气，一回头发现昱苍已经越走越远，连忙追了上去。
　　他在这荒山野岭人生地不熟的，要是再把这唯一认路的跟丢了可怎么办。
　　生气归生气，小命还是要爱惜的。
　　好在昱苍没有走出太远，沈青崖跑了两步，转过拐角之后看见前方那道青色的身影，不知为何烦躁的心绪竟然平复了几分。
　　理智回笼，说出口的话也变得更有条理。
　　“仙君与扶桑神君是多年好友，又怎好夺人所爱？”
　　虽然他和扶桑并不是那种关系，但沈青崖此时太想从昱苍这里扳回一城，顾不上其他了。
　　昱苍果然停下脚步，回头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看了一眼，“你喜欢他？”
　　“不喜欢。”
　　沈青崖下意识反应道，随即懊悔地抿了抿唇。
　　行吧，这下他连唯一制约昱苍的砝码也没了。
　　只见那人好整以暇地一甩袍袖，继续留给他一个背影。
　　“其实你真的喜欢他也无所谓，我的洞府离汤谷不远，山下没有禁制，你可以随时离开。”
　　昱苍立在洞府门口，抱臂看着那只狐妖。
　　“谁说我要离开了。”沈青崖见他一副没打算让自己进去的意思，心中愈加气愤。脸上却做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一双水灵灵的桃花目我见犹怜地望向昱苍。
　　“我可是仙君在众仙面前亲口承认过的道侣，三界皆知，仙君难道还要悔婚不成？”
　　他捂着心口，一张小脸唰得苍白，艳丽的眉眼此时愁眉不展，“仙君也知道我……刚被北海龙宫赶出来，幸蒙扶桑神君搭救才捡回了条小命，谁知道他这么快就……”
　　沈青崖一脸欲言又止，低头拭泪，小声啜泣道：“我，我现在只有仙君了……若是仙君也不要我，辛融一定会将我大卸八块的。”
　　他害怕似的闭上眼，漆黑纤长的睫毛不住颤抖，神态脆弱又无助。
　　昱苍叹了口气，扶桑的性子确实如此。
　　“进来吧。”他侧身让开，顿了顿又补了句，“没说不要你。”
　　沈青崖愣了愣，心里忍笑，面上却只能继续做出一副哀怜的姿态，捂着心口跟在昱苍后面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