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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未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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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一世纪二十年代第一年的跨年夜。

      江芷站在队伍里等待,手指无意识地摁着开机键,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垂眸,目光落到锁屏上,看了一眼时间。

      2019年,12月31日,23时,30分。

      一缕头发顺着她的动作垂在颊边。江芷按熄了屏幕,下巴微抬,讽刺地勾了勾唇角。

      跟程定在一起的第九年了。从十八岁那年接受他的告白到如今,他们已经一同走过了九个春夏秋冬。

      按理说,今天是他和她的九周年纪念日。

      程定两年前出了国,单位派的。江芷本不想让他走,她家里人传统,催婚催得紧,她一直想早点安定下来。但程定告诉她这个消息的时候,只是用通知的口吻抱歉,并没有考虑要留下来的意思。江芷于是一句话也不挽留,冷静地帮他收拾好行李,平静地送他去机场。

      候机口前,江芷陪他坐着。程定给她递了一杯草莓冰沙,试探着开口:“小芷,等我回来,我们就结婚好不好?”

      江芷盯着他捏杯子的手片刻,抬起眼来看他,眸色浅淡,神情无波无澜。

      她接过那杯粉色的冷饮,视线凝在杯盖上,声音淡漠:“你该上飞机了。”

      程定的身影消失在登机口,江芷仍低头望着握在手里的东西。

      她十八岁最爱的甜点。二十五岁以后,她就再也不碰冰沙了。

      程定对她的了解全来自遥远而缥缈的从前,或者说,他很久没有走近她过了。

      江芷坐在冰冷的椅子上,手指紧了紧,最后还是拆开包装,一口一口,强迫自己吃完了他买的这杯冰沙。甜腻,冰冷。她扬手把空杯抛进垃圾桶,落地窗外他的飞机正在跑道上加速。

      她靠着椅背。冰凉的感觉堵在喉间,她的眸色微微闪烁,像是含了点泪光,又像是灯光落下来映在眼中的倒影。

      而后的两年里,他回来的次数屈指可数。江芷性子冷,鲜少主动嘘寒问暖。程定大概是忙,除了报几句平安,也不怎么说别的。程定上一次回国特地去拜访了江芷父母。当江芷爸妈半开玩笑地问程定什么时候能听他喊上一句爸妈时,程定明显愣了愣。他瞥向江芷,很快掩去了自己短暂的晃神。他笑得得体,说:“听小芷的。”

      江芷正在喝水,循声从茶杯上方朝他看去。相处这么久,她看得出来,他在紧张。江芷把杯子不轻不重地搁在桌上,转过身:“随便吧。”

      程定的笑容有点端不住了。江芷父母面面相觑,隐隐察觉到些许不对劲,连忙打圆场,招呼他吃这吃那。程定应付下来,坐了一会儿就打算告辞。他站在玄关等江芷一起走,江芷倚在厨房门边,说:“我今天住这,你走吧。”

      程定盯了她一会儿,什么也没有问,只是轻笑一声:“好。”

      江父江母不知两人是怎么了,却也不好当着程定的面说什么。送走程定,夫妇俩问了江芷几句,江芷没答。她说:“我今晚不在这住了。别操心了,该是怎么样就怎么样吧,能有什么事。”

      约莫程定已经走远了,江芷起身准备出门。江母立在门前,欲言又止:“小芷,你已经二十七了……”

      江芷正在换鞋,闻言一顿,抬头笑了笑,眼底却冷到极致:“我知道。”

      她掩上门,走了。

      夜晚的街道霓虹闪烁,灯红酒绿。

      风大了。江芷拢紧了大衣外套,慢慢逆着风往前走。说笑的行人不断路过她的身侧,她垂着头。

      在喧闹的人群中,江芷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了她十八岁那年的跨年夜。清瘦高挺的少年偷偷从家里溜出来,跨越半个县城赶来她家小区,敲短信喊她下楼。新换的路灯下,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将她的半拥在身前。大大咧咧的男孩难得红了脸,磕磕巴巴地跟她告白。渐冷的寒风里,她只披了件校服外套,仰头专注地望向他,鼻尖冻得发红。少年显得手脚局促,咬牙把她裹进自己的大衣里。他的体温微灼,在瑟风中却显得微不足道。可是她蜷着腰躲在他怀里,一点也不觉得冷。

      她眯着眼,头顶街灯和路灯交错掷下光影,落在她眼睑,描画出幽深的阴影。

      江芷停在一棵树边,略显茫然地站在一旁,看着面前一波又一波经过的人流。

      她背过身去,慢慢蹲下,伸手抱住了头。

      城市照旧喧嚣熙攘,人来人往。她眉眼低垂,有泪掉进脚边的土地里。

      多少年了呢。那个爱笑爱闹的,属于她的程定慢慢稳重了,再也不是曾经听到她一点啜泣就丢下一切来她身边的轻狂少年。他的世界大了,再也没空天天围着她转,对她笑起来的样子再也找不回从前的明朗阳光。江芷知道有些东西的消逝是必然,知道以前程定的那股子恋爱脑是幼稚而可笑的,也知道在工作和家庭中权衡本就是难以两全的选择。

      她无条件支持他,让渡出许多本该属于自己的时间给他的事业。她并不是个死抠细节的人,却还是在无数的点滴中,慢慢攒起了很多很多的失望。

      她想要安定时,他决定去国外工作。她难得羡慕身边朋友成双入对逛街游玩时,他说这些事你不是一个人也可以做吗。她偶尔压不住情绪撒娇说想他,偶尔失意伤心,他说小芷,我很忙。

      哪怕江芷从不怀疑程定对自己的爱,哪怕她悄悄为未来的种种攒钱,筹划给未来的孩子取姓程的名字,哪怕她是个感情有点匮乏的人,在这般日复一日的消磨中,最终还是要架不住了。

      有他和没他,有什么区别呢。她坐在偌大的卧室里,想。

      她为程定对她确切的爱理直气壮,也为程定对她做出的让步物尽其用而心头发堵。

      而程定,得到她一再闷头不语的答复,真的就再也不曾过问她的想法。

      手机响了一声。江芷抬起头来,摸出手机。

      是程定的消息。他说:我走了。

      江芷蹲在那里,费力地睁着泪眼,模糊地辨清了屏幕上的字。

      忽然之间,她泪流满面。

      在一次又一次的取舍中,他习惯了选择另一项,因为她的理解。

      他选择别的,却不意味着舍去她。在这样的辗转中,最终患得患失的人只是她罢了。

      那这一次,我替你做个抉择。

      把我,舍弃了吧。

      你不再需要背负任何来自我的压力了,是我太自私,对你能够选择我的期望太重。我不再需要沉默,不再需要顾全你的感受,不再需要在对你的妥协里助长憋闷,和委屈。

      她颤抖着手指摁了关机,没有回他的消息。

      那天是十月底了。

      那天秋风反常的凶。

      那天他改了机票提前返程,又一次离她而去。

      -
      2019年,12月31日,23时58分。

      江芷坐在摩天轮里,从回忆中抽过思绪,侧过脸朝窗外看了一眼。

      里边很暗,她在窗上望见自己漆黑一团的倒影。江芷靠近窗户坐了一些,夜色中氤氲的雾气萦在周身,微微有些凉。

      摩天轮从底部缓缓上升,她望着不远处的住宅群。她一直以为从这里可以看到程定买下的房子,实际上根本找不着。

      几个小时前,她拎走了留在程定屋里最后的一波行李。程定走后的两个月里,她在外面租了个小公寓,住下了。衣物什么的从那时候开始搬起,蚂蚁挪窝似的一点一点清。打包好自己的东西后,她才恍然发觉,原来程定在这里的生活痕迹是如此之淡。

      明天就去找找新房子吧,江芷出神地想。

      摩天轮建在市中心,很高大,上边视野也好。站在外围地带几乎不用费力就能看到缠着灯串的摩天轮发着绚丽的光,一圈一圈不知疲倦地运转。

      三年前的跨年夜,程定带她来坐摩天轮。他在摩天轮将升至最高点前,把好奇着向外张望的江芷扳向自己。他的眼眸倒映着窗外的点点光亮,垂下的弧度温柔而暧昧。

      那时江芷回过头,被近距离拉到他身侧,被迫抬起下巴来看他:“怎么……”

      她眼里含笑,那点雀跃生动灵俏。程定眸色蓦暗,喉结克制地上下滚动一遭。

      他清冽的气息铺天盖地压下来,落在她欲张的唇上。狭小的空间里陡然间气息杂乱,温度升温。缠绵唇齿间,他微微后撤,额头抵着她的,眼尾泛红,似是不忍分离片刻。他的手指抚过她的脸颊,偏凉的指尖在她皮肤上燃起火种。程定的声音低哑,说话呼出的气息滚烫,在她通红的唇边扬起涟漪:“小芷……”

      “在摩天轮最高点亲吻的人,会一辈子在一起的。”

      她至今仍记得,面前的人说这话时,眼底浓烈的炽热。

      江芷抽了抽鼻子,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向座位边探了探。

      这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搬走的事情没有告诉程定,她想明天再说。毕竟九周年纪念日这一天,不该闹得不愉快的,她想。权当是她完完整整地爱了他九年好了。她舍不得错过他们的下一个周年纪念日,舍不得充满可能性的,他们之间更多的以后,可是她太累了,她等不到了。

      摩天轮即将到顶,江芷的电话铃声响起。她垂眼。

      程定。

      她微怔,接起:“喂。”

      电话那头程定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小芷,你不在家?”

      “……不在。”江芷沉默几秒,声音已经有些哽咽。

      程定也顿了片刻,随后笑道:“大晚上的,你一个人跑哪儿去了?”

      江芷没答。电话举在耳边,明明什么都没有说,眼泪却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回来吧。我在家门口,等你开门。”程定似乎是叹了一口气,语气带着点刻意的疏松平常,“钥匙找不到了……需要一点帮助。”

      江芷在那一瞬间突然生出了无尽的不舍。眼泪像断线的珠子,顺着脸颊滑过下颌,落进衣领里。

      以后他丢了钥匙,会是谁,替他打开家门呢?

      她强忍着抽噎,挑最简短的话,很轻地说:“我搬走了。”

      那头没有声音。

      天地间在这一刻,好像只剩下了程定渐重的呼吸声。

      江芷慌乱间捏住自己的鼻子,压着哭腔,竭力冷静地告诉他:“程定,对不起。”

      “我本来……”她终究泻出一丝呜咽,“想明天再说的。”

      23时59分。她的计划落了空,他们的九周年纪念日还是砸了。

      程定手里捧着一大束藏着戒指盒的玫瑰花,嘴角的笑意凝固了。

      江芷在哭。他听到她哭,像是经年累月养成的肌肉记忆,整颗心都开始绞痛。

      他手一松,玫瑰花束砸到地上,不轻不重的一声响。他目光呆滞地跟下去,好不容易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小芷,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江芷那头无言。

      “小芷……所以呢?”他听到自己的声音竟然是带了一点讽刺的笑意的,它近乎平和地询问着,“我们就这样吗?”

      难捱的这一阵哽咽过去后,江芷才敢把手机举近一些。她说:“程定,我不想……不想这样了。我很累,还是……”

      “……分手吧。”

      程定眼前一黑。他伸手死死扣住门框,手背上青筋突突地跳个没完。门廊的风并不大,可却像无数把锋利的刃,齐齐刺穿了他的躯壳,把他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身后放着灯牌,放着用婚礼场景做装饰的蛋糕,还有散出包装纸的玫瑰花瓣。

      戒指盒掉在一边,不平的那一面朝下,像个滑稽的不倒翁,轻轻晃动着。

      程定忘了自己是怎么稳住手机,对她机械地重复着说:“江芷,我们就这样吗。”

      不是问句,没有得到她的回答。

      九年啊,江芷,却只能,是这样吗。

      她抽得有些厉害,哭腔溢得越来越明显。

      2020年,1月1日,00时00分。

      他声音压得极轻,缥缈着说:“没关系,别哭了。”

      “你保重,没关系,我就只是,回来看看你而已。”

      灯牌旁边的文件袋里装着他的辞呈,他和本市一家知名企业的劳动合同,他的户口本,他的身份证,还有他一直收着的,她写给他的信。

      “我放过你,没关系。小芷,没关系。”他仿佛已置身于虚空,话说的颠三倒四,语无伦次,早已过不了他的脑子,“没关系,分手吧。”

      电话嘟的一下,不知是被哪一方先挂断了。

      他拿下手机,放到眼前,看着自己的通讯录。

      程夫人。拨出时间,2分12秒。

      差一点啊,我就要把未来交到你手里了,江芷。

      我还以为,九周年是新的起点。

      他强撑着从口袋里掏出家门钥匙,抖索着插进锁孔,转了几圈,把家门打开。

      客厅里挂着的合照被取下来,只留几个钉印,墙面上空落落的。卧室里,卫生间里,她的被子,衣服,洗漱用品,一点也没有留下。

      床头柜上叠着一沓信纸,是他九年来写给她的。按日期排好,整整齐齐。

      和他那里存着的,十有八九能对应上。

      程定手指颤抖,把它们拿起来,终于泪水泛滥。

      以为可以冠上程太太之名的人,说,她累了。

      分手吧。

      家门半敞。门口落着的玫瑰花瓣一路打着旋,被卡在卧室门前。

      他想起江芷某一天在卧室的窗边,眼睛亮亮地指着外面的摩天轮说:“程定,你知道吗,有人说,在摩天轮最高点亲吻的情侣,可以一辈子在一起。”

      他记住了这句话,也记住了那天她眼底璀璨的光芒。

      他鬼使神差地走到窗边。窗外的摩天轮依旧亮闪闪的,一圈又一圈,从底转到顶,从顶底转到底。

      程定不知道江芷对着挂断的电话哭得失控,一遍又一遍地说,程定,对不起,我很爱你。

      只是回不去了。

      灯火如昼,她的少年不再。

      这一次,笑眼弯弯的男孩没能垂下头来,坚定地告诉她,小芷,我们会一直一直在一起的。

      世间万种不该,偏也只能如此,潦草结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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