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儿时 穿堂风又溜 ...

  •   不同于重逢的这个炎夏,六年前的那个夏天没有热得这么不通人情。但老旧排楼里并没有安装空调,夏天的大多数时候,回荡在排楼里的就是家家户户的风扇声。

      最舒服的时候是傍晚,太阳渐渐收起它的神通,回廊里溜着悠悠的穿堂风。

      走廊是用半面墙体做围栏的,墙体不薄,上面有不窄的平面,蒲苇就在站在走廊上,趴在围栏上写作业。

      在这儿写作业,注意力总是不能集中,楼道很吵,但是贪图那点穿堂风的凉爽和轻快,蒲苇也没有回房间。其实除了做作业的效率降低之外,蒲苇还挺喜欢在走廊写作业的,经常能看到各家的家长里短,跟看实体电视似的。

      比如正对面的一户,门总是敞开着,女主人教训她家胖小子的怒骂声蒲苇能听得清清楚楚,跟在耳旁骂那立体效果差不了多少。

      看得太入迷的时候,万玲就会从边上的公共厨房探出头,“苇苇。”带着警告的意味,蒲苇就立刻假模假样地低头写几个字。

      “说,我那锅铲呢?!又给我拿哪儿去了?”

      今天这小胖是又“犯法”了,这户家庭剧唯一不好的一点就是小胖的嗓门没遗传上他妈,只能听见他妈的叫骂,对话就少了点连贯性。

      “没拿?没拿那是有鬼了!我告诉你,不说怎么着了,今天别想有饭吃!”

      这可唬住小胖了,肉眼可见地紧张了起来,嘟囔了几个字。

      “铲蚂蚁?!”,看着那女主人马上要气撅过去了,又振作精神,拿起扫把,开始了一轮的“追逐战”。

      小胖可惜就可惜在不是一个灵活的胖子,只有被抓住打得嗷嗷叫的份。

      从那句震惊的“铲蚂蚁”开始,蒲苇就笑喷了,又不能被万玲发现,憋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这时一个男生清朗的笑声和着小胖的嚎哭声传进她的耳朵。胖妈也听出笑的是他们了,脸一红把小胖揪进家里接着打。

      蒲苇顺着笑声望过去,就在小胖家楼下一层,一个男生在走廊上吃晚饭,没笑两声,这场闹剧掩在家门后,他也很快停下,接着吃饭了。吃晚饭没什么奇怪,很多人傍晚都趴在围栏上吃饭,奇怪的是他用的是两个不锈钢小盆,一个装了饭菜,一个装了半碗汤。

      他头发泛黄,柔顺地搭在额前,吃饭吃的很认真,头都不怎么抬,看不清楚长相。吃到最后,乖乖地扒着不锈钢盆,舔掉粘在碗沿的几粒米。

      什么啊,也太像小狗吃饭了吧。蒲苇心里突然软得陷下一小块。

      他风卷残云地吃完之后,就在那一会儿看看空掉的小盆,一会儿看看下面院子玩耍的小朋友。这时候天渐渐暗下来,蒲苇还在那儿盯着挪不动脚,跟观察小动物似的。万玲叫吃饭叫了三次,她才恋恋不舍地拖着脚步回屋,走之前最后看到他也进屋了。

      记住了那一户的位置,晚上出来瞄几眼的时候,注意到他的家点亮了她看过最亮的灯。

      之后的几天,都是同样的景象。

      蒲苇做作业的时候,正是他吃晚饭的时间。偶尔早一点,还能看到他妈妈。那是一个高挑的女人,虽然不施粉黛的面庞很容易让人看出她的疲惫,但她对待他总是动作轻柔。准备好饭菜后,她会揉揉他的额发,在他的面颊上印上一个吻,再匆匆出门,高跟鞋的响声充满楼道渐渐远去,带走他落寞的目光。

      在排楼里被分割成四方形的天空被霞云染成粉紫色的那个傍晚,也许是蒲苇看得太过明目张胆,也许是被看了这么多天,他的敏感度有所提高,总之在那个傍晚,他似有所感地抬起头,和她的目光撞个正着。

      两个人都是一怔,蒲苇慌张地快速眨几下眼,没有移开目光。而他瞪着那双漂亮的眼睛,冲她做了个鬼脸,就满不在乎地继续吃饭了。

      蒲苇吃不准这是个什么意思,但之后的几天,他两还是一个看一个吃,都没有收敛自己的行为。

      真正产生交集,在一个星期之后。放学后,蒲苇和同学在书店耽搁了会儿时间,等在围栏上摊开作业,习惯性看向楼下时,他已经快吃完了。

      不再是不锈钢小盆,他捧着一个瓷碗,很普通的那种青花样式,好像换了“食盆”,干饭都欢快了一些。

      禁不住嘴角也牵起一个微笑,忍不住被他的好心情感染,这个笑容却被一声脆响凝固在半空。

      碗碎了。

      他应该是想收拾,估计手滑了还是什么,背对着蒲苇站在“残骸”前,从后脑勺都能看出他的慌张。他边上一户是一个老奶奶,穿着丝质的碎花小衫,坐在自家门口摇着一把蒲扇,也目睹了全过程。

      “哎呀,又碎一个,你妈都叫你别用瓷碗了,快扫了,看你妈回来骂你。”

      他抿着嘴,不理会老太的奚落,蹲下身直接用手去捡那些碎片,不出意外地把手剌了。他不吭声继续捡,老太眼尖,一眼就瞧见了那抹血色。

      老太爱教训小孩归爱教训小孩,还是有着长辈的关爱之心,看到出血了,惊叫起来:“哎呦,不得了,别捡了别捡了,快拿个纸巾按着,我去门口药店给你买个创可贴,等着等着,别乱动了啊。”

      蒲苇没看着发生了什么,但老太的话都听得清楚。看着老太慢悠悠地撑起身子,从小矮凳上站起来,她心里焦急,心想等她买回来得到什么时候,冲着下面大喊:“婆婆!我家有医药箱,马上拿下来!”

      老太被她吓一跳,又跌坐回凳里,不知道打哪儿冒出来这么个小姑娘。万玲做着饭呢,听见自己家孩子突然吼上这么一句,不知事情原委,等出来探查情况时,只看到蒲苇拎着医药箱飞奔的身影,问什么都来不及,只急忙说:“跑慢点!小心喘不上气,听到没!”

      蒲苇放慢脚步,等到了楼梯拐角万玲看不到的地方,又飞奔起来。

      到了下一层,远远地她看见他站在那片碎瓷片旁,和她差不多高的样子。到了面前,他先开口:“你动作真快。”

      这是第一次她看清楚他的长相。眼睛形状圆圆的,眼珠子很黑,一错不错地盯着她,细细窄长的开扇双眼皮减弱了他五官的幼感,带着一丝矛盾。说完话后形状漂亮的嘴唇就把上唇些微翘起的唇珠继续抿起来,好像想装着气势强硬的样子。

      而蒲苇是不吃这一套的,观察他这么多天,对他的行为模式熟悉的不得了。实际上她心里装着点隐秘的欢喜。

      因为觉得他长得也有点像只小狗。

      直接抓过他的手,看到掌心被剌了一道很长的口子,往外涌着血。蒲苇看着都觉得疼,他自己也看了一眼,又赶紧把视线挪开了。蒲苇心里吐槽:“敢忍着,不敢看......”

      医药箱里有碘酒,纱布等医药物品,就不用拿个创可贴应付了,两个小孩还是把处理伤口这种事情交给一旁的老太做,一个还是抿着嘴,被涂碘酒时两颊崩得紧紧的,一个就在旁边干看,看伤口,看他。

      “他这划得这么深,还不知道吭声,小姑娘,你这药来得及时啊,你叫什么名字啊?”老太边问,边在他手心上把纱布扎好一个结。

      “我叫蒲苇,就是那种蒲苇草。”

      “哟,女孩子叫这名儿,也好,蒲苇韧劲大,挺好的。我姓陈,你跟这男娃一样,叫我陈婆婆就行。”陈婆婆把药箱收拾好,站起来,往屋走,“你们两个小孩玩吧,我拿扫帚来把这渣子扫了。”,陈婆婆挡住他想往里帮忙的步伐,“你手这样,就别给老婆子添乱了。”

      留下两人面面相觑。

      穿堂风又溜过来一阵,穿过她有些紧张虚握汗湿的手心,撩起他的额发。

      蒲苇开口:“我叫蒲苇,你刚刚听着没?我住在你家对面上面一层......”

      他打断她,鼻子稚气地皱着。“我知道,你天天在对面看我。”

      蒲苇脸一红,他反正也没说不让看,她岔开话题:“你叫什么?”

      他好像被问到什么难题似的,开始支支吾吾,“我姓李.......”说了半天还没下文。

      蒲苇有点着急,故意激他:“李什么?我总不能叫你小李子吧,那可是叫小太监的。”他又把那双圆眼睛一瞪,蒲苇不怕他,只觉得他可爱。

      夕阳落下最后一点余晖,映得他的头发金灿灿的,整个人像沐浴在金光下,蒲苇把他认真瞧了又瞧,心里想,可能这就是老天爷送来补偿她的礼物,一只她可以拥有的“小狗”,不用担心什么哮喘,一只一样可爱的“小狗”。

      “小狗”本人不这么想,他只觉得这个女生有点奇怪又带着诡异的亲切感,而半天不说话看着他,可能是生气了。

      “好了,告诉你,我叫李违月。”他看她的反应,担心她像其他人一样流露出嘲笑的意思,说这个名字像女孩子。

      蒲苇伸出掌心:“哪两个字啊?你写给我看看。”

      李违月牵过她的掌心,认真地写起来。写着写着,两个人的耳根都开始泛红,蒲苇手心痒痒,心尖也痒痒:“哦,违反的违,月亮的月......”

      她握住他写完最后一划还没来得及离开的手指,冲他笑,“月字很温柔呢。你的名字真奇怪,我肯定永远不会忘的。”

      不知道这个“永远”的期限,但李违月的确永远没有忘记蒲苇的这个笑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