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君是只毛绒绒》沐一一一

2、第二章

　　竹染虽然灵海空空，但神识还在，很快便发现不远处有一座很隐蔽的山洞。
　　竹染扯了扯司白的袖子，示意他向那里去。
　　司白带着竹染进到山洞。此时竹染已经恢复了几分气力，示意司白放他下来。
　　竹染有些腿软，暗色里那双桃花眼里仿佛盛了一汪秋水，一眼便能看到底。
　　司白找出身上的丹药递给他，竹染接过药看着默默靠近又离开的小少年，倒出一粒吃进嘴里。
　　看来云九歌选的人还挺不错的，很听话，就是有些呆。还有，这药也太差了，但聊胜于无。
　　竹染有些嫌弃的咽了下去，又闭上眼睛，不想再理这个不爱说话的小结巴了。
　　见竹染真的将药吃了下去，司白垂下纤长的眼睫，在眼睑下打下一道暗影，指尖摩挲着破碎的衣角。
　　那些丹药只是宗门分给杂役弟子最差的补气丹，其实一点都不好。
　　竹染借着司白的力将脚边的几块石头踢着摆弄一番，做成一个小小的障眼法掩住洞口。这才在里间盘腿坐好，闭目休憩。
　　司白将竹染松开，不动声色的离他远了些。
　　少君这次醒来，竟然没有发脾气，明明失了婴灵，没有了灵力，这个以往视修行为最，平生最爱闭关修炼的人竟然如此平静。
　　此时的她没有了之前的癫狂，没有歇斯里地，明明那里都很不对劲。可是，更可怕的是他心里竟有一种面前的人本该就是如此的感觉。
　　感受到不时停留在自己身上的视线，竹染默默抬眼看了过去。
　　“你不休息吗？不需要疗伤吗？”
　　司白：“……”这是在关心他吗？真的很不一样了。
　　竹染：“我疼。”
　　司白暗色中对上一双沉沉的墨色明眸。
　　司白：“……”
　　不知过了多久，巨大的轰隆轰隆声打破一室平静，竹染睁眼看去，便见门口布置障眼法的石块已经破碎成渣，紧接着整个山洞都开始晃动起来。
　　不及竹染多想，便见昨晚还呆呆的少年此时已是一脸清明的闪身而至，一把将他甩在背上，急急向洞外奔去。
　　此时外面已是天色大亮，橙黄的骄阳坠在天穹，无一丝温度，也映不亮黄土满天的大地。只有时不时坠下的星火点燃一棵棵枯木的不详。
　　确实很不详，此时他们二人已是被包围起来了。一群全身裹在黑布下的不知是人是怪的东西将他们困在山洞前，再也不能前进半分。
　　虽然不知道那黑布里裹得是什么，但从那一个个煞气冲天，绿眼幽幽阴森森望着他们的恶心劲来看绝对不是什么好物。
　　“好家伙，云九歌你他娘的对我可真好，等回去了老子非得拔光你的鸟毛。”
　　“轰隆轰隆~”
　　天穹之上，一道惊雷凭空劈下，直接越过司白和周围的邪祟劈在竹染身上。
　　竹染身子一颤，忍下这一击，他大爷的，还不能骂了，老子偏要骂。
　　竹染抬头对上司白满是脏污的脸，夜里和山洞里太暗，此时他才发现那张脸已看不出本来的样子，唯有一双眼睛很亮，此时正幽幽沉沉的看着他。
　　趁着那些邪祟此时正被天雷余威惊住，不敢上前来，竹染有些嫌弃的抬起袖子擦上那张脸。
　　司白任由那只袖子扒上自己的脸，默默翻了个白眼，任由那人在自己脸上为所欲为。
　　竹染抬起袖子对上那张脸，看了看自己的袖子，又看了看那张脸，好像更脏了。
　　竹染：……
　　默默的卷起袖子，有些一言难尽的扯了扯司白的衣服，将他的头转回去看那些邪祟。
　　“放我下去，你上。打！”
　　司白没有听他的，直接背着人冲了过去。
　　二人刚一动，便如沸水落入油锅惊炸一片。司白双指一并，双剑在腰侧悬浮出鞘，凌厉的剑气涌出。
　　小崽子恢复的不错，不过他这样带着他也不怕被雷劈到。
　　“走东侧，破开他们的包围。”
　　竹染趴在司白背上一边用捡来的石头偷袭周围的邪祟，一边为司白指点路线。
　　那些邪祟手持弯刀横劈而来，司白一手捻诀，一手御剑，凌厉剑气荡开一波波攻击。竹染抬起手腕，一颗颗石头就近射向来袭的邪祟眼睛。
　　二人且战且行，但这些邪祟仿佛没有痛意似的，打倒之后又站起来。邪祟太多，二人想要突围实在太难。而且那些邪祟仿佛是有目的攻击，通通向竹染招呼过来，落在司白身上的攻击反而很少。很明显是他连累了这个小少年。
　　竹染眼神一厉，此时的他已恢复了些气力，眼见又是一波攻击，竹染从司白身上滑了下来，一把抓过司白的肩膀，使劲将人掷向后方躲过攻来的弯刀。
　　竹染忍着身上的疼，一把抓住司白的一把长剑，对着迎面而来的邪祟一剑斩下。
　　莹白的剑身上燃起幽幽暗火，携着凛冽的剑气横扫出去。强大的剑气凝着千钧之力压在邪祟身上使得他们再也动弹不得。幽幽暗火冒出，合着枯木上的点点星火很快蔓延成一片。烈焰圈住邪祟，很快烧成一片火海。
　　竹染手中一松，长剑仿佛承受不住，剑身裂出一道道细纹落入地上，泯灭破碎。
　　“噗~”
　　长剑破碎，落在地上无声无息，在火焰的映衬下却仿佛异常清脆，敲击耳蜗，空灵震耳。
　　竹染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捂住唇不住的咳嗽。赤色在指缝间淌下，滴落至墨色披风间再不见嫣红。
　　司白知道，那上面的点点深暗色都是血痕累累结痂。脑子里仿佛有什么在炸开，这是第一次……
　　踉跄着奔向那人，司白蹲下身子为竹染顺着背，看着那莹白的指尖沾满殷红液体。
　　察觉到少年手上不安的颤意，竹染轻轻的挣开他反手抓住。安慰道：
　　“不要怕。”
　　顿了一下又道：“不好意思啊，弄坏了你的剑，等改日，本君回去了还你一把更好的。”
　　司白在意的根本就不是这个，满心无措最后只能紧紧的抓住竹染的衣角。艰涩道：
　　“你…不要，不要死。”
　　竹染看着少年涨红涩涩的双眼，有些无奈道：“死不了，我们赶快离开这里吧，这些邪祟不会这么容易杀掉。”
　　竹染见他吓得不轻，蹭了蹭手上的血，撑着司白的手站起来，司白见状，赶紧扶着他准备将他背起来。
　　竹染止住他的动作，咳着道：“不必，你也受伤了，我们一起走。”
　　竹染苍白的脸上染上点点血迹，声音轻细，此时更显羸弱几分。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却依然明澈，里面盛满了坚定。
　　司白拗不过，只能扶着他，手指捻诀，另一把剑横飞过来停在二人脚边。
　　司白扶着竹染一起站上去，御剑向前赶路。
　　秘境诡谲，但白日总比夜晚要好一些，御剑也不必担心分不清方位而涉险境。但司白也不敢飞的太高太快。
　　司白一边操控着飞剑，一边看向身前的人，想了想，又拿出一只小瓷瓶递给他。
　　竹染拿过来打开闻了闻，果不其然，还是一瓶品质堪忧的丹药。看起来不像是什么熟手炼制的。
　　竹染随便倒出来几粒往嘴里一塞，然后递给身后的人。
　　“你也吃，等会儿也许还有一场恶战要打。”
　　飕飕劲风在耳边掠过，吹起黑色长发，司白将身前人的黑色斗篷往上拉了拉，让这人看起来不会那般狼狈。然后拿出药自己吃了几粒开始运气养神。
　　也许是竹染的嘴巴太臭，也许是他们的运气太坏。很快他们又迎来了新一轮的追杀。
　　竹染很无奈，竹染很愤怒。气的他又忍不住狠狠的骂了云九歌几句。结果又被降下的晴天霹雳狠狠劈了几下。
　　空气中飒风送来隐隐的腥臭味，竹染瞪着远处黑压压的一片，漂亮的桃花眼里燃起一撮小火苗。恶狠狠道：
　　“你知道这里是何处？你知道吗？”
　　这话问的是司白，看着越发临近的一片黑沉，这次来的都是半妖。
　　司白唇色越发苍白，握了握有些湿黏的掌心。将手里的剑握的更紧了几分。
　　“不知，枯桑秘境共分六重，此处恐怕是更里重的险地。”
　　第一次见司白说这么多话，竹染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原来你不是结巴啊！枯桑秘境，这名字有点耳熟啊。”
　　司白闻言，眼睫动了动，躲过竹染看过来的视线。
　　竹染也不在意，继续去盯已经到了近前逐渐连成包围之势的一群半妖。敛了脸上的温色，神色沉沉。
　　“不管这里是什么地方，本君要这些恶心玩意儿立刻消失。”
　　竹染一把抓住拿着剑准备冲上前去干架的司白，将人拽之身边。
　　“借本君一点灵息。”
　　司白被拉着一个踉跄，看着眼前的人逐渐放大的脸，离得近能看到那双肃着的桃花眼里仿佛掬着一汪靓清湖水，带着浅浅的碧色。此时酿着风雨，平静的湖面仿佛下一刻便会暴雨倾盆，波涛汹涌。
　　司白不自觉的闭上眼睛，竹染点上司白的中枢穴位，有什么自嘴上被掠夺而出，被面前的人悉数掠夺。
　　“你且看着本君是如何收拾这群恶心的玩意儿的。”
　　竹染松开司白，手中魂力成丝牵引着将人带至不远处的安全地带。
　　虽然灵力没有了，但他的灵魂之力还在，借着司白的那一点灵息牵引，魂力运转全身，竹染瞬间觉得浑身都充满了力量。
　　“九笙！”
　　竹染口中念道，点点碧色流莹纷飞，竹染张开双手，碧靓色流灵在右手蕴成一团，化作沉沉碧色长弓。
　　碧色长弓重若千斤，抓在手中强大的力量自神器相连之处灌满全身。带着竹染飞向高空。
　　竹染握紧手中的长弓，浅碧色的灵蕴包裹着他，一双狭长的逃花眼睥睨下方。
　　司白远远的看着那人，黑色披风将那人整个包裹其中，唯那一双桃花眼灼灼，眉心一抹红痕艳艳，化作最瑰丽的色彩，让那张总是肃着的脸活色生动起来。及腰墨色长发飘飞，手持长弓，仿若天人降世。
　　此时的天人其实觉得自己哪哪都疼，身居高处，更是有几分晕眩感。
　　竹染忍着痛，对着下方叫嚣的半妖拉满长弓，三只金翎羽箭随着他的动作流光灼灼，素手一松，灼灼羽箭化作流光急射飞出，落在下方群妖之间炸起一片惊鸿。
　　羽箭并没有射在任何一只妖物身上，而是狠狠的钉在地面上，三只流金羽箭化作一臂粗的桩木呈某种法阵排列。
　　羽箭之上，窜出一道灵流，互相呼应，灵流成圈，无色的火焰窜出，强大的火灵向着四周的半妖扑射而去，光芒急流，只一瞬，刚刚还叫嚣的半妖已全部被圈进火流燃烧殆尽，化作齑粉。
　　那些火焰仿佛有灵性般，灭杀完所有半妖之后便无声的熄灭，合着三支流金羽箭一起消失不见。
　　司白目瞪口呆，若非还能感受到四周的灼热扑面而来，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梦。
　　一道重物落地声在耳边响起，接着便是竹染气急败坏的声音在耳边炸起。将化作礁石的司白炸醒。
　　“蠢货，你还在那发什么呆，还不快扶我起来。”
　　摔死他了，他明明都从空中掉下来了，这蠢货也不晓得接住他，就知道在一边发呆。他就是这么保护人的么，云九歌的眼光果然忒不咋地。
　　司白看着瘫在地上动弹不了的人，一步步靠了过去，站立在不远处，目光沉沉的看着他。
　　“你是谁？”
　　“什么？”
　　“你不是她。”
　　“什么她不他的，你在犯什么蠢。”
　　竹染想了想，难道是觉得自己之前冒犯了，他在使小性子，害羞了？
　　“你在意什么，大家都是男人，而且本君也并没有碰到你，若非如此，你以为我们现在还能活着站在这里。本君都不嫌弃你长得丑，你在意什么。”他还觉得委屈呢，都怪云九歌。
　　男人两个字在司白脑海里如烟花般炸开，轰炸的他耳晕目眩，其它字眼通通都听不见。只这两个字在脑海里盘旋飞绕。
　　司白手中长剑刷的出鞘，正对着瘫在地上的“男人”。
　　“你果然不是竹染，你到底是谁？为何占据主人的身体？”
　　竹染这会是真的生气了，几百年了，他还从未如此狼狈过，活了千万年，还从未有人敢这般拿剑指着他。
　　竹染素手一扬，一把抓住长剑剑尖一扯，司白被扯着向前载去。那人一双桃花眼沉沉，肃冷的音色在耳边更沉。
　　“本君当然是竹染，你可知若非你刚刚救了本君，就凭你现在的态度，够死一万次了。”
　　一声脆响，长剑终于不堪重力，剑尖碎裂，被竹染弃落在地。
　　司白盯着那只手，一道狰狞在手心蜿蜒开，猩红的血泂泂流出。便是这双手，前后救了他两次，司白你在做什么，其实早就应该想到了，他不是她，真正的少君哪会管你的死活。
　　手一抖，断裂的长剑落在地上，司白盯着那只莹白素手上刺眼的红。手一扯，从衣摆上撕下一道布条，跪伏过去便想为竹染止血。他身上已经没有丹药了，只能这样暂时止血了。
　　竹染看着凑过来的人皱眉躲过。
　　“不要，太脏了。”
　　“血。”
　　司白盯着那只手，目光灼灼，声音温弱了下来。
　　“怎么，现在知道怕了，你叫什么名字？”
　　“司白。”
　　“你叫什么！”
　　竹染一把扯住他，又问了一遍。
　　“我叫司白，是一忘忧少君竹染的侍子，您的…侍子。”
　　“一忘忧，我的？司白！什么乱七八糟的。”竹染心里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司白指尖微微一旋，手中一团水灵凝聚，化作一面水镜在二人面前。
　　“您看。”
　　竹染看着水镜，无力的爬起来，司白赶紧扶起他。
　　竹染凑近水镜，水镜清澈明亮，能清晰的映出镜中人的模样。
　　镜子里的人一头墨发散披，落在黑色的长袍上，脸色苍白，晕开点点血迹，桃花眼狭长，酿着韫色，是他想像中的狼狈。却又哪哪都不是他。
　　他雪白的长发没有了，以往令他骄傲满足的五官没有了，竹染低头看向染满血色的素白双手，他尖利的爪子也没有了。一身好看的毛绒绒也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
　　竹染颤着手摸向胸口，甚至他都不是男人了，这是一句女人的身体。
　　竹染手脚颤抖，声音颤颤。
　　“云九歌，你对本君做了什么！”
　　竹染一下从地上蹿起，对着天穹竖起中指。
　　“云九歌，你个鸟人，你完了，你真的完了！”
　　司白看着刚刚还瘫在地上动弹不得的人一蹦三尺，濒临崩溃的样子，墨色斗篷从那人身上滑落，露出月白色的弟子服，大片的血色艳红如朵朵彼岸花盛放，那般瑰丽而绝望的颜色。胸口碗大的伤口被衣襟掩住，露出大片的红，将那人包裹。点点血迹随着那人的气急败坏的起落滴落在地上，散开成点点血花。在昏黄的地面染上朵朵深色。
　　就很可怜。
　　“主人。”
　　司白念了一声，起身靠近竹染。
　　他还未靠近，便见苍穹霹雳，一束惊雷夹着电光狠狠的向着竹染头顶劈了下去。
　　“主人！”司白惊叫出声。
　　竹染看着迎面劈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粗的天雷，嘴里的骂骂咧咧停下，嘴角勾起一抹小小的弧度。
　　劈吧，赶紧劈吧，将本君劈回去，本君要回家。
　　惊雷落下，竹染只觉得头皮发麻，双眼一翻，便什么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