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蛙》庄三木

1、蛙 我狠狠砸进

　　我闭上眼睛，又看见了蛙群。

　　它们从半空摔回地面，湿泥拍上它们丑陋的暗绿皮肤，可它们只是死死地朝上昂着头，一刻不停地蹦跳，于是肮脏的泥越溅越多，活像一片土块以可笑的姿势腾飞，然后掉下。

　　等我再睁开眼，不见蛙群，也不见泥。我踩在混凝土上，鞋面晕开干净的水渍，我瞪着它，就像我在黑暗中瞪着那些泥点。
　　最近是雨季，高高的楼房挡不住从天而降的雨珠，整座城市都狼狈起来。
　　建筑腐烂的味道在空气里弥漫，好臭。

　　我低着头，不顾脚下一个个被踏破的水坑，在街道飞奔起来。我要去能让我好好呼吸的地方。刚穿过曲折的小巷，就撞到了一个坚硬得像铁的墙。

　　“你要去哪里？”尖锐的嗓音也像铁，狠狠划过我的耳膜，“你的鞋子都湿了。”
　　空气更加沉重了，那双光滑的皮靴停在我面前，奇形怪状的铁饰耀武扬威地晃来晃去，险些割到我的腿。
　　幸亏有这闪亮的装饰物，我很快想起了他是谁。
　　“甄老师，”我后退一步，看着被打湿的布鞋远离光鲜亮丽的皮靴，我松了口气，“您的新鞋子真好看。”皮靴的前半部高高扬起，极轻地吻了一下地面，他高兴的声音听起来更加刺耳了：“是吧！找你父亲新做的呢！那些过时的皮面有什么意思……”
　　话还没说完，我已经从他身边跑开，他却跟没发现一样，仍在身后自顾自地劝诫道：“你也是，早点换双鞋吧，靴子就不会被水沾湿……”

　　咕噜咕噜——蛙群游过我身旁，吐出一串串泡泡。
　　我想此刻我的脸色一定很难看。我马上要溺死了——马上要溺死在这座城市了。我要赶快去找我的树，我的树！
　　路边清澈的水洼和墙角发烂的砖头飞快从我的眼前掠过。瞥见熟悉的大理石地面时，父亲威严的声音直直掷入我的脑海，“回来换上你的皮靴！”
　　咕噜咕噜——士兵特有的“挞挞”脚步声在身后追上来，他们咆哮着：“拦住她！”
　　咕噜咕噜————我几乎是在狂奔，以至于真的把那些令人窒息的声音抛下了。

　　终于，在城市的尽头，高高的围墙下，我看见了那可靠的褐色。
　　逃离的念头从未如此强烈，来不及多想，彻底湿透的布鞋蹬在粗壮的树干上，我开始攀爬。
　　离地那一瞬，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轻盈，像终于冲破了水面，挣扎着呼吸到了第一口氧气。
　　我顺着树干越爬越高，直到一抹绿意闯进视野。这是什么？圆圆的，两端尖尖的，看起来很柔软。
　　城市里没有这样的东西。

　　蛙群往上涌去了。
　　我迟疑地抬起了头，僵硬的脖颈第一次舒展开来，发出机器运行般不自然的咔哒声。我看到了很多这样的东西，它们中间有什么透进来，有点像甄老师酷爱的铁块，但远比它们明亮。

　　“她爬上树顶了！”我转过头，听到骨头发出干涩的抗议。
　　我看到了一群正在赶来的怪物。
　　那些眼熟的靴子上，有好多不同颜色的柱子，它们连接在一起，胡乱摆着滚向我，最上面是一颗颗可怕的圆球。
　　我颤抖起来。那是什么？我惶恐地盯着他们，发现每个圆球上都有两片红色的东西张张合合，里面发出愤怒的嘶吼：“把她射下来！她要出城！”
　　出城？
　　出城！
　　听清这个词，我呆了一瞬，随后立即扭头往外瞧，却又望见了蛙群，它们在墙头欢快地跳着。
　　那是我第一次窥探到围墙的顶端，窄窄的砖上盛着雨水，被青蛙排着队踏过。

　　“砰——”子弹穿过我的胸膛，剧痛之下，我从树上坠下，像一只可笑的青蛙。
　　离开那些铺天盖地的绿意，我看见了一块大到看不到尽头的宝石。蓝得剔透，白色的花纹在宝石上浮动，我从未见过那么美的颜色，也没见过那样亮进眼睛里的宝石。
　　“啪！”我狠狠砸进混凝土里，失去意识前，我看见蛙群尽力一蹦，跃向了城外。

作者有话说

　　很短的一篇小说，谢谢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