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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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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好像死去十年了。作为星系曾经的合法公民,准确地说,我已经被系统除名3651天4小时23分16秒。
嵌在后颈里的芯片已经积锈,我总是因此在半夜被疼醒。
随着芯片老化,我的大多数进程都自动停运,目前尚在运行的只有回溯记忆和记录时间。
我本该作为一个计时器或者更为低级的玩意,在零件改组后重新投放市场。
可如今除了记载时光流逝,我的精神丝缕还能与过去有所牵连,这是那个人留给我的,最后的体面与尊严。
我被扔在废弃物储存仓库里,这里四面密不透风,我已经很久没有吹过风、淋过雨,看过花鸟,体验四季了,尽管有大把时间,我仍然不想去思考自己即将失明的问题。
铁门被缓缓推开之时,我正在发呆。
明晃晃的白光涌进来,刺得眼睛很疼,可觉知到人类生命在向我走来,我还是用手挡住部分光线、下意识地向前望去。
女孩儿推着一位老人走进来。
老人坐在轮椅上,面相和蔼,微笑着冲我点头致意,好像我真的是个寻常人类,身上的皮囊不曾腐烂。
“0043先生”,那老人开口,“今天来这里是想和您了解一下已故联盟前指挥官时竞心先生的往事。”
“他死了?”我问。
老人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说些什么,可犹豫之后终是没有说出口,只点头,我也茫然地跟着点头。
“因为被人为切断与外网的连接,您的系统无法自动更新迭代,代导致芯片生锈,不过我们可以通过技术修复,还原里面有关记忆情感模块的大部分内容。”
“时先生作为联盟载入史册的指挥官,影响极为深远,十年过去,仍旧有无数拥护者。联盟指挥权也因为先生的威望,继续掌握在时家旁系手中。”
“先生短暂的一生从未与其他人有过私下往来,他在政治和商业上的天赋有目共睹,可私生活一块却是一片空白。”
“我们也是通过多年的打听,才发现了您的存在。作为《追忆》报社的主笔,我想通过共享您的记忆,获得有关先生的真实一面。”
老人说话极慢,生怕我不能理解,我也勉强挤出一个礼貌的笑容,表示听得懂。
“您能理解就好。芯片修复以后我们会拷贝您的记忆,但是这个过程需要您自愿开放局域网连接。”
老人上衣的右肩刻着先生的名字,他应当是先生的追随者,本着爱屋及乌的态度对我有些敬畏。不知道他知道真相以后……
老人礼貌之中带着十分的犹豫,许久以后才继续:“不知您能否同意?”
他探询地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含义,我忽的头脑发沉,竟在短暂的片刻内陷入了回忆。
2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一个男人坐在我的床前,静静地凝视着我。他在看见我醒了以后,神色变得有些复杂,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小予。”
我坐起来,背倚着墙壁,疑惑地看向他:“先生,我不叫小予。我是编号0043,出厂于世欢人工智能制造公司。”
他没有理我,反而将手覆在我的后脖颈上,轻轻拨弄了一下储存在那里的芯片,芯片的位移让我有些恐慌和眩晕。
可还好,很快他就抽回了手。
他摘下自己的指环,从里面取出一份更小的芯片,随后看向我,说不上可怕,只是没什么表情。
我本能地往后退,他的动作却比我快,不由分说地扣住我的肩膀,把小芯片滑入我原始芯片旁边。
这是违规操作,我后颈上只有一个卡口,冰凉的芯片带来尖锐的刺痛,我尖叫着想把芯片取下来,可他只是用力抱住我,说:“过一会儿就好了。”
半小时后,两个芯片在我体温下渐渐合为一体,达成相互感应和信息共享,我得到了时予十七年的记忆。
时予是时家养子,由旁系过继而来,时父、时母去世后,时竞心成为时予法定监护人,两人年龄差为十岁。
尽管时予从出生到十七岁都住在时家老宅,却没见过自己的监护人一面。
他的监护人似乎忙于和工作伙伴洽谈,没时间理会这个小孩。
时予十七岁那年选择乘船,出国留学。可很不幸,船只遇上风暴,海难过后,时予尸骨无存。
作为时家独子的时竞心也许是这时候幡然醒悟,想起自己还有这么个亲人,可为时已晚。
3
后来,时竞心把工作重心转移到藏南,直接在时家老宅办公,也就是和我住到了一处。
在与人类的接触中,由于体内的情感模块得到高效运作,我变得愈来愈聪明,与人谈话时不再茫然无措,也很少为回答不上来而感到焦虑。
可终究比不上正常人类。
我习惯蜷坐在阳台的角落,透过落地窗看向远处。乌沉沉的积云,灰蒙蒙的遥天,黑色的鸟从空中掠过,一瞬便消失在龙泉江中。
江上鸣笛声此起彼伏,锈铜色的货船缓缓驶过,在身后留下长长的一道油污。
落地的玻璃窗恢弘而精致,触感冰凉。他会来到我身边,把窗打开,顺着我的视线看这个世界。
我问他:“先生,时予在哪儿?”
他看着江面,答道:“你就是时予。”
我有些迷惘,可还是在他柔和的语气下顺从地点头,过了一会儿,又问:“先生,你喜欢时予吗?”
“嗯,我喜欢时予。”
“那……先生喜欢我吗?”
他沉默了片刻,又俯身看江面,说道:“不是已经回答过了吗?”
一天,他的朋友找上门来,看了一眼坐在客厅地板上看电视的我,对着他说:“时予变了,他以前可讨厌了,才不会这么乖。”
他在餐桌边看财经新闻,闻言也抬头看了我一眼:“我们时家的孩子自然是最好的。”
我听得清清楚楚,转手就不小心打碎了装水果拼盘的瓷碗。
我慌忙去捡满地的碎瓷片,他放下报纸,紧张兮兮地冲过来,一把把我拉到沙发边上,严肃地说:“这些事让机器人来。”
他还嫌不够,抓着我的肩膀,低下头问我:“知道了吗?以后我不在,遇见同样的事情,也得让机器人来清理。”
我在他的眼里看见了自己,灿烂的天光落在我的眼里,宛若一滴珠泪。
我下意识推开他,而后装作不耐烦地说:“好啦,我知道啦。先生,我又不是笨蛋。”
不知道看了多久以后,我蹲下身,看着勤勤恳恳的机器人。它会说话,会扫地,会端果盘。
我整天待在家里,觉得有点寂寞,于是我拍了拍它:“嘿,你是我的同类吗?”
它头顶的红灯突然一闪一闪的,像是生气了,它指了指我,用孩子的音调说道:“我不是你的同类!!你是这个家的小主人!你是时予!”
我突然有些不耐烦,起身想走,它却围着我打转,重复说:“你是这个家的小主人!你是时予!”
“喂,今天的地扫得不干净!”
我在它面前扔了一张纸巾,它这才触发指令,进入扫地程序。
我看着手腕上的编号,再一次提醒自己——我是时予,所有人都这么说。
他们说,现在的时予很乖,现在的时予才像时家的孩子,时予是最好的。
“小予,”他拍拍我的背,“想什么呢?”
“我在看电视啊,先生。”我回答道。
他说:“你没在看电视,我还看不懂你的小心思吗?”
我们背靠沙发,一起坐在地上,房间没有开灯,他的脸上跃动着寒光,电视是没有他好看的,可他相比于电视,更像是一个幻影,一点都不真实。
我往前挪动一点点,侧头去看他,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先生,你猜错了哦。”
他轻笑了一下,抓住我的手放在他胸前,我下意识地抽手,却挣不脱。
他察觉到我的异样,回头来看我,我心虚地低下头,另一边仍旧想把手抽回来。
“小予,不是和你说了吗?夏天到了,不要总是穿长袖。”
他捏捏我的手腕,我却惊得微微颤抖了一下。这下真的惊动了他,他拢起我的衣袖,就着电视微弱的光,看见了我的手腕上‘0043’的编号。
他微微一怔,随即抬起一只手,在我的手腕边轻轻摩挲,那一排编号渐渐消失。
我有些害怕地看着他,又看看自己的手腕,这是我的编号。
4
两个月以后,时予回来了。海难中,他被渔夫救起,除了受惊,毫发无伤。通过跨国警方的协助,回到了时家老宅。
他一定已经听说过我了,我手足无措的站在客厅,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他走近我的房间,把我视若珍宝的笔记本、礼物全部扔到了垃圾桶里。
我没有说话,因为他长得和我一模一样。
机器人倒是发出了警报,它围着时予转圈圈,尖锐地叫喊:“非法入侵!非法入侵!不要动小予的玩具!不要动小予的枕头!快点离开这里!”
时予一脚就踢翻了机器人,机器人‘呜呜呜’几声后,头顶上冒出一股烟,再也不会说话了,我甚至不敢过去问问它还好吗。
“你过来。”时予坐在床上,向我摆手,“坐在这里。”
我不敢过去,他一把拽住我,强迫我坐在他旁边。
“这几天谢谢你陪伴我哥哥。”他说,“看在这个份上,我不会销毁你,我会把你送入循环系统再利用的。”
我被送入了售后工厂,时竞心再也没有出现。
这一切都是时予处理的,他很能干,一个人把这些事打理得整整有条,是我比不上的,我只会说些简单的话,只会发呆。
传送架上,一个姐姐敛起我的袖子,语气颇为惊讶:“咦?编号呢?”
我痴痴地问她:“姐姐,我等一下会被怎么样呢?”
“数据读入系统以后,会进行记忆清除,”她说,“根据原主人要求,你会重组成计时器摆件,从此以后以另一种独特的方式为联盟、为星系服务哦!”
“记忆清除?”我有些迷惘,被人推来推去,他们说什么,我就做什么。
可我在流泪呢?我抹去脸上止不住的泪水,压抑了很久的情感突然倾泻而出,尽管我不知道它们的名字是什么。
我歇斯底里地尖叫,对前来制止我的人拳打脚踢,我大喊:“不要,不要清除记忆。”
“叫他来见我!我要见他!”
“叫他来!我要见他!”
“谁,叫谁来?时予少爷吗?好的,我们现在就去。”也许是我哭得太凄惨,有个人说道。
我的情绪更激烈了,猛地摇头:“不是不是他!是时竞心,是时竞心!叫他来见我,我要见他!”
时竞心,联盟最年轻的指挥官,我口中的先生。
我再清楚不过一切只是徒劳,我在干扰社会的秩序,打扰别人宝贵的时间。我失控了,我忘记了服从。
可恐惧压倒了一切,不这样尖利地呼喊,我会死。一旦停下就是终结,我会——灰飞烟灭。
可我等到了他。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隔着一扇透明玻璃,他问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挽留他,也许示弱可以。我哭着问他:“你不接我回家吗?”
时予也出现在玻璃门后边,他拉着时竞心的袖子:“哥哥,我们走吧,不是说好去音乐节吗?”
时竞心低头,给了时予一个温柔的笑容,复又缓缓转头来看我,就好像看看我是件很难的事似的。
我突然不哭了,隔着长长的过道,我也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说:“先生,可以不清除我的记忆吗?”
时竞心愣了一会儿后低下了头,我看不见他的神色。只是很久以后,他冲抓着我的其中一个工作人员点了下头。
他大步离去,连时予都给忘在身后,也未再看我一眼。
“小机器人,如果不清除记忆,不能进入城市循环。”有个姐姐说,“那你会被扔进废弃物储存仓库哦。”
“好。”我茫然地回答,“谢谢姐姐,给你们添麻烦了。”
5
AI情感模块在远离人类以后会逐渐退化至出厂设置,我也一如所料,对于情绪感知已所剩无几。
但我最为崇高的使命是遵循人类的指令,为联盟、为星际贡献直至生命耗尽。
我几乎是立刻便回答他:“为联盟服务,是我最大的荣幸。”
他的眼睛闪过一丝不符合年龄的光芒,可看向我的一瞬又黯淡下来,沉吟半晌后说道:“0043先生,我想我有必要和您说一下,时先生死于十年前,因为一场临时的行程变更,在回程的路上遭遇仇家偷袭,在高速路段被人枪杀,他的弟弟也在这场车祸中身亡。”
我疑惑地抬头,与他目光对视。片刻之后,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这次并未欲言又止:
“我们会好好保护这一段残存的意识,这段记忆会被后人拿去进行精确地分析和解读。”老人真诚地说,“谢谢您愿意开放局域网,我们四亿人都会感谢您让我们看见了先生更为真实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