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厥初》什对

1、开端 岭山。

　　岭山。
　　惨白的月光下，连绵的山丘放眼望去，好似一座银子铸成的坟，毫无动静，泛着一股清冷的死寂。
　　一少年穿着单薄的衣衫穿行在灌木间，一路跌跌撞撞。若仔细看来，少年不过龆龀之岁，虽身着粗布衣衫，但已可隐隐窥见未来的俊秀模样。鹅毛似的雪花落在他瘦削的双肩，少年紧了紧身上可抵御风霜的衣物，默默加紧了前行的步伐。
　　行色匆匆的少年忽闻一声轻笑在耳旁荡过：“小孩儿，三更已过，缘何择此刻上山？此山晚间可有恶狼游荡，专叼你这样俊俏的小郎君吃。”
　　夜色浓稠，小少年凝神聆听片刻，以声音来辩当是位行将朽木的老妪，然混着耳畔的凛然寒风，一时难以辨认此人所在。
　　此情此景，映着惨白的月色，不可谓不诡异，小少年似是受了惊吓，他默默攥紧了手中的红色纱灯，沉默片刻，有些结巴地答道：“你……”,少年迟疑片刻：“您就是白日里救下我的仙子？”
　　话音刚落，那声音的主人又是一声轻笑，再开口时已然是清越的女音：“小郎君年纪不大，胆量倒足，不若猜猜看？”，却未曾回答小少年的问题。
　　少年心下便知这就是了，再开口时言语间已染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惶然：“今日仙子出手救我性命，本不应多加打扰仙子修行，只求仙子海涵，再帮上一次，仙子若应我，我愿侍奉仙子左右为奴为婢，任仙子差遣。”
　　月色渐移，堪堪映在少年俊俏的脸上，冷冷的月光下少年唇角微抿，透出微微脆弱之感，端的是无双的动人好模样。但少年毕竟年纪尚幼，如此放低姿态求到他人面前，面上仍端的是从容模样，掩于袖中的手指甲却狠狠扣进了掌心，不知到底因何缘由，少年隐下脸上的难堪之色，郑而郑重地垂手立于原地。
　　“怕是要让小郎君失望了，我素来独居，更无需你的侍奉。冬日天寒，小郎君染上风寒可是要吃好一番苦头——”这便是拒绝了。
　　话音刚落，少年察觉耳畔似有劲风袭来，敏锐地避身探手接过，接着微弱的月色定睛一看，入手是一件软和厚实的披风，只是隐隐从披风上嗅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儿。
　　“这披风便赠于你，莫要过多停留，速速下山去吧。”
　　话音刚落，少年眼前便兀地绽出一分颤颤巍巍的火焰，绕着少年打转儿，隐隐有催促之意。

　　在距少年两丈的暗处，郁郁葱葱茂林遮掩着，慕红浥轻按着腰腹间的伤口，不自矜地叹了一口气，眼下没了披风，这冽冬合该更加难捱了。
　　她虽有心帮上一帮，然现下连自身也难保，哪儿有余的精力去分给他人？未曾料想今日不过恰好救下这被山上豺豹纠缠的孩子，原设下的迷障本能将误入的凡人安然绕下山，谁知近日身上的暗伤加重，竟是连迷障也无法维持了，这才让少年寻得机会，误打误撞进得山内，甚至于如今在她的不远处站着，此乃一时不察。转念一想，谁曾料到纵使山路陡峭荆木参差，他仍能记住白日救下他的居所所在？这得是怎样的天时地利加人和，才能成就这万一中的万一？
　　一想到这，她觉着不仅伤处痛，连头都跟着泛起阵阵痛意，凉意从四肢蔓延到周身，如果时间倒回，她白日救人时自是万万不会留下痕迹。何况她如今灵力只能堪堪护住自己的心脉，不知等到何时方可伤愈，眼下即便收下这孩子，也不过误人前程。环境恶劣，她拖得越久，于自身越是无益。
　　到时若是境界下跌的事无法解决，身上的外伤也连带着恶化，废了如此功夫施展禁术，回溯到百年之前世间尚未蒙难之时，此番出师未捷身先死，倒真真不如当日被天雷给撕了反哺苍生，却也快慰。
　　一想到如今自己的处境，慕红浥欲哭无泪，觉得不仅肺腑之间痛意斐然，脑子里一时剑光粼粼搅得天翻地覆，恨不得以头抢地从头来过。
　　寒风中少年拥着披风沉默了片刻，抿了抿被寒风冻得已然有些发紫的薄唇，面上闪过挣扎之色，暗自咬牙：“我有一味晶参，一……一直没舍得用，可献与仙子，只求仙子移步，随我下山相助。”
　　慕红浥当下正要打道回府安心修养，听到晶参二字，生生停下捏到一半的法诀，脚尖转了个方向，复又瞅了一眼垂首不语的少年，不禁啧啧称奇：“想不到此子年纪轻轻，竟有幸得如此奇遇，即使是最普通的晶参亦是可遇亦不可求，他当真舍得？”
　　心下更是纳罕，既身有晶参，不论那晶参起死人肉白骨的变态功效，在修仙门派间难寻，卖了更是能保证自己一生荣华，到底是何难处，需在这夜半寻上山求于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