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天后(1.8w字) ...
-
天后
01
过铜锣湾下一站是天后,自行车骑过油麻地,飞机也落地。2001年的香港,从shall we talk唱到痛爱,满大街的苦情歌和蛋仔鱼丸的香味飘在一整条港岛线上,馋得出站口的小孩走不动路。夏日fiesta,我很久以后才知道这歌的名字,跟香味一起飘过港岛线的,充满香□□有腔调和颜色的,在街边艺人破烂音箱里放着,是零一年劲歌金曲里少有的嗨歌热门。
我阿妈让我不要发呆,拉着我手出了站口,她左边提红色乐色袋,右边提好大一个我。我阿妈瘦小,太瘦小了,我这小小孩都要捧她在手里,非常非常小心地捧在手里。来香港以后我们住在很多人的筒子楼,一个做送水的姨娘跟我阿妈很好,她让我不要气我阿妈,“你阿妈好辛苦,你要听话。”。我说,“水姨,我阿妈那么好,我为什么会气她?”
我中意水姨的,她心疼我阿妈。
我从大陆来,深圳的海和香港的海又不一样。
阿妈是香港人,97年香港回归,我阿公住院看报纸,一拍大腿,说,“天大的好事啊!”,让我阿爸去香港,把我外公外婆接来。我那时候四岁,不明白这些,只知道阿公把我吓了一跳,手上的苹果掉了,砸死了一只过路的蚂蚁。98年新年,阿爸去香港接我外公外婆,就把他们也变成了蚂蚁。远航的渡船被大浪翻了个底,大陆和香港的警察没日没夜地捞了两天,上帝一点不悲悯,我被阿妈牵着,就在送我阿爸上船的港口那里,我阿妈哭得心肺都要吐出来。
人间由蚂蚁组成,好事太大,会碾死蚂蚁。我们都是蚂蚁。
阿爸走了以后,我阿妈吃不下饭,很快瘦成竹竿子,连衣服都撑不起来。有时候她坐在窗户前面,一坐就是一天。我问阿公,阿妈怎么都不理我。阿公就把我两只手拢在他的手里,说,你阿妈太伤心了,不要生她气喔。我一看阿公的眼睛,分明泪光盈盈。人那么奇怪,别人伤心知道,自己伤心却不管。
阿妈和我牵着过马路,这一条道我们每个月都走一遭,有些日子甚至走两遭。我们去拜林默娘,大陆里叫妈祖,这里喊天后,其实是一个人。妈祖就是天后,天后就是林默娘,她知道未来,在海上救人,是海上的神仙,人们当然建庙纪念她。有一次我问在饭桌上问水姨,林默娘怎么没救我阿爸和外公外婆,水姨赶紧嘘住我的嘴巴,小心地往厨房看了一眼我阿妈,说,不能讲这些话。
我阿妈是块碎玻璃,我和阿公,还有水姨,每天粘一点点,才把她勉强粘好。
02
我认识郑慧欣也是这一年。
我们都住在筒子楼,我在楼上,她在楼下。我没见过她爸妈,只知道她街口开超市的姑婆。她会说普通话,还讲得不错,但她姑婆却不会。我有时候跟她讲粤语,有时候又讲普通话,因为这样,口音差点被她带跑。
零一年,我们还在读小学三年级,她站在那个礼堂小小的圆台上唱shall we talk。我那时候连陈奕迅都不认识,努力想要听清她在唱什么词,听了半天还是只能听见几个重复的shall we talk。旁边的小孩好吵,一直问我,林子瑛,点解你爹地冇嚟?我说,我阿妈都冇嚟。他吃了一把薯片,碎屑掉在我的校服裙子上,看着我说,“你好可怜。”我烦死他了,在他零食袋子里抓了一把,往他嘴巴里面使劲塞,“食你啲薯片啦!”剩下他爹地妈咪在后排目瞪口呆。
郑慧欣唱完,我就从后门偷偷溜走。水姨带阿妈去医院,只有我阿公在家,回去以后我跟他去街口超市买菜。郑慧欣的姑婆好开朗,不像郑慧欣闷闷的,不喜欢说话。她姑婆看我来了就叫我名字,“阿瑛!今日系唔系阿欣唱歌呀?唱嘅好唔好?”怪旁边那个死小孩,我什么也记不得,除了那两句shall we talk。
“阿欣唱好好,所有人里唱到最好。”我说。
她姑婆开心极了,说,好啊好啊,我哋阿欣最钟意唱歌啦!
我阿公买了一袋鸡蛋和两斤肉结账,阿欣姑婆多送了我个糖果,我阿公要给钱,阿欣姑婆不收,说,“免费给阿瑛吃。”
出了街口超市,我拎鸡蛋,阿公拎肉。阿公问我怎么不跟郑慧欣一起走。
我和郑慧欣的生日只差一个月,她比我大。郑慧欣生日之前我问水姨,哪里有卖好一点的钢笔的,水姨带我去了铜锣湾百货。里面钢笔好贵,一支花掉了我一个月的零用钱,水姨说还要墨水,然后又花掉一个月零用钱。郑慧欣生日那天我把钢笔送给她,说,你可以用它来记歌词。郑慧欣最喜欢唱歌,从认识开始我就知道。她好开心,对我说,阿瑛,等下个月你生日我给你唱歌。
我只喜欢听郑慧欣唱歌,她唱什么都好听。我问,真的吗?
她用力点点头,“我不骗人的。”
到我生日那天,我们把最后一块蛋糕分完了,她送了我一个mp3,水姨说要她三个月的零花。我打开听,什么也没有,真的只是个mp3。我终于问她,说你是不是忘记什么了?她说什么?
郑慧欣这个笨蛋。
我跟她生气,不跟她走。但我不想告诉阿公。
香港市道窄,有些路段走不过几个人。我阿公不会说粤语,碰到个男人挡在路中间,就用普通话问他,同志,能不能借过一下?
那个男人听我阿公说普通话,抬起头问,大陆来的?
我阿公笑着点头。
那个男人推我阿公,说滚回大陆去。
滚回大陆去。他又推一下。
我看不得我阿公受委屈,把刚买的鸡蛋往那男人身上一砸,边砸边骂他:“死扑街仔!”把一袋子鸡蛋都砸光了。那个男人上来揪住我的衣服要打我,我阿公不肯,又上来抓他,他又要打我阿公,我也不肯,对他手臂上咬下去,咬出血来。他叫得没命,把半条街的人都引来了,郑慧欣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学校回来了,我听见她喊,“哎呀!”,她姑婆也从店里出来了,这才有人把我们拉开。
我是真往死里咬的,搞得满嘴巴血腥,好像吃了人。路边好心的男人和郑慧欣的姑婆把我和阿公挡住,郑慧欣拿她自己的帕子给我抹嘴巴,说,“好脏的,你怎么什么都咬啊。”
她姑婆推着我们说快点走啦,等下警察来了不好搞的。我和阿公和阿欣往小路走回家了。回去的路上阿公问我哪里学的这些骂人的话,我不回答,赌气说香港一点也不好。
香港哪里不好?阿公问我。我往地上一踢,“哪里都不好。”
郑慧欣在我旁边跟着,不说话。“瑛子,”阿公叫我名字,“阿欣也不好吗?”
我没回答,跑回家去。
晚上我在桌边写作业,听见门铃响,开门是郑慧欣。她拿了一袋子鸡蛋过来,说,“姑婆说你们今天买的都让你砸了,让我来送一点。”
我愣在原地不知道怎么办,她看我不说话,又说,“不要钱的。”
郑慧欣好傻。
又上学堂,我的国语课作业放在家里没拿,老师罚我放课做值日。今天原本是郑慧欣值日,我们两个只好一起做。舀水的瓢子不知道被谁搞坏掉,只好用桶装,接水的龙头又好高,踮脚才能够着。我身子往前一抻,一不小心把衬衫口袋里郑慧欣送我的mp3掉了进去。我急着也跳进去,衣服裙子都打湿了,往水底下一捞才把东西捞上来。郑慧欣洗好拖把扭头看我,叫了一下,跑来把我捞出来,大声说,“你跳进水槽里干嘛!”
我甩掉手上的水把mp3开机,幸好还亮的,才松一口气说,“mp3掉进去了。”我的衣服在滴水,全粘在我皮肤上,郑慧欣把它们扯开,说,“全都湿啦!”
风吹过来我才感觉到冷,连打了两个喷嚏,委屈起来,我说,郑慧欣你好笨。
郑慧欣扶我起来,说你才笨,那么大一个水槽,说跳就跳。
“你最笨!说要给我唱歌,你都不记得,你最笨!”我终于忍不住说出来。
郑慧欣在原地愣了一下,突然用标标正正的粤语说,“你冇听?”
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问,“听咩啊?”
“我录在你mp3里面了啊。”
因为跟她赌气,我到现在都没有开始用mp3,我打开来给她看,什么歌都没有。郑慧欣皱起眉头,“点解?我明明录好了的。点解唔见佐?”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又继续说,比我这只落汤鸡还要更委屈了,“我录了好多遍,录了好久,你都没听到。”
我问,你录了什么歌。
郑慧欣说,“shall we talk啊,我最近只学了这首歌。”
回去的路上郑慧欣又检查了好多遍mp3,我说,算啦,没有就算啦。她看上去好遗憾的样子,说,我要回去问问姑婆这个东西到底怎么用的。走过斑马线,我问,“那你现在可不可以再唱一遍给我听?”郑慧欣眼睛亮亮的,说,好啊。
很多年以后人们说起二零零壹年劲歌金曲的榜首,问我陈奕迅的shall we talk,我都只能想起今天的郑慧欣。香港傍晚金黄的落霞辉光散落在市道上,把她唱shall we talk的歌声像段油彩一样画进经过的画廊门口的painting里,我们走过便士店,老板探出头来对我们说, “细妹,唱咁好听!”蛋仔鱼丸的香味从街边摊里飘出,排队要买的国中生阿姐小声说了句,好好听喔。我跟着郑慧欣身后,她的裙摆一摇一摇,国语老师今天讲,“咩系理想?”那个东西在郑慧欣身上闪光。
快到家的时候郑慧欣对我说,“你上次说香港不好,可是阿瑛,香港也有好的,香港人有好坏,大陆人也有好坏,我阿爸说世界上不分大陆人和香港人的,阿瑛,只分好人和坏人。”
我问她,你阿爸在哪里,怎么没见他。
郑慧欣低下头,说,我阿爸啊,跟我阿妈一起去天国了。
03
零三年,我和阿妈从天后庙回来,郑慧欣坐在我家门口,我阿妈问她怎么坐在地上,郑慧欣一手拉住我,一手拉住我阿妈,很兴奋地说:“姨姨,我和阿瑛考上同一个国中啦!”这一年我和郑慧欣小学毕业,铜锣湾下一站是天后,变成了一首歌,从我们小学一直唱到国中。
国中过得很快,我的mp3里面却始终只有这一首歌。郑慧欣的声音也变得更加成熟,她总唱这首,她唱不腻,我也就一直听,我最喜欢听郑慧欣唱歌,从小就是这样。上高中第一年,郑慧欣先过了十六岁生日。郑慧欣的头发留得好长,理发店老板娘把它卷成波浪,说是今年最流行的款式,我们在街边摊买廉价粉底液和口红眼影,我往她嘴巴上一圈一圈涂,边涂边笑,“阿欣要食仔啦!”她就抢过我手上的口红,也往我嘴巴上糊,“一齐食啦!”我们装成大人模样,第一次进酒吧里去。
“网上很火的啊,那个陈小春的犯贱啊,听过未?”
一个带墨镜的男人找我们搭话,我摇摇头,故意用普通话说,我粤语不好啊。阿欣也学着样子,说,“我粤语也不好啊。”那个男人把墨镜摘下来,狭长的眼睛扫兴地看着我们。大陆不播古惑仔?咁都唔知?古惑仔无睇过?
我和阿欣忍不住大笑,那男人也不知道我们在笑什么,就说,笑咩啊?
“睇过睇过,笑你长得像陈小春啊!”
老板用擦酒瓶子的抹布敲打墨镜仔的头骂他,“系唔系有病?我睇你系犯贱。”敲打完他,转过来说,“阿欣,第一次上台唱歌,唔好紧张。”
郑慧欣笑着说,不会。
酒吧主持人提着红裙子讲,“今天来了个小新人,学生妹喔,十八岁卜卜脆,佢十六岁喔,唱twins嘅天后,请佢上嚟好唔好啊?”
卜卜脆!有人应她。
郑慧欣上台了。她眼影上的亮片在灯下发光,今天她穿的一条白裙子,一直到她小腿,她还穿了高跟鞋,来的时候差点摔一跤。她的头发,老板娘还说,“像英雄本色里面梅艳芳!”我有点懊恼白天给她胡乱涂的口红,不然她会更漂亮。阿妈带我到天后庙,说要虔诚,天后才会实现你的愿望。郑慧欣,郑慧欣会变成大明星,天后要保佑郑慧欣变成大明星,我心里想。
白日梦飞翔
永不太远太抽象
最后变天后
变新娘都是理想
在时代的广场
谁都总会有奖
我没有歌迷有他景仰
有人给她送花,台下一阵欢呼和掌声,郑慧欣一边继续唱一边笑着接过花束。
其实心里最大理想
跟他归家为他唱
郑慧欣笑得好漂亮,唱到最后了,音乐还没结束,她说,“今嘢系我第一次唱歌,希望大家中意。我叫郑慧欣。”
我在吧台坐着,看见她的笑容,“郑慧欣!”我大喊。
郑慧欣!
郑慧欣!
所有人都喊起来。
十六岁,卜卜脆。
“玫瑰花喔,郑慧欣。”回去路上我一手捧着她唱歌时候别人送她的花,一手扶着郑慧欣说。郑慧欣搭着我的手臂脱高跟鞋,“中意呀?送你喽。”
“我才不要,别人中意你送你的。”我说。
她脱好鞋,拿在手里,“为什么不要,别人送我就是我的了,我中意你才送你,为什么不要?”
“要要,要。”郑慧欣长大以后不像小时候那样内向,我越来越拿她没办法。我看她的脚踝红红,现在又光着踩在地板上,说,“叫你别穿,死都要穿,现在飞回去吗?”
郑慧欣晃了晃脑袋,绕到我身后,然后一下揽住我的脖子,“背我。”
她喝了杯酒,老板在她唱完以后送的,我侧过头就闻到酒精的味道。我把花和她的高跟鞋给她,说,“拿好。”然后一下把她背起来。
“我今天唱得好不好?”她问我。
我说,“你哪次唱得不好?”除了小学三年级我被吵得没听到的那次,我心里说。
“那唱得好不好啊到底?” “好,当然好,你唱最好。”
她在我背上笑,又说“林子瑛,以后我当歌手了,你做我经纪人好不好。”
“哇,我很贵的,你给我开几多钱啊?”我说。
“早餐中餐晚饭,”郑慧欣把脑袋探过来说,“还有一张床!够不够啊?”
我笑着回答她,“早餐有没有鸡蛋啊?床要两米的喔。”
“有,给你两个鸡蛋,把我的也给你。”
“哇,你那么大方啊。”
我们在街上笑起来,我背着郑慧欣走得很慢,郑慧欣在她裙子口袋里找东西,我问她找什么,她拿出她的八达通对我说,“还有更大方的,请你坐城巴。”
郑慧欣十六岁这一天,她发神经一样把唇印亲在了城巴玻璃上,我抓住她问她是不是发癫啦,接着她捧着我的脸又把唇印亲在我脸上,傻笑着说,“公公平平。”我开始后悔是不是不应该让她喝老板送的那杯酒。郑慧欣第一次喝醉,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又俯下身体要亲前面椅子的靠背,我赶紧拦住她,“郑慧欣!你再乱亲你就死定了!”
她赶紧把嘴巴捂起来,支支吾吾地说,“林子瑛生气了。”
我让她坐好,兴许是闹累了,她坐好后不久头就倒在我肩膀上,然后睡过去。
郑慧欣一睡就醒不过来,这个样子给她姑婆看到要骂人的,到家后我又偷偷把她搬到我房间,给她把脸洗干净。洗澡是洗不了了,我把买的化妆品和她的高跟鞋藏好后才算完。我躺在她旁边,郑慧欣睡得好沉,我小声说,郑慧欣笨蛋。
04
郑慧欣在那个酒吧一唱就唱到我们大学。她读一个很普通的公立学校学音乐,演艺学院的学费太贵,她考上了也交不起。大人大人,有一次酒吧外面有人请她去唱歌,下台后我拿着她的波鞋给她让她把高跟鞋换下来,十六岁那年以后,她每次穿高跟,我的包里就会多一双波鞋。郑慧欣穿好波鞋,有人过来给她张名片,说,“你这样唱歌赚不了钱的,怎样赚钱多我可以教你。”然后又塞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酒店的房间号码。我和郑慧欣把名片和纸条撕了个粉碎,跑了出去。郑慧欣笑说,好彩换了鞋,不然跑都跑不动。我让她别这样,她就停下来,在路边抱着我哭了好久好久。那以后好久都没人请她唱歌。大人好难,十八岁,我们也变成了大人。
一四年冬天,大学最后一年,我和郑慧欣搬出了筒子楼,在铜锣湾一个旧公寓区租了间很小的屋子,为了方便她唱歌和我的工作。我在一个小学旁边的补课班做国语老师的兼职,郑慧欣还是在酒吧唱歌。酒吧老板成了我们契爷,对我们说,走不出去,在这里一直唱也可以。郑慧欣唱每一首歌都很认真,酒吧很好,契爷为了阿欣重新装了麦克,她在这里唱歌就只是唱歌,没人打别的心思,有的都会被契爷打跑。郑慧欣就一直唱,唱到了大学毕业,二十二岁,我们都二十二岁。
冬天的圣诞歌在二十四小时商店不停地唱着,我拿了两桶方便面,开了放在窗户边上的热水机,浮上的阵阵水汽一点一点沾染玻璃,把窗外面巨大的圣诞树糊成一个墩子,最后连墩子也没有。
“阿瑛!水啊!水!”
我反应过来,赶紧按掉热水,只差一条线就要溢出来。郑慧欣气冲冲走过来问我在想什么,“好危险啊。”
“发了一下呆。”我说。
郑慧欣瞪着我气鼓鼓的,我只好又说,“哎呀,没事啦。”
我们两个坐在便利超市的桌台上吃方便面,我带着眼镜,往面汤里一吹,镜片就模上一层白汽。郑慧欣把我的眼镜摘下来,说,“都花啦。”
教书以后我开始戴眼镜,度数不高,只是教课的时候要戴,其他时间不需要,但今天不知怎么的忘记摘。郑慧欣把眼镜递给我,我接过来放进包里,转头看见她吃了一嘴汤油,抽了张纸给她抹嘴巴。我说,“明天我可能不能陪你去了。”
这是不知道多久以后,第一次有人请郑慧欣唱歌。
郑慧欣上个礼拜唱完,一个老板找契爷递了名片,要请郑慧欣去,在时代广场。契爷接了名片,看了以后找郑慧欣,说,“小演出,但正规的。阿欣去不去?”“去!”郑慧欣好开心,我跟她讲我陪她,她就更开心。
“为什么啊?”她问我。
“校长说明天是转正考试。”我说,“我也才知道。”
郑慧欣捣鼓了一下叉子,好一会儿才说,“好吧,没关系。”
店里的暖气呼呼地吹,有人开了冰柜,又乓地一下关上。我把火腿肠叉过去她的面桶里面,说,对不住啊。
“有咩对不住啊,你系正事,又不是不想来,冇办法架嘛。”
我说,“我去问契爷陪你去好不好?”
“契爷不用做生意啦!”郑慧欣看着我说,“没关系啦,我可以自己去,你要是结束早,就来找我咯。或者我要是唱完了,你还没考完,我就去接你咯。”
她把那一截火腿肠断成两半,用叉子叉起一半举到我嘴边,又继续说,“阿瑛,我同你系一家人,不用说对不住的。”
“吃啦。好快就凉了。”
香港十二月的冬天,刚过圣诞,隔壁小孩还在唱Merry Christmas,跟正在烧热水的咕咚声形成奇异的二重奏。我把火熄掉,从锅里舀出热水放在郑慧欣的保温水壶里。我们买的二手热水机这个月已经坏了第三次,郑慧欣说,“要不把它再卖出去算了。”我笑着说她,“你几时咁缺德咯?”郑慧欣现在穿高跟鞋不会再摔跤,对着镜子转了好几个圈然后问我好看吗。我把羽绒服裹在她身上,告诉她,“好看,你最好看。”然后又说,“上台再脱大衣啊。”郑慧欣里面穿的一件吊带纱裙,长到她脚踝,穿高跟不能穿袜子,我又问她,“你裙子里面穿裤子没有?”
“穿啦,我又唔系唔怕冻。”她说。我还继续问,“波鞋装包里没?”“装啦装啦。”
郑慧欣坐在我们的毛绒地毯上,问我,“你里面穿了毛线没有啊?”
我面试要穿正装,早上刚从超市打折区买的最便宜的一套,郑慧欣搓搓西装面,数落到,“老板,咁薄的衣料。”老板说,“平货梗系冇咁好啦,你买贵架嘛,好。”我说就要这一套了,郑慧欣扯住我说,“冻死你啊。” 我同她说,“我就穿一次。”然后马上推着她去结账。
“穿了啊,还是最厚的那件喔。”我解下两颗纽扣给她看。郑慧欣站起来,又帮我把纽扣系回去,我们站在镜子前面,她说,“像不像Twins专辑的封面啊?这样子的,”她说着摆起pose,“你系gill,我系sa。”
我配合她,“好像是喔。”
“靓仔。”郑慧欣故意在我耳朵旁边吹气,“好靓仔喔。”
“靓女。”我挑起她的下巴,用普通话唱起陶喆那首,“今天你要嫁给我。”
二十二岁的冬天,我和郑慧欣挤在麻雀公寓里,她坐在地毯上化妆,边化边哼歌。我跟十六岁那时候一样许愿,天后保佑郑慧欣会成为大明星,然后又私心地多许一个,天后保佑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我送她出门打了车以后赶去补课班,正装穿得我浑身不舒服。赶到以后十几个教师都穿得一样,我扯了扯衣领,感觉喘不上气,解开了一颗扣子。我前面是跟我带一个班的教师,同我一届的毕业生,我走过去要坐她旁边,却看见她西装纽扣从上到下全系错了。
“Miss.陈,”我喊她,“你的纽扣。”她低头看了看叫了声哎呀,马上解开来重新系上,我笑说,“点解咁紧张?”
“不是紧张啊。”她把纽扣重新系好,很不安地说,“是急啊。我男友毕业典礼,可能赶不上。”陈老师和她男友大学认识,她男友小她一届,之前来补课班接她的时候我也见过。
“人一辈子大学毕业典礼只一次架嘛。”她说。
补课班的窗户是落地的玻璃,我们两个坐在面试间外面的凳子上,玻璃中间圣诞节的贴纸还没摘下来,透过去可以看见冬季的阳光照耀外面庭院里的紫荆花。筒子楼外面的市道也有一整排紫荆,小时候我和郑慧欣上学就从花底下走过,上国中以后就在校园里面的紫荆下走过,契爷在我们大学那年也在酒吧门口栽了两支紫荆,因为郑慧欣说兆头好,契爷就宠她。
我满脑子都是郑慧欣,郑慧欣今天要唱什么歌,我居然忘记问她。
考试前十分钟我跑走了。
我从补课班一直跑到马路上拦的士,每一辆都有客。我看了一下手机,郑慧欣唱歌还有半个钟头,从这里到时代广场要四十分,我把眼镜和围巾取下来抓在手里,开始拼命地向她跑过去。
皮鞋在磨我的脚跟,我想起她第十六岁那一天非要穿高跟鞋,把自己的脚搞得又痛又红。那天晚上她亲了城巴的窗户玻璃又亲了我,我们睡在一张床上,晚上我听见她说梦话,“好喜欢林子瑛。”我和郑慧欣从八岁一起大,八岁她第一次上台唱shall we talk,高中一年级唱下一站天后,她在酒吧昏暗的台上唱的那么多次,还有她没有站上台的无数次,她唱每一首我都听过,她每一次唱我都没有缺席。这一次也不会。
我的手机响个没停,校长至少打了七八通,我连挂掉都没时间,就让手机在我手掌里震动。回去水姨一定会说,大人不会做这种傻事情。但我会为郑慧欣做这种傻事,因为我们一起大,因为我只喜欢听她唱歌,因为她要我做她经纪人,郑慧欣,因为是郑慧欣。
一条街道,一个路口,三十分早就过去了,四十分也过了,我已经错过了郑慧欣唱歌,可是还没到时代广场。我跑得手脚发软,喘着气停下来,旁边一辆黑车司机喊,“妹仔,去边度?”我上了车。校长已经不打电话进来了,手机很安静,在我手上发冰,冬天被我跑成酷暑那样热。我说司机,“快点。”
车过百德新街,我终于看见时代广场,我说可以,就到这里。
我打电话给郑慧欣,一声,两声,她接了。“你在哪里?你唱了没有?”
“阿瑛?”她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我一转身看见她。郑慧欣披着羽绒大衣,一手拿着咖啡,一手拿着手机,然后看着我笑了,“点解?你考完啦?”
郑慧欣,好笨。
我挂掉手机走过去,她的头发被风吹到额头前面,我把它挽到郑慧欣耳后,说,“没有考。”
郑慧欣问,“点解?”
我说,“哎呀,反正没有工作了,以后你养我啊。”
郑慧欣笑了,傻乎乎地,说,“好啊,养你咯。”
“你今天唱的什么歌?”我问郑慧欣。
郑慧欣说,还没有唱。
“我让人家把我放到最后一个了,这个人唱完才到我唱。”郑慧欣说,“想着你要是早点考完赶来,说不定还能听到我唱,谁知道你本事那么大,直接不考啦。”
郑慧欣把咖啡给我,“等得我都困了,刚出来买的,喝不喝?”
我的心好软,郑慧欣的梨涡好漂亮,她笑得好漂亮。
露天的台子下围着很多路人,我牵着她回到后台,给她补妆。上一个女子唱完,主持人上去说几句又马上下来,换郑慧欣上去。
“阿瑛,我唱终身美丽,你要好好听。”郑慧欣对我说,然后上台了。
我跑到舞台前面看她,前奏响起来,我听得出这几百块的劣质音响,看见廉价的红布地毯起毛,背后挂着很丑的商场宣传带,然而都不重要了。郑慧欣开口,一切都变得漂亮:
记忆无论再轻
轻不过脉搏声
靠你的手臂
抱我人潮中畅泳
我这幸运儿幸运到
一转身找得到你
来为我打气
小时候我一直忘记问郑慧欣为什么她普通话说这么好,终于有一次我问她,怎么没见你阿爸。那天之前我以为她忘记给我唱歌生了她好久的气,问她这话之前才刚刚和好。她带我回她家,给我看她阿爸阿妈的相片。她和我刚好反过来,我阿妈是香港人,阿爸是深圳人,郑慧欣的阿妈是大陆的,阿爸是香港的。我知道了,怪不得她普通话说得好。郑慧欣说,“我阿爸阿妈爱我的,姑婆说小时候去山上玩,一家人坐缆车,”她撇了撇嘴角,“缆车断了,滑了下去,撞到山上,又掉下去。”
我阿爸阿妈抱在一起,我被抱在中间,所以活下来。
郑慧欣摸摸照片,吸了吸鼻子,“不过我都不记得了。”
我看见她哭了,也想哭,我说,“阿欣,冇哭啊,你哭我也要哭。”
我没有阿爸,还有阿妈,郑慧欣好可怜,她的阿爸阿妈都没有了。
郑慧欣一哭就停不下来,委屈得像上礼拜我们去超市看到的蛙仔公仔一样,呜哇呜哇地流眼泪。
“咁嘢我唱歌,别人都有阿爸阿妈在台下加油打气,小朋友问我阿爸阿妈怎么一个都不来,我好难过啊阿瑛,歌都不想唱了。”郑慧欣边哭边说,“可是我又看到你在台下,我就想还要唱,可是你都不理我,你怎么都不理我,林子瑛笨蛋!”
她哭着说着就开始骂我,我被搞得也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给她擦眼泪,我说郑慧欣啊你冇伤心,我以后都不会不理你了,以后你每一次唱歌我都给你打气,你阿爸阿妈在天国给你打气,我在台下面给你打气,阿欣啊,你冇哭。
我们把半包抽纸都哭完了,郑慧欣才慢慢停下来,说,你不许骗我。
我中意郑慧欣,可能从八岁那年就开始。中意她好看,中意她唱歌,中意她的坚强,也中意她难受的时候会哭得像个坏掉的水龙头,中意她每件事情都认真做,中意就算老天给她这样碎的人生她也还是努力去活,郑慧欣跟我阿妈不一样,郑慧欣拿了胶布把自己粘好,然后穿上好看的裙子,问漂不漂亮。
郑慧欣现在在台上唱歌,我怕她冻,又中意她不知道冷的样子。天后,我心里说,保佑郑慧欣一直唱歌吧,保佑郑慧欣将来有千万人替她打气,保佑郑慧欣变天后,变大明星。
05
二十二岁,我没有了工作,郑慧欣在时代广场唱完以后,偶尔有人来递名片请她出去唱歌。我们一边在酒吧唱,一边开始到处跑演出。递给契爷的名片慢慢开始递到我手上,我真的变成郑慧欣的经纪人。
头两年的日子过得很满,郑慧欣有时候跑演出,不要钱也去唱,人人想要贪个便宜,递来的名片就更多。很多时候我们吃不起饭,买两个茶叶蛋你一口我一口就算吃了一餐,郑慧欣没心没肺的,说这样不长胖,裙子又可以穿两年。有时候我不知道这样究竟好不好,人人说歌唱家歌唱家,到了电视机里就叫成歌手,我问郑慧欣你想当哪个?她把蛋黄一口吃掉,说,差不多啦,只要是唱歌就行。
她嚼了两口,想了一下又说,“不过当歌手好漂亮喔。”
她唱得多,就有更多人认识她。有时候人们会拿出手机来拍,然后传到facebook上去。后来我们也注册了一个账号,郑慧欣每次唱歌我都传上去。郑慧欣四季都在唱歌,她的粉丝从没有升到一百多个,又升到五百多个。二十三岁刚过完生日,郑慧欣在一个商场里面唱歌下来,一个国中生跑过后台,他才十五岁那样,穿的校服我和郑慧欣都很眼熟。
“我系英中嚟嘅,我在facebook上看到你唱歌啊,吼中意你啊,可不可以签个名?”
英中是我和郑慧欣上的国中。我和郑慧欣相互看看,彼此都觉得欣慰。
“咁你有关心我嘅facebook,就系我嘅小粉丝咯。”郑慧欣对他说。
那小男生点点头,说,梗系啦。
郑慧欣在他的书包上签名,我说人家一洗书包不就没有啦。郑慧欣说是喔。我让那男生把手机拿出来,给他们照了张相片,郑慧欣对那个国中男生说,以后我开演唱会了,你可以把这个照片洗出来再找我签名。
“好!你一定会变成大明星!”
郑慧欣唱了这么多年,终于唱到除我以外,有别人对她说这话。
回到筒子楼过新年,已经是我们要给出利是的年龄了。我阿妈现在身材跟水姨差不多,不再是一根风吹就断的竹竿子。上大学以后我在外面,工作以后更没有时间回来,阿妈对我说不用担心她,她现在过得好,让我放心走自己的路。这些年水姨把我阿妈照顾得很好,让她重新活成了人样,我不知道怎么感谢她。
我阿公和筒子楼的老人一起打麻将,他老了,动作变得慢慢的,摸一张牌看了好久才打出来,没有人催他,因为大家都老了。我喊他,阿公啊!他听不到,我又喊,阿公!
我阿公才缓缓地转过头来,眯着眼睛看我,一下子激动起来,“瑛子!瑛子回来啦!”
我阿公把我的手拢在他的手里,像小时候一样。
郑慧欣的姑婆煲好大一锅八宝饭,我们两家人凑在一起变成了一家。一六年,二十四岁,我和郑慧欣在鞭炮声里面看电视看到好晚,“以后我也要上tvb。”她说。
“好啊,以后你也去上。”我回。
她凑过来亲亲我,说,“那你要在台下看。”
“我会一直在台下看。”我捏她的脸。
二十四岁,还是中意郑慧欣,也中意她中意我。
过完年我们回到麻雀公寓,我从一堆名片里面一张一张地挑,近的远的大的小的,全都排排好,然后把他们写到全新的日历本上,又从一堆水电单里面一张一张地看,把欠缴的清单订在墙板上。郑慧欣有时候会小心翼翼地同我讲,“怎么办呀,好想给你发工资啊。”
“你发了,你不记得吗?”郑慧欣小心我就会伤心,我不想这样,我掰扯着我的手指数着,说,“早餐中餐晚饭,还有一张床。发过了喔。”
我和郑慧欣是两只小麻雀,呼哧呼哧地飞高飞远,只要用力飞,不要想世界的边界。
郑慧欣每一年唱歌都很卖力,她在线下唱歌,我就把视频传上网路。她的粉丝越来越多,有人开始给她点评和发消息。起初只有几个人的时候,她每一条都会去看,看了以后也会认真地回复。后来点评的人越来越多,她看不过来,就只好随缘分回复。“要是有一百只眼睛就好了。”郑慧欣讲。我调笑她,“一百只眼睛,郑慧欣要当乌蝇喔。”她就气得打我。
二零一七年夏天,郑慧欣facebook的粉丝已经有快两万个,一个小音乐人来联系我们,他写了一首歌,想请郑慧欣唱。
那是二十五年来郑慧欣第一次进录音棚。
从前跑演出有其他经纪人对我说,她已经二十几岁了,火不起来的。我看他带的女孩子大约十七八岁左右,我问你家艺人什么时候开始唱歌的?他说从小,我说郑慧欣也是从小。郑慧欣现在还不火,但是因为喜欢唱歌,让她二十五岁也跟十五岁没差,我说希望你家艺人十五岁的时候也还是今天十七八这样。
郑慧欣第一次进录音棚,跟其他歌手艺人比起已经算好晚。但是对我们来说,一切都还是国中,甚至小学那样。她唱了那么久,终于唱到第一颗糖。那首歌在网上发表,让郑慧欣的粉丝一下升到了七八万,歌曲变成小热门,郑慧欣第一次收到公司递的名片,不是请她唱歌,是要签她。
我们在麻雀公寓喝了一整晚的酒,郑慧欣唱歌吵到隔壁邻居来敲我们的门,我连忙说,对不住,对不住。关上门以后捂住郑慧欣的嘴巴说,小声点啦。郑慧欣喝醉了,呆呆的看我,说,“点解要小声?”然后她挣脱开我的手,跳上沙发,又从沙发上跳到地板,跪在地毯上闭着眼睛喊,“唱歌!就要唱大声点!”我怕房东来,哄着她说,好啦好啦,去被子里唱,好不好?
郑慧欣就一摇一摇地站起来走进房间里去,抱来被子,把我们两个都盖起来。
“阿瑛,乌漆抹黑,我都看不见你。”郑慧欣嘟囔着说。
我说,你把我们遮成这个鬼样当然看不见!
郑慧欣听了,用手指偷偷扒出一条缝,光漏进来,“噉就睇得见啦!”说完她就开始傻笑,笑着笑着就躺在我腿上。
“咁开心呀?”我笑着问。
郑慧欣好用力点头。
“我也很开心。”我说。
“给你听。”郑慧欣打开手机,点点屏幕,开始放一首歌。我的记忆回到好多年前,我和阿妈在天后站下车,站口的小摊在卖蛋仔鱼丸,我盯着流口水,耳朵边上是流浪歌手在唱歌,太小,不认得什么拉丁还是桑巴,只知道歌很嗨,很开心,听着像海边的嘉年华。
“你不是说有首嗨歌不知道名字吗?我去找了,夏日fiesta,刘德华唱的。零一年的劲歌金曲喔,跟shall we talk还有终身美丽一起的。”郑慧欣说。
零一年,那一年我刚来香港,刚认识郑慧欣。
郑慧欣手上的手机屏幕发着光,我什么也不想说,把她手机翻过去扣在地上,然后捧着她的脸亲下去。
郑慧欣工作步入正轨,新公司给她配了经纪人,我就不好一直跟着。她开始跑一些大的演出,偶尔去电台做客,再偶尔去电视台上综艺,我看着她faceboo□□丝越来越多,越来越多人喜欢她。我重新找了工作,不再当教师了,在一个便利店做店员。便利店外面是商场,商场招牌下面挂着巨大的电子屏,有一次我看见众多广告里面一闪而过的郑慧欣,我掏出手机拍下来发给她。
“你要发专啦?”
郑慧欣call过来,“我今天回家就要告诉你啊,你怎么就知道啦?”
你们公司给你做的宣传咯,在大屏上,我刚刚看见的。我说。
郑慧欣听上去好像在耍脾气,“都是他们把我手机收掉了喔,不然我早都告诉你听了。”
“咁你现在又有手机啦?”我故意说。
咁嘢我要回家呀!郑慧欣说。
这两个礼拜她一直睡公司,忙得回不了家,也不打给我,原来是忙这个。我又问,“点解收你手机啊?”
郑慧欣说,一直跟你发讯息,mya姐说我不务正业啊!
mya姐是她新经纪人,人和善的,只是工作时候很严肃。
我笑了说,咁你不会务完正业再发给我?
“她哪里跟你讲那么多道理啊,直接把我手机拿掉了喔,很可怜的。”郑慧欣说,“不过我的凉茶都是她买的,唱完一首让我喝一瓶,搞得我总是跑厕所。”
有人来结账,郑慧欣还在说,我抬起肩膀夹住手机,一边给人结账一边听她讲。她像个小孩子,两礼拜没见阿妈,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晚上到家我煲好饭等郑慧欣回来,听到门锁一响然后开了,郑慧欣看见我鞋都不脱就扑过来,“阿瑛,好挂住你啊。”她像只小猫一样往我身上蹭,我抱住她,说,我也好挂住你。吃完饭以后到夜市去,看见地摊上卖的化妆品,郑慧欣说,点解这些东西又便宜又靓?郑慧欣还是郑慧欣,我说,想买你就说啦。她就傻笑,咁我买了哈。夜市人好多,人人挤在一起,夏天又好热,我和郑慧欣手臂黏在一起,她勾勾手指牵住我,说,“前面系不系有烧烤摊啊?”我还没看清,也没说话,郑慧欣就拉着我手,摩擦着人潮向前跑去。
二十六七岁这两年我们聚少离多。郑慧欣越来越红,发的专辑也拿了奖。我一直在便利店做,有时候进来的顾客会哼郑慧欣的歌,说不上什么感受,只是觉得好想念她。开始是两个礼拜,现在有时候两个月都看不见她一次,她满香港赶通告,有时候我会产生错觉,觉得电视上看的那个人不是郑慧欣。她越来越红,网路上就不只是单单点评她唱歌的人。有时候郑慧欣上八卦杂志的封面,说她跟哪个艺人看不顺眼在后台打架,有时候大字给她初生牛犊的版面,竟敢跟谁互抢资源。网路上有匿名爆料哪个大咖认她做了契女,要包养她,有次我回酒吧看望,契爷拿这个新闻骂人,“疯癫,哪来的契爷?佢契爷唔系我咯?我系咩大咖?”人们爱看的,她和男艺人的恋爱八卦也更多。娱乐圈里面仿佛有一百个郑慧欣。我唯一庆幸的是她还没有被放在桃色新闻上出现。狗仔狗仔,是世界上最努力要吃饭的人。
郑慧欣,郑慧欣怎么还不联系我,她手机又被收了吗?
今天她去颁奖礼唱歌,说唱完要回家的。我到她公司去找她,要坐城巴,却找不到八达通在哪里,只好打的过去。到了公司,她公司的人说应该还在庆功宴上。于是我在楼下等,郑慧欣,你快点回来。
等到半夜,我终于看见mya姐的车。郑慧欣从车上下来,她穿着白色的裙子,上面斑斑驳驳,好像被泼了红酒。她看见我愣住了。我看她没有穿鞋,头发也很乱,我走过去问她怎么了。她眼睛里面眼泪马上要掉出来,问我怎么在这里。我很急,又问一遍,怎么了?
郑慧欣不说话。我过去抱住她,她的眼泪就啪嗒啪嗒掉进我的t恤衣领里。我急得要杀人,我说郑慧欣你说话啊。我是急疯了,她哭成这样,怎么能说得好话。
mya姐跟我讲,庆功宴上有个搞商业的巨头,家里有老婆不管的,出来花天酒地,但是投了郑慧欣的新专,郑慧欣理应要同他喝杯酒。他老婆是个性子烈的,刚好来抓,一来看见郑慧欣给他敬酒,以为又是他老公包的哪个情人,上来泼了红酒就开始抓郑慧欣的头发。
我们回公司楼上换了衣服,我要带郑慧欣回家。mya姐让郑慧欣休息一下,照片都上网了,网民不分清白的,压不下来,等过几天再开发布会说。郑慧欣的波鞋在车上,我要去给她拿,她扯住我不让我走。我坐回去,摸摸她的脸,“那我背你回家,好不好?”
郑慧欣点点头。
我背她走在路灯下,街上有店通宵的,有地摊凌晨三点还不收摊的,有楼上打开窗户抽烟的。郑慧欣在我背上,小声说,想吃蛋仔鱼丸。我说带她去士多店看下有没有好不好?她说好。去了士多店,刚好剩下两串鱼丸,但是没有蛋仔了。我们买那最后两串走了,郑慧欣拿着两串鱼丸,也不吃,我背着她,她也不说话。
“死八婆!”我突然喊。
郑慧欣问我干嘛。
我说,“不开心要骂出来,郑慧欣,谁欺负你,你就骂谁。”
郑慧欣说哦。然后终于咬了第一口鱼丸,边吃边喊,“死八婆!”
“死八婆欺负郑慧欣!”我跟她一起喊。
“死八婆欺负我!”
我们一路骂一路走,喊到流浪狗也跟着一起吠,我说郑慧欣,你看,小狗都帮你。郑慧欣说小狗好好,然后蹭蹭我的头,说,你也好好。我说,那你开心点没?她说,一般般。我问她那要做什么你才能开心一点?郑慧欣让我把她放下来,她光脚站在路边,揽住我的脖子亲了上来。
“现在开心点了。”郑慧欣说。
06
从小到大没有事情让我和郑慧欣分开过。因为她喜欢唱歌,所以我喜欢听她唱,也因为我喜欢听她唱,所以她喜欢唱,我们一起奋力制造的幸福努力地挤开我们身体里原本的坎坷找到自己的位置,把这二十年变得满满当当,把我们变成幸福的人。
幸福是会长长久久的吗?
我三十岁之前问过两次这个问题,一次是小时候阿爸刚去世,我问阿公,幸福是会长长久久的吗?阿公说,“瑛子,这问题好难,阿公也不会。”然后阿公也落泪,我觉得阿妈没有我阿爸就永远不会幸福起来了,那我也不会幸福了,阿公好像也不会了。我在阿妈和阿公那里找不到幸福的答案。来香港以后,我以为在郑慧欣这里找到了答案。郑慧欣是后天的乐天派,跟她一起的日子太好,好到让我忘记所有答案都是有时限的。时区太多,郑慧欣太好,好到我忘记我在郑慧欣这里找到的答案,有一天也会走过它的时区。
郑慧欣在家休息,我们两天没开手机,一开机就接到mya姐的电话,我问是不是发布会的事情,她让我看娱乐新闻。我看了看,板块里面都是郑慧欣,庆功宴上她被打的照片满天飞,我往下滑,又看见别的,是我和郑慧欣被拍了。
mya问我几时和郑慧欣一起的。她不知道我们从小一起大,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说,好早。她问我难道不知道艺人不好恋爱吗,我说,我们早到她变成艺人前就恋爱了。我看mya的表情有点痛心。她说,“我带过好多艺人,有些从他们十五十六岁就开始带,每个都唱歌好,当艺人以后都变三栖,你告诉我,人人都想变天王天后,凭什么是郑慧欣?”
郑慧欣很长时间不会有通告了,也不会有歌唱。
她在家里休息,一休就从夏天到冬天。好半年她哪里也不能去,狗仔不知道哪里搞到酒吧的地址,搞得她在那里也不能唱。我从便利店下班给她带吃的回家,看见她在沙发上看tv睡着。郑慧欣从来不说,我希望她闹一闹脾气,可她像一个洋娃娃,漂漂亮亮,什么都会,就是不会发火。我给mya打过很多次电话,问她郑慧欣什么时候可以重新回去唱歌,她每次都回答等一等,等一等。我打的次数太多,终于有一次mya忍不住对我讲,“她搞出那么多事情,公司上面现在不想管她,你们都当是休长假了好冇?”
郑慧欣学了一个菜,又学了一个菜,现在唯独不会做鱼,因为觉得活鱼滑腻腻,恶心得她做不好。她每天睡得好多,早上我要出门,刚起床她就会拉住我,问,咁嘢不上班可不可以啊?我还没回答她就会亲亲我,又说,“我说笑的,你赶紧刷牙去。”郑慧欣偶尔出去一趟,有一次抱回来一堆碟,我说现在电脑上都可以在线看,郑慧欣说,那不一样嘛。于是我们拿出来小时候家里用的旧碟片机,把刘德华所有电影都看一遍。有时候看不完,她就会睡在我肩膀上,隔天我下班回来,又接着继续看完。邻居家的小孩放了长假开始在阳台上栽花,郑慧欣看见了那小孩一天要给盆栽浇三次水,忍不住跟他说,“花都要淋死啦。”
那小孩停下来问郑慧欣,“我阿妈说花要多喝水,不要这么多吗?”
郑慧欣说,一天一次就够。说完又问,“你阿妈又没回来?”
小孩点点头。
我在厨房煮饭,听见小孩说:“阿妈好忙的,要生计,要赚钱。”
傍晚阳光照下来,郑慧欣站在阳台上,我透过油腻的厨房玻璃看见她的剪影,郑慧欣对小孩说,“过来一起吃饭。”
我就多煲了一碗米。
后来那小孩常来找郑慧欣玩,有时候拿功课过来做,郑慧欣不会数学,我也不会,那小孩碰到不会做的题,我们就大眼瞪小眼,我说你拿国语课功课来,我保证你一百分。小孩说他国语课本来就一百分。郑慧欣听了笑出来,捂着肚子说,“林子瑛你好好笑,跟小学生一样。”我说你笑多点,就去煲饭。他们两个不会做数学,就不做作业,随便挑一张碟看起来。我说要郑慧欣笑多点,不是赌气,是真希望她笑多点。
时间过到那小孩又去读书。郑慧欣又在家里待了半年,已经没什么狗仔要拍她了。快要过二十八岁生日的时候,我们回去酒吧看望契爷,契爷也长白头发了,他好久不见郑慧欣,看见以后又要哭又要笑,“喊你一直在我这里唱,你不听,现在受委屈了吧。”
契爷说胡话,当初我是希望郑慧欣走出去排第一的人,他排第二。郑慧欣看不得契爷流眼泪,这么多年,假女儿早就变成真女儿。高中的时候商场搞促销活动摆演出,说观众上来唱一首歌可以拿购物卡,郑慧欣上去了。契爷那天从商场出来就听见郑慧欣唱歌,追了我们两条街道,我们以为是人贩子,越跑越凶,于是他又追了两条街道,到最后我们谁也跑不动了,我停下来,气喘吁吁地喊,“阿叔,你做咩追我哋,你再追我要拉警察来了。”
契爷是郑慧欣的贵人,追了四条街那么贵。临走前他又对我们说,“实在不行就返累,这里永远有地方。”
我们看完契爷回家,郑慧欣快一年来第一次情绪失控,当街哭起来,我知道她憋了太久了。哭吧,郑慧欣,哭出来吧,我说。
郑慧欣过了二十八岁生日一个月,我也过了二十八岁生日。我很久不打电话给mya,却等到她给我打来。她电话打得很早,我以为是郑慧欣可以回去了,mya约我去咖啡厅,郑慧欣还没起,我一个人穿了衣服就往外赶。
夏天六点钟,早晨也蒙蒙亮。服务生端来两杯苦咖,她们都中意喝,我觉得太苦,从来不喝,郑慧欣也不喝。我等了很久,才等到mya讲话。
“你们不应该做那么不聪明的事情。”mya讲。
她说话声音很慢,好像要我势必听清楚。
“我时常对郑慧欣说,她现在越红,才能唱得更久。如果现在她都不出名,过两年又会有新人,比她靓,比她年轻,也唱得好,谁人不中意小年轻?无人会牵挂她。”
“她一年没有消息,连狗仔都不会关注。我们赶那些通告,上电台,上电视,跟她唱歌有什么关系?如果没人认识她,谁又想听她唱歌?我带过好多连演唱会都没开过就唱不下去的艺人,最终转了行。
“郑慧欣转行又可以做什么?
“她那么好唱歌,做什么能比唱歌开心?
“林子瑛,她现在一天要唱歌,你们就不能一起的。”
何苦你哋仲系两个女子。
她面前的咖啡冒热气,沾花她的眼镜,我看见她把眼镜摘下来,继续说:“她回来会好难,一切都要重头来过。你说你们早到她成艺人前就一起,那你更加知道她走到这里有多辛苦,郑慧欣是不是刚过二十八岁?她不是二十岁了,前途没有那么光明了。你中意她,你最清楚的。”
我记得我问过郑慧欣一个问题,那时正是我们穷到一天只有两个鸡蛋吃的时候,我问,歌唱家和歌手你想做哪个啊?她说随便啦,说完又看着我,好像仔细思考了一下子,眼睛亮亮的,补一句,但是做歌手好漂亮喔。郑慧欣是爱漂亮的,我也爱她爱漂亮。郑慧欣签公司以后,艺术艺术,娱乐娱乐,梦想梦想,这三个东西最后怎么变成一个东西,却又加多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我好像不管花多少脑力都想不明白。mya在等我的回复,可是我顾不上她,我想起夏日fiesta,我来香港以后听到的第一首歌,后来还是郑慧欣告诉我这歌的名字;我想起小学礼堂,那个聒噪的小孩,吵得我听不清郑慧欣为我唱的歌;我想起过新年,郑慧欣说她以后要上tvb,要我也在台下看。回过神来,我还是坐在早晨六点的咖啡厅,面前摆着从来不买的苦咖。我觉得不对,她说每句话我都觉得不对,娱乐圈娱乐圈,我确实不懂娱乐圈,我听mya讲了半个钟,好像句句都是废话。然而她说每句话背后都是郑慧欣,我就没有理由不听。因为是郑慧欣,所以她说得那么没道理,我也没有一点办法。我又想起八岁傍晚郑慧欣在黄昏街上唱shall we talk的样子,想起十六岁卜卜脆,她在酒吧里面唱天后,想起她在风里受冻对我唱终身美丽——如果可抱起这爱情,连天都会替我高兴。
幸福是长长久久的吗?
好难,好难。
我回到家里做好早饭,郑慧欣起床,不知道我出去过一趟,她还是对我讲,“咁嘢可不可以不上班?”“好啊,今天不上班。”我回答。
我和郑慧欣,我们有二十年,可我在郑慧欣这里找到的答案,还是走过了它的时区。
跟mya谈话后没几天,我阿妈突然打来电话,不是让我回筒子楼,是让我去医院。我脑子有点不清醒,不知道是不是我阿妈电话打得太早还是听到医院两个字的缘故。我打车到医院,看见阿妈和水姨在手术室门前等,等我阿公。
我阿公身体几时开始这样?我问水姨怎么没人同我讲?我阿妈流着泪说,你阿公不给告诉你听。水姨给我阿妈擦眼泪,我抬头看医院的灯管,上面的灰尘积了那么厚一层,遮得光也亮不起来。我突然好想哭,我听到阿公叫我名字,看到小时候深圳的海,那时候我阿公在前面,我踩着他的脚印走,我阿爸和阿妈在背后踩着我的脚印走。我长到二十八岁,还有那么多事情想不周到,我阿公那么老了,那么老了,我却好像没看到。
郑慧欣打爆了我的电话,她一来我会再也离不开她,我还是没有接她电话。医生下病危,我阿妈哭得站不稳,是我签了字。我和水姨扶着我阿妈坐下来,我阿妈喘不过气来,却还是对我说那么多话,“阿瑛,瑛子,阿妈好自私。你阿爸走了我以为我最难受,难受得要死掉,你阿公是最不该补偿我的人,阿妈好自私,带你阿公回大陆,他一直好想回大陆,如果你阿公出来了,带他回大陆去吧。”
我阿妈又犯病,水姨叫来护士一起扶她走,叫我在这里守阿公。我一个人在手术室等了二十几个钟头,两个天亮,医生才把我阿公救回来。我又守到阿公醒过来,他看见我第一眼就动动手指头,想喊我名字又喊不出来,我蹲在他床前哭,我握住他的手,从前最爱拢起我双手的,他说不出话,只能看着我哭个没完。
我想起我阿妈对我说的,我问阿公,阿公,你想回去吗?我阿公知道我在问什么,不是筒子楼,他把头转过去看窗户外面,医院三十几楼没有鸟飞过,窗外面是二十一世纪的香港,永远回不到二十年前。
我知道他在看大陆。
我手机又响,郑慧欣又打来电话。
二十八岁,我找到幸福的答案,是没有答案。
没有永久的幸福,也没有永久的幸福的答案。
07
我买了回大陆的票,也接了郑慧欣的电话。
我见到郑慧欣,她生气了,问我去了哪里。我说mya姐找我了,说你可以回去唱歌了。郑慧欣问真的吗?我说我干嘛要骗你。她又问那为什么不接我电话,“我打了几十通!”我牵着她手走,我说,开心到没听到有铃声啦。我们走在大街上,郑慧欣不信我,一直问,“开心到三天没听到铃声?林子瑛,你不要骗我。”我没办法,“我阿公生病了,在医院。”郑慧欣立刻问我阿公怎么样,我让她不用担心,已经没事了。
我说,你可以回去唱歌,开不开心?
郑慧欣没说话。
我问,怎么啦?
她哭出来。
郑慧欣唱了这么多年才到这里,最难的时候一天只吃一个蛋,跑三四场没钱的演出,裙子来不及洗。跑露天演出,夏天会出汗,热到她中暑,冬天又受冻。后来出名了被骂,被谣传,被人扯着头发打。现在她一年没唱歌了,郑慧欣那么喜欢唱歌,因为拍到我跟她接吻的照片,一年没歌唱。我跟着她一起哭,我想起mya的话,突然觉得有一句是对的,郑慧欣走到这里有多辛苦,如果我知道,我没有道理不珍惜。我只喜欢听郑慧欣唱歌,从零一年认识郑慧欣开始,希望郑慧欣变成大明星,每年的生日愿望我都这么许,郑慧欣的理想是我最大的愿望,我没有道理不珍惜。
好难。好难。
郑慧欣哭累了,我说郑慧欣,我背你吧。不坐城巴,也不想打的。我背着她走,走到月亮出来,我说,郑慧欣,给你买双新的波鞋好冇?她说好,以后不穿高跟,只穿波鞋唱歌。
隔天我送郑慧欣上了mya的车,和她第一天去公司一样。我口袋里是昨晚翻出来的当年郑慧欣送我的mp3,里面还是只有一首歌,歌里唱“变天后变新娘”。
二十二岁我许两个愿望,第一个是郑慧欣会成为大明星,第二个是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然而如果这两件事情只能愿望成真一件,我会大哭一场,然后选前面那个。
郑慧欣,听到吗,我好爱你。因为好爱你,做了很多傻事。因为要捡你送的mp3,我跳进水槽里面,弄湿了全身还被你骂;因为不想错过你唱歌,我逃掉了工作的面试,然后我们吃了两个月的泡面和冷包;因为想你变天后,所以好像变不变我的新娘都不太重要。
我的八达通早丢了,过铜锣湾下一站是天后,不会再响起夏日fiesta。我心里念着,比任何一次在天后庙跪着祈求都要虔诚,我念,郑慧欣,郑慧欣,去吧。车上载着郑慧欣和我们的二十年。
去吧。变天后,
变新娘,
不再是理想。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