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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明月夜 月上柳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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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柳梢,夜已经很深了。
狗不叫了,鸡圈也很安静,小贩们都收摊回家找老婆,客栈掌柜也坐在椅子上打起了瞌睡。
但还是有人醒着。
是谁呢?
是窑子里的姐们、赌坊里的疯子、春闺中的思妇,还是无家可归的浪子?
唐煜穿着白天的衣服,靠坐在床头,胸口抱着他的剑。
他成功地找到了一家客栈。
并且现在已经完好地坐在了床上。
床不算太硬。
这岂不是一件非常幸运的事么?
他睁着眼,并没有睡着,他在想傍晚的事。
他在想那个孩子。
夜很寂静。
寂静的夜,允许人们在心里想很多事情。
也允许很多仇恨在心里更深地扎根、更快地生长。
他想,他自己的童年是怎样的?
是清晨起来,发现全家人一夜被害死的嘶喊和绝望?是在烈日下,日复一日练习拔剑、挥剑的血汗和痛苦?是跟乞丐打架、跟野狗抢食的冬天?是晕倒在垃圾堆里,被大雪掩埋,差点冻死的早晨?
他想到彻夜跪在父母坟前心中的感受,想到跟着一个蒙面人夜以继日学习唐家《落红简谱》的日子。
那时的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杀光所有沈家的人!
手掌一串串的血泡破了,血水流得满手都是,他不在乎。
血泡破了会愈合,愈合后会再长,反复几次,终会长出茧子。
正如他的剑越拔越快,越刺越准,他的剑法越来越流畅,定有一天,他终会杀掉沈飞泓!
那个自己父亲如亲兄弟一样对他,他却反过来害死唐家满门的畜牲,黑雨楼楼主沈飞泓!
唐煜感觉自己全身都热起来了。
这时,他又毫无征兆地想到了她。
她春花一样的脸,秋水一样的眼睛。
他想到她温暖的呼吸,她说:“阿煜……你一定要帮我杀掉那些人,帮、帮我杀了沈飞泓。”
为什么他会在这种愤怒又激动时候想起自己最爱的人?
是不是因为,爱和恨本来就是两种相似的情感?
都是同样的强烈、危险。
就在这时,客栈的窗棂突然响动起来。
唐煜迅速翻身站起,推开窗户——窗外原来是一只黑色的信鸽。
红雾帮的信鸽。
他解下鸽子腿上的竹筒,从里面抠出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韩已北向洪湖,庄亦念久居。
秀丽的笔迹,蝇头般的小楷,仿佛还浮动着美人的袖中香。
唐煜轻轻拈着纸条,又慢慢地、充满柔情地看了一遍,然后抬手将它扔进了火炉。
火舌跳动,薄纸转眼已化为灰烬。那只黑鸽子满意地咕咕叫了两声,哗地一下飞出了窗户,展翅如鹰,消失在如墨的天空中。
唐煜又觉得自己没那么疲惫了。
为了复仇,为了他的景苏苏,杀几个人又算什么?
他望着明月。
今天已过去,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明天又会是新的一天。
此时,月光下,长街上,走着一个人。
看来今夜难眠的人好像也不少。
曾小白迎着风,摇摇晃晃地走着,一边走,一边喝着一只葫芦里的酒。
风很大,他眯着眼,脚步虚浮,忽然把酒葫芦倒过来,用里面的凉酒洗了洗手,一边洗,一边叹气:“为什么就有人要杀你呢?”
这话跟白天他对唐煜说的类似。
只不过,现在是说给正前方的一个人听的。
那个人站在一团黑夜里,闻言冷笑起来:“要杀就杀,我不想听放屁。”
曾小白重新把葫芦别到腰上,道:“可惜。我其实一点也不想杀你。”
那人又讥笑道:“能听到曾小白这样的评价,某家真是倍感荣幸。”
曾小白看了他一会儿,自言自语地喃喃道:“当真没趣得很。为什么世上的好人英雄统统短命,那些大奸大恶之人……却又偏偏一个一个家财万贯、长命百岁呢?这岂不是十分可笑么?”
他声音越说越小,好像是被风吹散了一样。
那人却怔了一下,又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似乎这件事的确十分的可笑。
曾小白道:“可惜杀你的人给得银子太多,而我最近又没吃过几顿饱饭……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呀——张大侠,还有什么话想交代的?”
那人爽朗笑着:“张某从来无牵无挂,顶天立地四十年,平生从未做过一件对不起天地良心的事,又有什么话可交代的?”
曾小白长叹道:“好,好,大丈夫本当如此。我何时也能有这般气魄……”
话没说完,他的刀已出鞘。
他的身手如鬼魅,他的刀法诡异而清厉,淡青色的刀光闪了三下,一声刀剑碰撞的声音后,刀就没入了那人的胸膛。
风更冷。
但有风总是好的,风可以吹干血迹。
曾小白收刀。
他又从腰间取下另一个酒葫芦,用里面的酒洗了洗手。
酒是多年的竹叶青,是好酒,当然配得上这双握刀的手。
平时他杀人后洗手总是很愉悦的,但今天为什么感觉有点烦躁?
他挂回酒壶,抱起张大侠温热的尸体,几个起落就没了踪影。
雇主给了他十万两的银票。
这里面也包含了丧葬钱。
各行有各行的规矩,曾小白杀人也有规矩,不能曝尸街头。他带着那人的尸体去了寿材店。
处理完这一堆事,天又该亮了。
但他还不很想睡。
曾小白晃进了一家歌楼。
妓院这东西,除了和尚道士,世上还很少有男人没去过。
好笑的是,通常那种背着老婆出来偷吃的人,都喜欢变着花样的玩。今天去城北住一晚上,明天去城西瞧瞧,各式各样的女人,他都要玩个遍。
但如果是家里没老婆的,就总是喜欢呆在一个妓院里泡着,每次都点一样的酒,每回都要一样的人。
奇哉怪也!分明这种人才有大把精力好好耍的。
曾小白就是这种人。
于是他又一次来了流芳馆。
他不常在一个地区呆的,幸好流芳馆在很多地方都有开。
餐厅有连锁,原来妓院也有连锁的么?
月将落了,外头喝酒的人也少了,座位很多,因为人都在内院。
他又坐在靠窗的座位,又温了一壶洋河大曲,要了一碟花生米,想叫上回来时那个相同的姑娘,没成想人家正忙着。
曾小白摇了摇头,自己倒了一杯酒喝了,叹道:“可惜,可惜。”
他今夜已叹了多少次气,说了多少个可惜?
他一向是个很会享受的人,所以他决定闭嘴不再说。
曾小白招招手,妈妈过来了,他给了银子,要了一个姑娘,随便谁都行。
于是不一会儿,一个很小很可爱的女孩子笑着站过来了。
她十四五岁的年纪,穿着淡粉色的裙子,抱着琵琶,笑起来脸颊上两个小小的梨涡,眼睛也是弯弯的。
只不过脸上涂着很厚很艳的脂粉。
曾小白很高兴,道:“请坐。”
女孩子一愣,笑道:“我请坐?”
曾小白点点头。
女孩子就坐到了他对面的位置上。
两人谁也没说话,女孩眨了眨眼,给他倒了一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
曾小白接过来,一仰头,把满满一杯酒一下全倒进了嘴里,瞬间就喝完了。
女孩子吃吃地捂嘴笑了:“公子喝酒好快。”
曾小白道:“是吗?”又捏了两粒花生米,抛上天去,两个花生米在天空飞得老高,又精准无比地掉进了他嘴里,嚼两下就吃掉了。
女孩子笑得肚子疼:“吃东西更快。”
曾小白微笑道:“我自知平生作恶许多,死得也比别人快些,所以干什么事都不敢不快。”
女孩子笑问:“我叫雪柳,公子叫什么名字?”
曾小白道:“我叫曾小白,你不认得我?”
雪柳摇摇头,还是一直笑着:“为什么一定要认得你?”
曾小白道:“因为我干的坏事太多。”
雪柳道:“曾小白,曾小黑,我一个都不认得。不过我倒看公子的眼睛……长得有点像一个人?”
曾小白道:“哦?什么人?”
雪柳道:“嗯……沈飞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