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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和你的距离 我在人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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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人生的最后一个月遇见你,让我灰色的生命以绚丽的姿态做结。
我在前途渺茫时遇见你,让我不安的灵魂得到温柔的慰藉。
偶然交叉的命运,我和你的距离,咫尺天涯。
(一)
对门新搬进来一户人家,听说是来养病的。楼下的大爷大妈聊着。
程寒随手拨弄着吉他的琴弦,断断续续唱几句破碎的歌词。
“那闺女长的可俊喽,就是没啥精神。”
“脸色瞧着可不咋好。”
“听说是心脏病,年纪轻轻的。”
这个小区有点年头了,住在这里的基本都是上了岁数的,地方偏,不过环境好,清净,没什么人。程寒高中和家里吵了一架报了艺考,学了音乐,毕业了也没个安稳工作,现在在教一个初中生钢琴和吉他。当初喊的响亮的梦想在现实的打压下只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抚慰疲惫的心。他不后悔,也不埋怨,能力运气都不好而已。
程寒压下一丝苦笑,还能住两个月。
程寒第一次见新搬来的邻居是在三天后了,在有些破旧的楼道里,那人穿着长裤还套了外套,在三十多度的夏天这身装扮很难不让人再看一眼。
女人看着也就二十多岁,说不上多好看但是气质温婉,脸色如那些老人说的不算很好,隐隐透着些苍白。
“你是学音乐的吗?”她主动开口,看着对方背的吉他眼里闪着些许兴奋。
“算是吧。”
程寒被女人眼中的光闪了一下。
“有时间的话,…”她还没说完,女人家门就开了,一个四五十岁的女人探出身来,说:“小弦,该回了。”
女人眼神暗淡了一瞬,还是微笑着对程寒点了点头。
(二)
他没错过她眼中的失落,本来没什么,这世上,有太多不合人意的事情了,但是她眼中的光消失的那一瞬间总是在程寒脑中闪过,可能是她周身那种衰败暗淡的气息,可能是她期待时一闪而没的生动。
他躺在床上翻了个身,看着窗下的钢琴,黑白键呈着倾泻的月光,白的耀眼,黑的深沉。
第二天早上,声声鸟鸣和闹钟一起叫醒程寒,他要去教那个初中生。
程寒下楼的时候,又见了对门住的女人,她一袭白衣坐在单元门口,斑驳的树影落在她身上,衬得一片岁月静好。女人回头见了他淡淡笑了一下,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看着她明显病容的脸,程寒突然想起她刚来的时候楼下老人的谈话:这么年轻,却是患病了。
上完课回去的路上,程寒接到发小的电话,葛澜当初帮了程寒很多。在他和家里吵架的那段时间,家里断了他的生活费,那段日子葛澜承包了他大部分的午饭,高中报考帮他参考报考学校。高中毕业程寒做了个小手术,没有告诉家里,也葛澜在医院给他办理各种手续,楼上楼下的跑。
“老程!我要结婚了!”
(三)
葛澜和白莹大一开始谈恋爱,葛澜是生科的,白莹是历史的。一个剖鼠切蛙杀鸡,一个沉迷上下五千年;一个课余大部分时间都在球场,一个天天泡图书馆,看似两个完全没有交集的人走到了一起。他俩的初识程寒并不太清楚,但是在一起之后,葛澜进了图书馆,和白莹一待就是一下午,晚上白莹坐在球场边,看葛澜打球。以前的糙汉也会穿着清新的衣服揽着文文静静的女生的肩在湖边漫步,轻悄悄地说着温柔的话。他俩的爱情,是很多人都羡慕的,现在他们也要结婚了。
他们两个的婚礼订在两个月之后,在白莹的家乡--一个很好美的临海小镇。
程寒回家的时候,在楼道里听到对面发生了争执,女人声音不算大,但是小区的隔音做的不好,而且女人离门应该很近。
他听到女人说:我不说那是我的梦想,就只是个心愿,你都不能让我去争取一下吗?
想着葛澜一个月之后的婚礼,他坐到钢琴前完善曲子,那是他好久之前就为他俩婚礼准备的。
十来分钟之后,对面门开了又关上,然后是稍显匆忙的足音。
女人出去了。
程寒停下笔,莫名感到些烦躁。
梦想。
(四)
他想起一个人,不知道她过得怎么样了。
华灯初上,程寒惯例背着吉他去河边,试音,然后缓缓地唱:
你说你想在海边建一所房子
和你可爱的松狮一起住在那里
你会当一个心情杂货铺的老板娘
载着心情卖着自己喜欢的东西
她总是和白莹在一起,偶尔四个人也一起吃饭。因为葛澜谈起恋爱眼睛里基本装不下其他人,所以程寒和刘小慧很熟了。
刘小慧个子小小的,说话声音也不大,做什么都很慢。喝了酒之后会变得楞楞地,这时你问她家在哪里,她就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你,说:这你都不知道,我不告诉你。
她想在学校旁边开一家小店,工作之余去那里坐一会。她把自己的生活安排的很好,这个时候可以做什么应该做什么都制定了计划,未来同样。她知道自己想干什么,想好了职业,想好了家庭,如果可能的话,她应该是把自己在什么地方买房子装修什么风格都想好了。
后来,她交了男朋友,程寒没见过,那人好像不是学生,不过,从那之后,她就不再和他们出来玩了。她和白莹也没什么联系了,只偶尔打打电话聊聊天。应该有半年吧,白莹说,刘小慧分手了,那个男的借了高利贷,好像还有什么其他事情,具体的没有人知道,现在已经退学了。
再之后,大家忙着毕业,忙着找工作,联系就更少了。
偶然一次,程寒在酒吧工作时看到了白莹,她还是大学时的样子,只不过眼睛里没有那种亮晶晶的光了。
“喝一杯?”
刘小慧抬抬眼,看出来是程寒,笑了笑说,“不喝酒。”
最后程寒给她点了一杯苏打水。
程寒问她证考的怎么样,她说,没过,得再考一年。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一次过不了呢?他知道,那年的及格率很高。
他们聊了会,扯到了未来,刘小慧没有接话。
台上的舞者迎来一片叫好,在喧闹声中,程寒隐约听到刘小慧呐呐说:梦想什么的,心愿都不允许拥有。
一直到现在,程寒都没有和她再联系过了,她的动态还停留在两年前她发的两句话:“
--我想,
--凭什么想呢?”
(五)
河水映着灯光,影影绰绰,岸边树枝低垂,软软地随风飘着,青年低沉的嗓音,伴着吉他弦动缓缓流出。
有依偎在一起的情侣,有步履匆匆的行人,有三五朋友闲逛,有一家人饭后消食,在这片土地,我们,容身于此,或怀着梦想奔跑,或为生计奔波,或闲适凑着日子。不管因为什么,不管有谁相伴,不管,岁月蹉跎几何,我们都在活着。
女人坐在桥上,抿唇看着桥下流水,听着程寒的歌声混着吉他声,遥遥传来。对她来说,青春太仓促,仓促到,过完了,就到了生命的边儿。
记忆里,大部分都是白色,安静到让人恐惧的病房和消毒水味,梦想,对这短暂的一生来说太奢侈了,她只想,去听一次演唱会,谁的都好,但是震人的音乐会让她心跳加速,有犯病的风险。不过,再怎么防范,她的人生路,也快到头了,二十三年,最多。
程寒九点到家,还额外收到一个小妹妹送来的玫瑰花,她拿着花扎着短短的双马尾跑过来,母亲就在不远处微笑的看着。
刚把琴放下就听到了敲门声,程寒开门看是女人。
女人似乎还有点犹豫,但还是开口说:“可以教我弹钢琴吗?”
程寒每晚开始教女人钢琴。
她学的很快,手很灵巧但是手指没什么劲。程寒给她挑了首曲子之后就坐她旁边,偶尔指导。
女人弹完一次就会笑得眯起眼睛看程寒,好像在等着夸奖。程寒也不吝惜赞美,他觉得,女人在这个时候才真实,符合她的年龄,正值韶华。
他知道她的病,他只说现在,不谈虚无缥缈的希望和未来。不是他觉得她不会有未来,而是他明白,女人知道自己的人生会止步于哪里,而这不是怀着希望就可以延长的。
高中毕业手术住院的时候,他在医院见过一个男人,不到三十,他说:我快死了,我知道的,所以我不想要看不到的梦想和未来,我只想把每一天的遗憾降到最少。
女人说她的妈妈弹钢琴很好,但是在她六岁的时候就去世了。
她说,她喜欢他唱的歌,他的声音很好听。
她说,她很开心,这才是“生”活。
她说,她知道她不应该奢求,但是,活着真好。
他和女人一起的那半个月,再一次感觉到了小时候音乐给他的快乐,而不是现在只是为了生计的手段。
他对她感到痛心,感到可惜,并被她吸引。
(六)
这是一段注定夭折的感情,我不想说。
妈妈还在的时候,她会抱着我坐在钢琴前面,握着我的手,按下一个又一个琴键,那时候父亲还会按时回家,那是我最快乐的时光。
六岁,妈妈出了车祸,肇事者是个醉酒的司机。就在那个夏天的午后,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七八岁的时候吧,具体什么时候记不清了,从那之后,我开始住院,爸爸几乎不来看我,听护理阿姨说,他好像又快结婚了。病情严重的时候,我艰难地从黑暗中醒来却只能看到一角窗外的天空。
那时候开始,我的生命好像停止了,又好像在快速驶向终点。
爸爸再婚了,和一个吊着眉毛的阿姨,我不在乎了。
十几岁有一段时间,白天大部分都在昏睡,却在冰冷的夜里醒来,让人心惊的寂静,我缩在被子里,抱住自己。
后来好一点的时候,我想去音乐会,因为妈妈曾经说,以后,要带我去。
再好一点的时候,我想去演唱会,谁的都可以,那里,人很多,很疯狂,很热闹。
但是不管是哪里,我都没有去。爸爸不让我走,说我去那里有风险。住院的时候,他很少来看我,来了也不知道和我说什么,只会问我,想要什么他给买,我在医院,能要什么呢,就算要,阿姨也会买的,还需要他什么事呢?
我要的,他买不来的。
就在我以为我的病情有转机的时候,命运再一次开了我的玩笑。
复发了,并且来势汹汹。
我再一次进了白屋子,再一次,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
直到去年,我偷听到医生说,我最多,到二十三岁。
好了一点的时候,我不想再住院了,还有一年,我要搬出来。
最开始看到他是在一家书店,他背着吉他,白色的短袖反着夏天的阳光,他选走了一本推理小说,正好,是我想买的那一本。从书店出来,他和我要去的方向一致,还很凑巧的住在对门。
再见到他是在楼道里,他从外边回来,我想,让他教我弹琴,我还在想这样说会不会太唐突了。结果,我还没说出口,就被刘姨叫了回去。她准是会告诉爸爸的。
果然,几天之后,他给我打电话,让我不要想着学乐器。我跟他吵了一架,唯一一次,我和他打电话超过五分钟,多讽刺啊。
晚上,我听到他唱歌,在河边,低沉悠扬。我算了算时间,没多久了。
那是我长大之后最安逸最充实的日子。他教我弹钢琴。再碰到钢琴,磕磕绊绊弹完一首我情不自禁地想得到表扬,就像小时候,我弹完一首妈妈会夸我一样。而当我转头看他的时候才突然感觉不好意思,对他来说,我还只是个多见了几次的陌生人吧。但是他笑着夸了我,我觉得我的脸一定红了。
他不会像之前的护理阿姨一样和我说未来,也不会像其他人一样小心翼翼的让我怀着希望。
那些空虚的幻想和奢望只会让我感觉流逝的生命和无望,因为我知道,我没有时间去实现的。他和我聊音乐,聊趣事。
我讨厌他,他一定不知道他的眼睛多么温柔的看我,这会让我迷恋这样的生活,让我奢望不可能的结果,让我在接近终点的时候喜欢上一个人却不能说。
他会给我弹琴,挺直脊背坐在那里,手下流出一串串好听的调子,他给我听他将要在朋友婚礼上弹奏的自创的曲子,让我给他提提意见,要在哪里改一改。
我和他说了我的事情,那是我从不曾有的坦率。可能还有点私心,我想让他多关注我,但是我就快死了。
我真自私啊,和这样好的一个人说我的糟心事,不能再这样了,但是我好想在他的人生里留下点痕迹,一点点就行。
为什么?
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可悲,我不能再坦然面对自己将逝的生命,我完了,我不能克制的想要幻想的未来,我想和他一起弹琴,我想去看看给他小时候带来无限欢乐的小山,我想和他一起去没去过的地方…
我想,我想,我想把现在的时间拉长。
我不想死。
(七)
女人似乎更虚弱了点,到了九点半,女人就会犯困了,她说话更轻,夏天穿着长袖好像丝毫不感觉热。
女人似乎知道些什么,在程寒这里待的时间更长,程寒也推掉了不久前找的工作,几乎成天陪女人在家,即使这样他可能付不起两个月之后的房租。两人默契地不说这个变化,还像往常一样弹琴,聊天。
那天晚上,程寒弹着舒缓的曲子,女人在他身后的椅子上睡着了,琴声渐小,他突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他抱起女人,把她放在床上,又仔细地掖好被子。看着灯光下女人温柔的脸,程寒低下身,轻柔的呼吸落在她额头。他轻轻关上灯,听着他渐远的脚步,一滴泪,从女人眼角滑落,悄无声息,融进了无边的夜色。
这一生,有人坎坷,有人一帆风顺。
他们都格外珍惜在一起的时光,看着轻松,心情却越来越沉重。
又一个周末,女人和程寒去河边,她说,她想听他唱歌。
“夜空中最亮的星夜 能否听清
那仰望的人心底的孤独和叹息
夜空中最亮的星能否记起
曾与我同行消失在风里的身影
歌曲中的呐喊通通放缓了,最后的呢喃,程寒甚至感觉有些哽咽,像是迷失之后的无助,又像是希望得到帮助的迫切恳求。
她家人好像给她打了电话,程寒抬头看了一眼在客厅听电话的女人,复又低下头,轻轻摸着琴键。
温柔的风卷起窗边的帘,偶得缝隙中看见在阳光下欣然生长的茉莉。
她喜欢站在窗边,低头轻嗅,然后笑着回头跟他说好香。
她喜欢把手伸出窗外,让雨落在手心然后把水掸在土里。
她喜欢坐在窗台,小孩子似的摆弄叶子。
她在茉莉花开的那天说:程寒,谢谢你。
那天晚上,他坐在窗前听了一晚上的风。
注:文章内两首歌,第一首是贰佰的《玫瑰》,第二首是逃跑计划的《夜空中最亮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