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服一野的艰辛历程》曦和湾塘

22、贰拾贰

　　我什么都没说，就这么紧紧的抱着他。
　　我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什么，只是希望用这种方式传递一点力量给他，我太害怕他身上那种绝望的气息，哪怕只有一点点，也足够让我心碎。
　　“我没事，过去很久了。”
　　顧一野慢慢坐直身子。
　　我点点头。
　　“我那时一直憋着一口气，想尽快立功受奖，往上走。有些改变，必须站在更高的位置，才有可能。那年大地震，我们连奉命驰援，去到当地，接到的任务是埋放炸药，疏通堰塞湖。”
　　“我的水性好，是在野湖野塘里学会游泳的。所以当时分配任务，我表现的十分积极。我们连长本来不想安排我的，但最后架不住我软磨硬泡，把最危险也是最重要的任务交给了我。只是，现场的实际情况还是超出了我的想象。水很浑浊，水下的各种障碍物很多，也很不规则。第一次下水，我没有寻找到好的爆破点。第二次，我们连长决定跟我一起下水。我们俩找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绝佳的爆破位置，谁知在安放炸药的时候，可能是造成了周围土石的松动，当我们埋好炸药准备出来，在我旁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我没发现，但我们连长发现了。他一把推开我，自己却被卷进去了。他一边打着转，一边用手势制止我靠近，让我赶快上浮寻求支援。”
　　我听的揪心极了，有点不敢听下去。
　　“等到找到我们连长的时候，他已经……牺牲了。我……”
　　顧一野抬手去拿酒，我赶紧给他斟上。
　　他一仰脖，一口气喝了下去。
　　“回到部队，我整个人都垮了。我的骄傲自信被这件事击得粉碎。我当时甚至动了念头，想让我父亲帮我找关系办理退伍。我觉得我没法继续呆下去了。宿舍，操场，靶场，澡堂，到处都有我们连长的影子。从指导员到营长，很多人找我谈话，但我完全走不出来。直到……”
　　顧一野顿了顿，看看我，然后继续说下去。
　　“直到我们连长的老婆带着他女儿，找到了部队。部队领导把连长的遗物交给他妻子，里面有一个日记本。她妻子看完以后，说要见见我。我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一反应是想要逃跑，我不敢，我没脸去见我们连长的老婆孩子，是我，是我害他们失去了亲人。我……”
　　顧一野情绪激动起来。
　　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颤抖的厉害。
　　“但是我不能逃避。我咬着牙，跟着我们营长去见了连长的遗属。我们连长的老婆看上去特别苍老，才四十几岁的年纪，头发几乎全白了。她把我们连长的日记本递给我，让我不要自责。说我看完日记就明白了。我当时一直在流泪，不敢正眼看我们连长的老婆和孩子，接过日记本，向她们鞠了个躬，就走了。”
　　“我们连长的日记，每篇都写的不长，就几句话。每天的训练内容，我们每个兵的情况，他都做了记录。关于我，他写的最多。他说我是部队未来发展的方向，未来的部队一定会向着更智能，更高效的方向发展，好像他这种没读什么书，只是靠军功靠经验升上来的人，会慢慢被淘汰。他说他保护我，就是在保护部队的未来。”
　　顧一野又伸手去拿酒，我把准备好的汤碗塞到他手上。
　　他好像也没什么意见，端起汤碗喝了两口又放下。
　　“过了几天，营长找我谈话。问我有没有对象。我说没有。他说我们连长的女儿对我一见钟情，想嫁给我，问我愿不愿意。我毫不犹豫的同意了。”
　　我叹了口气，原来顧一野这么早结婚，是这个原因。
　　“我们连长不在了，照顾好他的家人，是我必须扛起的责任。只是那时，我还是想的太简单了。我跟绣绣，就是我们连长的女儿，很快举行了婚礼。可是，我发现我依旧克服不了自己的心魔。看到绣绣，我就会想到我们连长。我甚至没法跟绣绣呆在同一个房间。我的婚假只有三天，三天以后，绣绣跟着她妈回了北方的老家。她对我，可能有些失望吧。我们连长家在农村，要种地养牲口，而我，一直在部队里，帮不上什么忙。那时，对我来说，努力训练，尽快提升，让绣绣和她妈可以作为家属随军，是我要尽快达成的目标。但是绣绣不理解，她希望我尽快服完役，然后退伍，去她家过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她觉得那样才是她想要的幸福。她甚至有些讨厌我想继续留在部队里的想法，她觉得我们连长这么多年呆在部队里，冷落了老婆孩子，对她和她妈妈特别不公平。她不想再过这样的生活了。”
　　我继续叹气。
　　明明是一块宝玉，结果人家要拿他去砌房子，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一直努力跟绣绣沟通，告诉她我的想法，希望她能理解我，支持我。每个月的工资津贴，我都一分不少的寄给她，希望她跟她妈的生活不会过的太辛苦。而绣绣，一直在跟我吵架，赌气。她不来部队看我，也不愿意我去她家。她说，如果我去她家，就意味着我同意转业，否则她不想见到我。”
　　“如果只是我自己，我可以迁就，没有问题，真的。让我回农村种地养牲口，只要绣绣开心，我愿意去做。毕竟，我还活着，而我们连长……但是，留在部队里继续成长，这不光是我，也是我们连长的心愿啊！我，我可以辜负我自己，但是我不能辜负我们连长！”
　　顧一野有些激动。
　　我却满脑疑问。
　　“既然你都打算转业了，绣绣为什么还要跟你离婚呢？她不是就盼着你回去跟她一起过日子吗？”
　　“是我不好，一心铺在训练上，冷落了她太久。她在当地已经有一个心仪的对象了。一直不敢跟我说。那个人也很好，等了绣绣好几年。这次我被调职，绣绣本来觉得不应该这个时候告诉我的，但她实在不愿意我去她家里，所以就……”
　　我点点头。
　　“原来是这样啊。”
　　“是我对不起绣绣。耽误了她好多年。绣绣人很好，她说这些年，靠着我寄的工资和津贴，她和她妈过的很好。她当时嫁给我的时候才20岁，对婚姻，对人生的认识太肤浅了。看我长的好，又是大学生，一下就喜欢上了。慢慢的成长，才发现跟我完全说不到一块，我每次跟她讲电话，都让她觉得难受。我对农活一窍不通，而她对部队，完全不感兴趣。”
　　“难怪你说离婚也不是坏事。”
　　“是啊，算是修正错误吧。”
　　“那你还转业吗？”
　　“不知道。本来下定决心了，但跟你说了这么多，又舍不得了。”
　　“顧一野，你就是当兵的命，你认命吧！你跟我聊起你的战友，你在部队的生活时，整个人都在发光。那样的神采奕奕，光芒夺目。还有，你穿军装真太帅了，那么难看的迷彩服，你都能穿出模特的味道。可惜，我还没见过你穿军官服的样子。”
　　顧一野有些黯然，大拇指摩挲着酒杯的边缘。
　　“被调职以后，我争取过，但每次争取，换来的是更彻底的打压。我已经没有办法了。这半年，我一直在自我怀疑和否定，我是不是从来都没认清过自己？可能我挺平庸的，我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了不起……”
　　我摇摇晃晃的站起来。
　　“顧一野，你站起来！站起来！”
　　顧一野愣了愣，笔直的站了起来。
　　“我在XX科技公司做HR，每年筛选面试的几乎都是211,985毕业的，甚至还有很多行业精英。还有我爸爸，你知道的，按照世俗的标准，也算成功人士，但在我眼里，你比他们所有人都优秀！就一条，一条就足够说明问题。”
　　我扶稳桌子，努力让自己站直。
　　“你能坚定的拒绝我的告白，你真牛！”
　　顧一野的表情有些哭笑不得。
　　等了一会儿，看我不再说话，他小心的问：
　　“我能坐下了吗？”
　　我点点头。
　　他这才乖乖坐下了。
　　“顧一野，你这条路走的那么难，其实你可以绕开的，但是你没有。你没有凭借你的背景，你的学识，去走捷径，你沉下心，踏实努力的做着你认为对的事情，太了不起了。”
　　顧一野深深的看着我，不做声。
　　“你们营里那么多战士，你随口跟我聊，都能说出他们的性格特点，适合什么岗位。你这么用心，部队失去了你，往小了说，是部队的损失，往大了说，那可是国家的损失啊！所以，顧一野，再难都好，你也必须坚持下去。你，你没有退路！”
　　顧一野不说话，向我举起了酒杯。
　　那一刹那，我豪气干云。
　　一口干下以后，酒气在胃里翻滚，让我有些难受。
　　头也有些疼。
　　我趴在桌子上，撒着娇，发着脾气。
　　模模糊糊感觉顧一野一直好声好气的哄着我，迁就我。
　　最后的印象好像是熊武涛跟顧一野一起送我回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