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鸣》最澄

1、再相逢

　　有些事，本以为已经忘记，但是在某一个时刻，因为一个契机，一件件涌上心头，这时才明白，心上的伤痕，远远没有痊愈。
　　刘志在公司的电梯看到黄瑞言的时候，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甚至从来没有想过，在有生之年，黄瑞言会再度出现在自己视线可及的范围之内。不过两人间显然没有动情相认的戏码。黄瑞言似乎没有看见刘志，在拥挤的人群中站定了位置，他微微垂下头，似乎在思考什么，而刘志就像在看万花筒一般，往事一幕幕都变成了彩色的碎片，在眼前飞速旋转。当他的理智终于从回忆的泥潭中挣扎出来时，立刻想到了这几天在公司里甚嚣尘上的那个传言，再看看黄瑞言显然价值不菲的西装，便明白他就是从芬兰调派过来的据说才能卓越的经理。这样一来，不管是仅仅为了礼貌，还是为了以后的前途着想，打个招呼比较好。只是打招呼的话，却不是那么容易出口：“……经理，早。”
　　黄瑞言这时才看见他，转过身点了点头，算是回答。
　　到了八楼，电梯“叮”地一声向两边缓缓滑开。黄瑞言领先走出去。刘志停了一下，也走出电梯，两人一前一后向市场部和企划部的联合办公室走去。
　　市场部甚至比以往还要热闹。远远的就听到课长的大嗓门在号召市场部全体美女，不管已婚未婚都要和新来的经理打好关系，这样才能在年节时多发些红利。接着就是一片哄笑。刘志跟在后面，只看到黄瑞言摇了摇头，掏出卡刷开了门，走了进去。
　　忽然一霎那的寂静，又忽然噪杂起来。刘志到门口的时候，只看到女同事们都是两眼亮晶晶地盯着瑞言，活像一群饥渴的狼。眼前浮现出她们挥舞着狼爪，甩着狼尾巴围在瑞言身边的样子，刘志忍不住微微一笑，在办公桌前坐下，打开了电脑。
　　邮箱里多了很多封邮件。刘志的客户是一家日本公司，也继承了日本企业细致周到，或者说是斤斤计较的作风，以对细节追求完美而著称。现在刘志带的案子在开发阶段，要协调客户和ID(Industrial Designer)的要求，工作很是繁琐。现在的问题是客户对颜色不满意，要求设计变更，本来是很简单的事情，但是客户的要求是周六发出的，刘志周末没有加班，自然不知道这件事，也没有回复，可是客户却认为自己的要求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接连发了好几封邮件，一次比一次措辞强硬。刘志连忙处理，又是电话又是mail，一忙就忘了每周一早上市场部的周会。
　　等到他终于想起来赶到会议室的时候，所有的人都到了。黄瑞言坐在最前面的椅子上看文件，右手的食指轻轻敲着桌面。听到他来，抬起头微微一笑。刘志心里猛抽了一口冷气，心脏也像擂鼓一样狂跳起来，不由暗暗苦笑——条件反射这种东西，一旦养成了，便不是轻易能改掉的——连忙欠身答道：“经理，我刚刚在回复客户的mail，来晚了，以后会注意。”
　　“嗯。”瑞言应了一声，眼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
　　“我是黄瑞言，之前一直在芬兰，现在调到北京，参与市场和企划的工作，希望大家能够多多支持和配合，合作愉快。大家可以叫我Jonas。”
　　黄瑞言简单的自我介绍之后，同事们也都把自己的姓名和工作担当报了一遍。男同事还好，女同事大多都加了很多内容，素有市场部之花之称的Angela甚至说明了自己尚无男友，惹得大家一阵偷笑。
　　两三天过去，一切都步入正轨。黄瑞言的工作已经顺利接手，员工们和新来的经理相处融洽，特别是女员工，自从来了这个养眼的主管后，工作的积极性都提高了不少，。刘志也从初遇的惊诧中平静下来，整个部门风平浪静。
　　给新主管接风的聚餐安排在周五。本来企划部想和市场一起聚一聚，但是这样一来就有五十多个人，无论去哪里都太多，达不到给经理留下好印象的目的，于是决定在部门内搞一次聚餐，邀请经理参加。就算只有市场，也有二十人左右，大家口味不一，争执不下，最后投票决定，最终选了一家名为吉顺牛排的自助料理店。
　　在市场部工作两年，经常要陪客户，刘志也知道一些高级餐店的价格。看到决定是吉顺时，他很是犹豫了一下。一百八十一位的自助，虽然不是吃不起，但多少也是一笔小财，而且就刘志而言，这种高级西餐店还不如家门口的麻辣火锅吃得过瘾。但是这毕竟是接风宴，如果不去，瑞言不是十分讲究俗礼，或许不会在意，但是在别人看来，却太不把新主管放在眼里了——犹豫再三，有事不去的话最终没有说出口。
　　周五下午是约定俗成的休闲时间。客户也想度周末，所以一般不是很紧急的事情都会拖到周一再处理。但是凡事都有例外，刘志的客户对于设计的颜色始终不满意，一次又一次的要求更换。等到下班的铃声响起的时候，刘志已经被气得只想破口大骂。同事们都收拾好了东西，在旁边聊天等他处理完。
　　黄瑞言也办完了手头的事情，从经理室走出来，看到大家都围在刘志身边，走过去问道：“你们怎么都在这儿？公司的车子已经在楼下了吧，为什么不下去？”
　　“Jonas，”正在和别人大侃购物经的Cathy转过头答道：“我们在等Robby。他的客户特别挑剔，一个小部件的颜色已经换了好几次了，怎么都不满意。幸好不是我带这种案子，要不然烦也烦死了。”
　　“谁让我们是市场呢？再挑剔的客户也不能往外推呀。”黄瑞言笑着说。
　　Cathy还是不满地撇撇嘴：“原来Justin带这个案子的时候成天像吃了枪药似的，后来来了欧洲的案子就把这个转给了Robby。也就Robby脾气好受得了这些日本人。”
　　“这个案子开始时Justin带的？”
　　“是啊，后来转给Robby的。”
　　挂了电话，刘志抬手揉了揉太阳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刚刚电话里客户已经承认了新的颜色，现在的事情已经不多，只要和ID再确认一下就可以了。但是不想去聚餐，工作倒是个不错的借口。
　　刘志站起来：“经理，我这边的事情不知什么时候能弄完，还是你们先去吧，不要让司机在下面久等。我这里如果能很早处理完，就去找你们，反正我也知道地方。”虽然黄瑞言让大家叫他Jonas，还是有一些老成的员工称他为经理，他也没有反对。
　　“刚刚电话里客户不是已经确认颜色了么？”黄瑞言语调冷淡地说出了让刘志尴尬不已的话。“我们在楼下车里等你，你弄完了就下来吧。”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就在一群嘻嘻哈哈的员工的簇拥下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