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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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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临风的心里更软了。
也是,郁木遥来到逍遥宗之后,一直都窝在方寸大的一小片地方修行,简直是个苦行僧一般。
苦行僧还有同伴一起念经呢,郁木遥却刻苦得连半个朋友都没有交往。
现下,整个逍遥宗中,恐怕唯一能同郁木遥说上几句话的,就只有顾临风本人了。
总不能让郁木遥一个人孤零零地出去玩吧。
顾临风声音也软下来,温声问郁木遥:“来逍遥宗以后,你有下山玩过么?不远处有个镇子,天气好的时候,傍晚时分就会开集,附近的村民镇民都会去买些吃的玩的,热闹得很。”
如顾临风所料,郁木遥只是摇了摇头。
“弟子不曾去过。”郁木遥道。
顾临风笑了:“我也有好些年不曾去过了。天天窝在修竹阁里研习符箓,外面是什么样子都快要不知道了。正好,今日放假,不如咱们师徒就结个伴,下山逛逛。好不好?”
郁木遥的眼睛登时更亮了,像个将要出门撒欢的小狗狗。
顾临风伸手在郁木遥头顶揉了一把:“去换件衣服,一会儿来前厅找我,我们就出发。”
逍遥宗的弟子服统一制式,太扎眼。如果穿着弟子服下山,恐怕普通百姓的眼睛都会忍不住盯着两人看。
顾临风回了前厅,也将身上的衣服换了下来。他原本穿了件素白的广袖衣衫,走动之间衣袂飘飘,衣袖也随风流动,就像是要乘风而去似的,也太显眼了。
原身的衣柜里面几乎都是白衣,顾临风翻了好一会儿,才翻出来一件靛蓝色的劲装。他换下衣服,刚转出屏风,便见郁木遥已经乖乖立在前厅门口等着他了。
“等了多久?”顾临风一边系紧衣带,一边往外走,“怎么不进来坐下等?”
说着话,一抬头,正对上了郁木遥的眼睛。
郁木遥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眼神很奇怪,有点呆住了似的,好像在放空,可是一双瞳孔却亮得很,像个饥饿的小狼看到了猎物。
“怎……怎么了?”
顾临风有点忐忑,轻声问郁木遥。
郁木遥这才回神,轻轻一眨眼,便敛去了那种奇怪的眼神。
“没什么……”郁木遥道,“只是……第一次见师尊穿这样的衣服。”
这样利落,又这样……紧紧地箍出了师尊的腰线。那么高屋建瓴一般,高高在上的师尊,居然有这样纤细的腰。
像春风里的柳枝。栽在湖水边上,轻轻拂动时,柳叶点过湖面,激起涟漪一圈又一圈。
又软,又韧。
看起来那么脆弱。可狂风暴雨也不能令其摧折。
郁木遥心里莫名狂跳,喉咙一阵发干发痒。顾临风却全没发觉,还在笑眯眯地往这边凑,一边凑近,一边说:“哈哈,好像是哎。平常还是穿白衣比较多,很少穿这么深的颜色。”
自从穿越以后,顾临风还从没穿过这样的劲装,有点搞不明白衣带应该怎么系,一直走到了郁木遥身侧时,还没有把衣带系好。
顾临风破罐破摔,把那条麻绳一般的衣带往郁木遥的手里一塞,理直气壮道:“这衣带太难系了,来,帮师尊系上。”
郁木遥条件反射地将衣带一端捏紧。眨了好几次眼睛,才不可置信似地抬起头来,望向顾临风。
顾临风:看我干什么?小没良心的,难不成师尊为你付出了这么多,连使唤你系个衣带都不行么?
这么一想,他自觉自己实在是很配得上郁木遥的伺候,毫不退缩地与郁木遥对视,满眼都写着:师尊吩咐你帮个小忙,难道你好意思推脱?
郁木遥自然不好意思推脱。
他只是心跳。跳得太快,以至于他的双手都在微不可察地颤抖。
郁木遥几乎将全身的力气都用在了控制双手上。他懵懂极了,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双手在抖,但是,却有种近乎直觉的确信,确信自己不应当让顾临风发现自己的奇怪之处。
郁木遥慢慢地靠了过去。
那根衣带很细,应当不只是一根普通的衣带,还能当作软鞭一类的武器使用。捏在手里,又软又韧,也像是一根柳条。
这样的衣带,正应该系在这样的腰身上。简直相得益彰极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衣带系紧,动作十分轻柔,完全没有触碰到顾临风的腰身。可是顾临风身体的温热却好像能透过空气,烙印在他的手指尖似的,让他的十根手指都在发烫。
简直是种煎熬。郁木遥默默地在心里想。
他如履薄冰般将衣带系好,终于稍稍松了一口气。可是一口气还没松完,心底深处就升上来一点奇怪的感觉。
就好像有点空虚,又有点怀念。
怀念方才给师尊系上衣带时,浑身仿佛被火焰烧过一般的,煎熬的感觉。
接二连三的奇怪感觉让郁木遥有点摸不清楚。他那还从未开过窍的脑袋滞涩地转了几转,终于谬以千里地想道:看来,师尊说的话,果然都很有道理。
不生活是不行的。完全不行。
他这么奇怪,一定是因为修行不得法,灵力不到家。该生活的时候没有生活,导致他的精神快要变态了。
师尊说得果然对极了。
还是得多多生活,多多放松才是。
“想什么呢?”顾临风见郁木遥系好了衣带后,就立在一边发呆,扭头问道:“这么入神?”
郁木遥老老实实地道:“在想师尊给弟子上的‘思想品德课’。”
顾临风闻言,自豪之感油然而生,抬手就去拍郁木遥的肩膀,一边拍一边连声夸赞:“好啊,真是好极了!学而时习之,正是修行的好习惯!以后也要保持!”
郁木遥郑重地点了点头。
两人当即出发,御剑下了山,一直飞到小镇外围。这个镇子是附近最繁华的小镇,再加上挨着仙山,常常会有修者来此交易,故而其发达程度,不亚于一座城池。
镇子外围建立起了高高的墙,大门足有三丈多高。大门之上,三个金漆大字熠熠生光——清平镇。
顾临风当头降下仙剑,落在清平镇之外。虽说清平镇中,常有修者来往,但是为了不打扰普通百姓,大家还是很少会在镇中御剑。
两人进入清平镇时,时间还早,傍晚的集市还没有开始。正好他们还没有吃午饭,便随意找了个路边的小摊,准备先填饱肚子。这摊子是做面食的,两人各要了一碗汤面,相对而坐,默默吃面。
顾临风从小就是个孤儿,在孤儿院里虽然饿不着,可是也吃不到什么好东西,所以一向对食物十分珍视。他慢慢将面条吃光,又端起碗来喝汤,将一碗面条吃了个底朝天。
他吃得十分认真,直到碗都空了,一抬头,才发现郁木遥早就吃完了,正默默地盯着他看。
郁木遥的眼睛又黑又深,盯着人看的时候,就像是偶像剧里面的男主角似的,总让人错觉其中含着深情的意思。顾临风被这样的眼神盯得有点赧然,不太自在地眨眨眼睛,避开了郁木遥的眼神。
“看着我做什么啊……”顾临风小声问。
郁木遥被他问得愣了愣,就好像刚刚才意识到自己在盯着顾临风看似的。
“啊……我……”郁木遥有点慌乱,停顿一会儿,才道:“只是觉得,师尊竟然会坐在这样尘土飞扬的路边,与弟子对坐,吃这样简单的餐食,实在是有些不可思议。”
顾临风被他逗笑了:“不可思议?这有什么不可思议的,谁还不要吃饭嘛。”
“可是,师尊是逍遥宗的长老,元婴后期的大能。是……是位仙君……”郁木遥轻轻地道,“弟子总觉得,这样路边的小摊,应当是给弟子这样的普通人吃的。没有想到,师尊竟然会不嫌弃……”
顾临风笑了:“什么仙君神尊的,说到头,其实大家都一样,都是普通人。人生而有灵,生而平等,都得脚踏实地的活。可不能因为自己是个修者,就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哦。”
说完这话,也不等郁木遥反应,顾临风已经搁下两枚大钱,起身向外走了。郁木遥连忙跟上,两人沿着遍地的烟火气,优哉游哉地走过长街。
天公作美,日头渐渐盛了。昨夜还遍布天空的乌云,被阳光一照,逐渐变得稀薄。
午后的阳光经过稀薄云层的过滤,漏下来光亮,又被削弱了烈度,暖洋洋地照在人的身上,很是温柔。
在这样的天气里漫步,实在是令人觉得愉悦极了。
郁木遥从小就被框在方寸大的府宅里面,平素被管得极严,几乎不允许他出门。即便是偶尔得到机会出门,他也从不觉得人间烟火有什么好看。
灰尘令他觉得肮脏。街上每个人的笑脸都像是一把刀,血淋淋地刺入他的胸口。
因为那样的笑脸,他从来都不曾拥有过。
府宅里,所有人都只会带着厌恶望向他。就好像他是什么比灰尘更脏的脏东西。
他计划了三年,准备了三年,才终于从那个监牢一般的府宅里逃出来。一路上,他连头都没敢回,更不敢走大路,只能在野地里一直走,一直走。
就这么走了几个月,才走到了逍遥宗。
灵山仙境,有护宗大阵围护,只要他能拜入山门,就再也不用回到那个地狱一般的监牢了。
所幸,他还是有灵根的。虽然资质差了一些,但是时时勤勉,也未必就不能有所成就。
他成功地拜入了逍遥宗。
再之后,就好像是一场幻梦。
——他有了师尊,又有了家。
而此时此刻,他的师尊,就微笑着走在他的身边。
郁木遥扭过头,看向顾临风。
阳光温和地洒下,将顾临风的发丝照耀出一点镜花水月般的虚影。这一切都太美好了,是郁木遥从来都不曾肖想的。
竟有一个人,带着他走进了人间烟火,走进了漫天漫地的光芒里。
原来世间竟是这般美好。
有这样温柔的光,与这样温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