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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只金鱼 ...

  •   像是水洗过的褪色的天空,被暴怒的乌云团团围住了。它们吼叫着,吐息是一道短暂的光,划破了天空的胆量。恶人先告状似的,黑云开始哭泣。
      乌云的眼泪噼里啪啦地落下来,拍击着闪闪的路灯,又滑在屋檐上,滚下渗入了檐下人乌黑柔软的发丝。
      她感受到一抹突如其来的凉意,像被惊吓到的猫咪一样弓起背,却又无法空出手去擦擦发顶,便微微眯着眼,抬起头去看“罪魁祸首”——
      啪嗒、啪嗒。
      两滴乌云的眼泪落入了她的右眼眼眶。
      女孩被这来得措不及防的疼痛惊到,又赶紧低下头去,将依稀可见血丝的眼睑紧紧盖住眼球,用力地眨了几下,让眼泪缓解不适。
      她觉得稍微好些了,才赶忙打开手中那把的那把古朴的、长剑似的自动黑伞,踩着浅浅的水洼走进雨里。
      女孩需要赶紧回家了。她的父亲此刻应该醉醺醺地仰躺在破旧沙发上,叽里咕噜地骂着不知道叫做什么的仇人,等着她买回的酒。
      三瓶酒被她抱在怀里——老板瞧不上他们这种只买便宜酒的人,尤其是她的父亲时常在这儿赊账,若是女孩不开口要,决不肯给她一个廉价的塑料袋。可她一向寡言,不喜与人交谈。
      但这样也很好。在她这十二年的人生中,从未拥有过独属于自己的东西,她的一切都与贫穷的家庭共用。女孩喜欢沉甸甸的东西被自己抱在怀里的感觉,好像自己短暂地拥有了它们。
      右眼眼球还是很疼,有点火辣辣的感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用碰了酒的手揉眼睛的缘故。
      可是无暇顾及了。她要赶紧回家,避免讨到一顿毒打。

      家距离卖酒的地方并不远,爬过一个大坡再徒步走上五楼,便到了家门口。
      女孩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前,右手怀抱着酒,把伞斜倚着泛黄的墙,左手去摸自己的上衣口袋。然而不知是不是钥匙丢了,她竟然没找到。
      所以她只能用脱胶的鞋尖轻轻地踢门——轻微的响声不足够提醒屋内的人。
      开门的是暴躁的父亲,而非满脸淤青的妈妈。他从女孩的怀里抢过酒,把它们挨着墙放在脏兮兮的地面上,又张开长而生满茧子的五指,粗暴地盖住她的头顶,再狠狠地收起指头,揪着她的头发往家面拽。
      女孩只是一脸平静。
      她已经习惯了。甚至觉得今天父亲的力道比以往轻了很多,不清楚是不是酒喝多了的缘故。
      “妈妈呢?”女孩问。
      她的询问招致父亲一个凶狠的眼神。
      “自己找。”父亲不耐烦地说着,躺倒在沙发上,又睡过去了。
      女孩抿了抿嘴唇,转身往房间走去。
      父亲不是催她赶紧回来吗,为什么如今又不喝酒呢?好奇怪。
      女孩望着男人线条僵硬的背部,不解。
      ——回房间吧,房间是最安全的地方。父亲不喜欢走进她的房间。在挨打的时候,妈妈也会选择躲进这里。

      房间本来是属于奶奶的。
      干瘦的老妇人是父亲唯一的克星,从她那细细的黄牙后吐出来的每句话都是最强力的武器。虽然奶奶不太喜欢女孩和母亲,会贬低没有在外赚钱的她们为“寄生虫”,但她更加讨厌欺负女人的父亲。只要被她发现父亲的暴力行为,她就会拿着扫帚追着父亲打。
      父亲从小似乎就被强势奶奶压制着,所以哪怕他早已长大了,却还是怕比他矮了两头的奶奶。
      不过,两周前,奶奶被卷入了mafia的火并,最后被带回家的只有一罐骨灰。这之后,父亲便无所顾忌起来了。但对于这间房,他还是不太想靠近。
      ——好像那儿住着谁的怨灵一样。

      女孩的手指触碰到冰凉的门把手时,没由来地一阵心悸。犹豫片刻,她还是转开了门把手。
      咔嚓、吱呀呀——
      门开了。因为是阴沉的雨天,房间里很黑,兼有从破洞的窗户灌进来的风,显得这儿像是一个会倒挂满蝙蝠的山洞。
      她摸索着打开了灯。
      女孩的房间一向收拾得很干净,与门外的世界天差地别。然而此刻却是满地的红色。
      不,这样说也不恰当。不仅是地面上,她昨天刚换好的被子上、整齐的书桌上,都是一片红色。那条被养在水缸里的肥金鱼不见了踪影,桌上只有装满了红水的金鱼缸。
      红色像盛开的玫瑰,铺满了她的房间。
      女孩觉得她的眼睛似乎出了毛病。
      是右眼的问题吗?
      于是她遮住右眼,用左眼去看。
      还是不变的刺眼红色。
      怎么会,如何会这样呢?
      她困惑地转过头去,望着客厅。
      客厅里有破碎的黑裙、她睡得正酣的父亲,还有——
      地面上点点的像是凋落的红色玫瑰花瓣的痕迹,一路延向了厨房,又攀生到了父亲的手指上。
      女孩的眼球布满了血丝,在苍白脸颊的对比下显得可怖。
      她抱起那足球大小的金鱼缸,迈开腿,长长的黑色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微微往上去了些,露出皮包骨的小腿——有着突兀的、交错着的几个手指形状的淤青的小腿。
      少女推开了厨房的门。
      滴答、滴答。
      红色的圆滚水珠滴落在地上,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水洼。
      妈妈的嘴里被塞着那条金鱼。
      是金鱼吧?无力的鱼尾垂在两瓣苍白的唇边,头部隐入了口腔。
      她看着砧板上的肉块,努力压抑着泪水,颤抖着将反胃的感觉吞咽下去。
      女孩的右眼又疼起来了。
      但她无暇顾及。
      她轻轻地吻了吻妈妈脏污的脸颊,回到客厅,将怀中的金鱼缸捧至齐眉,视线穿过透明的玻璃,直直地望向男人。
      男人似有所感,扭过头来,看见她的动作时,惊愕地瞪大了黄浊的眼睛。
      “爱理,不——”

      浅香爱理静静地坐在警察局的长椅上,垂着头,用食指拨弄着缸中的金鱼。那条金鱼不停地躲避,却像掌握不好平衡似的,不断撞上透明的玻璃。
      “笨蛋……哈哈哈哈……”
      女孩显出像是观看马戏团小丑的表演之后,被愉悦到了的笑容。
      “爱理在跟金鱼玩吗?”
      为浅香爱理盖上粉色毯子的女警员挨着她的身边坐下,轻轻地问。
      浅香爱理“唔”了一声,停止了动作,转头望向表情温和的女人。女孩有一双漂亮的杏眼,向上看时与猫咪注视着人类相似。
      “是的,可是金鱼不喜欢我。”
      女警员微笑着说:“爱理这么可爱,怎么会呢?不被金鱼喜欢的是爱理皱皱的手指吧,”她从口袋中拿出一张纸巾,对着浅香爱理伸出手,“手指头都泡到皱皮啦,来擦擦吧。”
      浅香爱理配合地把手置于女警员温暖的掌心,让她为自己擦干了手指。
      女警员夸赞了她的乖巧,还准备再说些什么,余光便看见同事比了个“快点”的手势。所以她只能强压下心里的不忍,道:“爱理,那边的警察哥哥有些事情要问你,可以跟我一起过去吗?不会很久的。等结束后,作为爱理对我们帮助的回报,姐姐可以请你吃这里最有名的蛋糕哦。”
      浅香爱理的脸色更加苍白了。
      她讨厌回想起那些场景。
      红色、红色、红色,充斥着视线的红色,令人作呕的红色,随着注视时间的渐长化为堵塞在胸腔的一团污秽,把浅香爱理变成了绝望的怪物。
      可是要接走妈妈,只能是在警察们破案之后。这个地方冷冰冰的,妈妈不会喜欢。
      “……我知道了,姐姐。我不要蛋糕,我只想要你们早点结束案件,把妈妈还给我。”
      看着她脆弱的表情,大约二十五岁的女警员苦涩地扯了扯嘴角,应道:“好,我答应你。”
      浅香爱理用力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捧着金鱼缸,独自走向了等待着的男警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只金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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