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岛》i仲夏深

1、第一章 我妈快死了

　　我妈快死了，于是她开始给我讲她和我母亲的故事。
　　我发了疯一样地好奇了她们的故事一辈子，我妈从来不讲，她身边的人也不清楚，她们比我还茫然这对闺蜜是怎么成为恋人的。至于我母亲，我没见过她，我是她们领养的，九岁才来到这个家。她27岁就死了，那年我才六岁。
　　按网上的说法来讲，我母亲是我妈buff叠满的白月光。她俩的一张合照，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我从来没见过我妈这么开心。那张照片看起来是在一个乐队的巡演现场拍的。台下光线很暗，她俩穿着高中校服挤在人堆里，我母亲有点茫然地看着镜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我妈搂着她，眼里的开心溢出来能淹死我。
　　我一直以为她俩是温柔娴静和热烈似火，不过现在我知道我错了。
　　我听的她俩的第一个故事，是我母亲死的那天，她们最后一次见面。听说她是抑郁症自杀走的，死亡是一个极其沉重的话题，我以为我妈讲的时候会哭，实际上她没有。
　　她很从容淡然和她拿到癌症晚期单子时一样，她像讲了千百遍一样和我讲了她们最后一次见面。
　　那年除夕的下午，她们约好了看电影。
　　“我们看了电影，出来的时候天就已经开始飘雪了，我们那边南方嘛，很少下雪。我们撑着一把伞走在雪里，雪有点大，又被风吹着，那把伞其实没多大作用，不过下雪下雨好像就是得和喜欢的人撑一把伞。冷是真的冷，不是什么事沾上风雪都会带点浪漫，但我还是在心里祈祷出租车不要从这边过，我想多和她待一会儿，多在雪里走一会儿，但上天没听到我的祈祷。很快就有辆空车，朝我们这边开来。看见那辆车的时候，她停下来没走了，把我抱着，我们就那样抱着站在雪地里等那辆车开过来，她在我没拿伞的那只手的手心里写了一个字，她写的很急写完了也不说话，只是抱着我，我问她是写的我吗？她沉默了很久，直到那辆车的司机不耐烦地开始吼，问我到底走不走，她才点了点头。车门关上之后，我隔着车窗和她对视，她看着我说了一句话，我听不到也看不懂，车动了，悲伤像潮水一样淹过我的头顶。我看不见她了，外面的风雪埋了我，心跳和呼吸也没了，我和司机重复了五遍，停车，他才听见，他问我等你吗，我摇了摇头。我听见他骂我了，但我不在意。你知道在我下车站在那的几秒里，我在想什么吗？”
　　我妈讲到这里停了下来，她倚靠在床背上温柔地看着我，我应该急切地让她继续讲下去，我好奇她们的故事好奇地发了疯，可我只是摇了摇头。我妈好像也不在意我的回答，继续说了下去“我在想，她哭了。我们隔了一段距离，其实我看不清她的脸看不见她的眼睛，可我就是知道她哭了。我疯一样地奔向她，把她紧紧抱住，伞被我撞落在地上，雪下得好大，可我们没人在意，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那个时候我真的想和她一起站在雪里，变成雪人，等太阳升起慢慢融化，一点点死掉。可我还有贪恋，我想和她白头到老。”
　　我差点按铃叫医生来，因为我妈现在整个人看起来没有一点生机，就像真的变成了雪人在一点点死掉。她没有在意我的举功，沉浸在回忆里“我们真的白头了，却没有到老。我问她你刚刚说了什么，她沉默了很久，才说明天见。我知道这是她编的流活，她是找了一个借口搪塞我，给我明天的希望，我没有揭穿她。天黑掉了，马上就是新年，我得回家了，分开前，我对她说明天见，可我们没有明天了。我知道她写的不是我，和我说的也不是明天见，我也贪心啊我多想听她和我说实话。”
　　我心中生起一种怪异的感觉，好像我妈当时就知道我母亲第二天会死，可这又好像是我的错觉，如果她知道，她为什么不阻止呢？
　　我一直对她们之间的爱只有模糊的概念，她们相爱，她们很爱对方，可这个程度有多深呢？我从不知道，也从不在意。我甚至认为她们并没有我妈说的那么相爱。今天我终于看到冰山一角，却像预见一场山洪一次雪崩一次海啸的到来。那个模糊的概念逐渐变得清晰。
　　一见钟情我听过，肤浅理解就是见色起意，可我妈讲的是目成心许。我其实不理解我妈为什么会哭，也不理解我母亲怎么还会有耐心安慰她。
　　“我们高中同学，一开始我对她都没什么记忆可那天在食堂，她排在我前面，孤零零的一个人，我眨了眨眼，看着她的背影，眼泪就流下来了。然后我点了点她的背，她转过来的时候应该被我吓了一大跳，我从她眼睛里看到我了毫无形象可言，可已经这样了，这是我没办法控制的，她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我只好从我口袋里找纸，眼泪一边抹一边掉，她不说话，可我得说啊。我们俩第一句活第一步，肯定得我来啊。”我妈讲到这里突然开始咳嗽，我把水递给她一边拍她的背，几分钟后她才缓过来。
　　我对她们的故事也没那么急了，山洪，雪崩，海啸的预告都是漫长的但发生却又只在一瞬间。我妈咳得眼睛都红了，我好像看见了她讲述的那个毫无形象的钟翛簌，但或许那个16岁的少女比这还要狼狈许多。还要带着哭腔和她面前的少女搭话。“我和她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好，黎萦檀，我叫钟翛簌，我能和你做朋友吗？”她被我吓了一大跳，支支吾吾说不出什么来，可我还在哭，我看着她就想哭，我看见她就像有一条思念的蛇紧紧缠绕住我，阻止了我关于生命的一切举动，这太奇怪了。她的手抚上了我的背，轻轻地，她不敢放上来，在一点点试探，然后我第一次听见她说话，“别哭”
　　我妈现在眼角还挂着刚刚咳出来的眼泪，27年前的场景，好像真的浮现在我眼前，熙攘拥挤的食堂，窗口前排起长龙，一个女生局促地安慰另一个女生。果然我妈和我母亲就是缘分和巧合注定的天作之合，我妈那么注重形象的人，大庭广众之下哭成那样，还是无理由的，而且前面还刚好是我母亲。
　　她们的第一次搭话和最后一次见面都在哭，她们相识十一年，便是永别，上天怎么那么残忍。
　　但之前心中便有的怪异感却愈发浓烈，我妈和我母亲的第一次搭话好像哪里都透着怪异。真的会有人无理由地在陌生人背后哭吗？哪有莫名的思念？她们在这之前明明不熟。真的会有人这样和别人自我介绍，这样直接地问陌生人能和你做朋友吗？我觉得我妈瞒了一些事，这些事可能会揭开一个怎样的真相，会掀起多大的浪涛，我尚不清楚，却隐隐察觉不安。
　　我好像已经看见了风浪。

作者有话说

　　第一篇文 希望大家喜欢
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