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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No.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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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热啊……
铺天盖地的大火吞噬了一切,灼热的火舌贪婪的舔舐过压倒在他身上的木头,然后猛然烧向了少年被压断的腿。
橘红色的火焰像是一头巨兽,它将这一片贫民窟的街道都吞吃入腹,可是这里太过贫瘠,真正能给它塞牙缝的只有被困在这里的少年。
人体的自我保护机制已经让他感觉不到疼痛,系统在脑海里带着哭腔喊他的名字,让他再坚持一下,自己很快就会调来水源,但是横滨的贫民窟被放弃太久,大部分设备都是虚有其表的空架子罢了。
“冬冶,冬冶!!”
系统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哭的一噎一噎的。
太热了,少年虚弱的趴在地上,高温,失血,长期营养不良让他变得迷迷糊糊起来,隐约又摸到了死亡的门槛。
“……维冬,别哭了。”
他吃力的在脑海中安慰自己的幼驯染,带着几分冷酷道,“……过一会,就好了。”
——没错,等到被烧死后,他就能复活了。
少年浑身是汗,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小腿处传来灼热感,但此时他只会不耐烦的感觉太热了。
他感觉到自己的腰部像是贴上了滚烫的铁块,他死死的将惨叫声压下,牙齿咬破了嘴唇,口腔里充盈着铁锈味,这让他想吐。
火焰,火焰,还是火焰。
他已经被浓烟熏的神智不清了,热气里混杂着皮肉被炙烤的焦臭,让人恶心。
瞳孔里最后扭曲成漩涡的画面,还是那滔天的火焰。
“……雾原……醒……雾原……”
“……好烫……发烧……”
青年整个人像是又跌进了幼时的那场大火,意识混沌的沉于黑暗,茫然中好像听到了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他恍恍惚惚的将自己蜷起来,没关系的,他安慰自己道,很快就会活过来的。
雾原冬冶快喘不过气,他混沌的感知到自己似乎被什么人背了起来,焦急的呼唤还近在耳侧。
“雾原冬冶!!你醒一醒!!”
醒?
醒什么?
反正他很快就会活过来的。
雾原冬冶感知到火焰,贪婪的吞吃掉他的下半身,逐渐蔓延到胸口,就连手指也动弹不得,血肉作为燃料被掠夺。
他明白,自己从来没有从横滨的贫民窟里逃出来,他不断的将自己埋葬在那里,连同阴沉的天空和说谎的母亲。
雾原冬冶迷茫的阖上眼睛,已经分不清现在的他是贫民窟里爬出来的那个孩子,还是披着人皮的烂泥了。
·
“还没醒吗?”
松田阵平和诸伏景光带着几盒打包的午饭推开病房的门,询问坐在床边的降谷零道。
金发黑皮的青年摇了摇头,他手里捏着一沓纸,面色凝重道,“出去聊。”
两人将饭菜放在床头柜上,跟着降谷零出去了。
病房里,面色苍白的青年呼吸声逐渐平缓下来,睁开了那双略显暗淡的灰蓝色眼睛,他无神的盯了会天花板,动了动干裂的嘴唇,低声的嘟囔了些什么。
“……没死成啊。”
“zero,医生是说了什么吗?”
病房外,诸伏景光担忧道,他看见自家的幼驯染脸色非常差劲。
降谷零深深的吐出一口气,将手里的几页报告塞给了他们。
金发黑皮的青年靠在墙上,凝重的复述医生的话语,“营养不良和旧伤导致的免疫力下降,才会让他发高烧到39℃。”
旧伤?
什么旧伤?
松田阵平一挑眉,翻了翻报告。
有着黑色卷发的青年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攥紧了手中的纸页。
不明原因的内脏损伤,肺部尤为严重,有左肺叶被贯穿撕裂后的愈合痕迹,不明原因导致的内脏破损出血,还有疑似被利器捅入身体的旧伤痕,多达数十道,心口处堪称致命的枪伤,还有尚未愈合的伤口感染……
松田阵平感觉自己有点喘不过气来,他从冷酷的白纸黑字里窥见了雾原冬冶鲜血淋漓的过往,青年依旧昏昏沉沉的躺在病房里,在记忆里没有太多有关雾原冬冶的事情,唯一令他印象深刻的怕是只有青年那张厉害到几乎可以称之为刻薄的嘴。
他们昨晚从上木柘矢口中得到的信息不多,但足以勾勒出一个不曾触及的险恶世界。而他们的同学就在其中沉浮,无数次从噬人的恶兽口中狼狈逃出。
——孤立无援。
诸伏景光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有着蓝色猫眼的青年身形一顿。
这些伤,和上木柘矢口中的死刑,有没有关系呢?
血肉沉默的生长,积年累月下来,只留下了狰狞惨烈的伤疤。它们盘踞在青年身上,争先恐后的向旁人叙述过往。
利器捅入身体的旧伤痕……
诸伏景光不可避免的回想起幼年时的噩梦,以至于脸色难看起来。
这些的确可以称之为旧伤,其中有一部分还是他差点撕卡承担的50%伤害。
“冬冶,冬冶?”
系统小声的在他脑海里呼唤道。
雾原冬冶含糊的回应了一句什么,他现在整个人都是虚脱的,高烧无情的夺走他的体力,青年现在一点也不想节外生枝。
见青年如此疲惫,系统也将自己的状态调整到休眠,末了还不忘放上一首舒缓的安眠曲。
它当时是在将近黎明时,被警报声强制唤醒的。
猩红的警报灯光疯狂闪烁,充斥了它每一个程序,机械冰冷的声音不断重复着青年上涨超过极限阈值的体温,和身体各机能迅速衰竭的情况。
系统被吓的魂飞魄散,连滚带爬的冲到自己的商店里给冬冶拼命氪金保命。
青年躺在床上,呼吸急促而微弱,整个人出了一身汗,棕色的头发黏哒哒的贴在头皮上。
非人的怪物自床板向上延伸,像是一大团漆黑的不明糊状物,最后扭动着披上一层人皮,她伸出僵硬的手臂,紧紧的环抱住青年,试图让他的体温有所下降,来挽回他不断流失的生命力。女人苍白冰冷的下巴抵着青年潮湿的额头,让冬冶好似回到很多年前一般,蜷缩进母亲的怀里,咒灵那张非人诡异的脸上流露出似哭非哭的神情,低低的从喉咙中挤出哀求般的凄嚎。
咒灵的体温像是千年不化的坚冰,充斥着阴森寒气,而青年浑身烫的像块烙铁,将咒灵的身体都捂热了,好似女人又活了过来。
昏暗中,青年的身子微微痉挛起来,这是医疗包在修复他身体的征兆,但他的表情依旧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痛苦的呻吟都没有发出。
系统的心凉了半截,它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无尽的代码发疯似的运转,拼命的演算,试图得到一个解决此事的方案。
没有用,这只能靠他自己。
——看他自己想不想活。
它绝望的得到既定的答案。
·
在政府的人员抵达现场后,筱田花见便带着六个人回去,她需要亲自和鬼冢交涉来解释这件事。至于上木柘矢,这个懒散的男人在完成束缚后被冬冶安排去干些其他事,按照当前塑造率能维持的人格来看,办事加摸鱼要花费的时间起马要半个星期。
在有意无意的敲打过其他几人后,筱田花见便又匆匆忙忙的赶回去处理烂摊子。
医院是负面情绪堆积地,最容易孕育出咒灵,雾原冬冶现在只想把握住不做噩梦的机会,闷头再睡一会。
一只冰冷僵硬的手掌轻轻的抚摸他的额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味道,青白的手臂隐入墙壁,咒灵冰凉的温度像是降温用的冰袋,让他原本紧皱的眉头微微松开。
现在的感觉让雾原冬冶很不自在,他很少有缓慢养伤病的经历,异能力带来的buff大多让他还没来得及重伤就死去,青年内心正思索着要不要找个机会死一死,但病房门再度被推开的声音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降谷零推开了门,他抬眼看向躺在病床上的青年,面容不禁扭曲了一下。
屋内的画面实在是极富冲击力——
一只手,一只肤色青白,甚至还带有尸斑的手,居然从墙壁里伸出来,搭在了青年的额头上?!
他下意识的猛然关上门,表情变得一片空白。
·
雾原隼人逃课了。
逃的干脆利落,毫无征兆。
其熟练程度完全不亚于五条悟和夏油杰这两个同样是经常逃课的人,这让夜蛾正道一腔怒火全都憋屈的撒在了课堂上。
雾原隼人表面来看是个极规矩的好孩子,乖巧,安静,听话,总是温温柔柔的笑着,做事周全规矩。几乎是咒术师中难得的异类,脾气温和到五条悟都看不下去。哪怕来个【窗】的人,都能轻而易举的欺在他头上。
可就是这样一个少年,不声不响的从布有天元结界的高专里偷跑了出去,没有惊动任何一个人,甚至六眼都看不见他的咒力残秽。
卡牌是可以模糊感知到本体的状况,雾原冬冶先前扮演雾原隼人的时候,最鲜明的特征就是病态的兄控,以至于卡牌在自我行动时,感知到他的生命体征支直线下降,便心急如焚的逃了出来,甚至一路跌跌撞撞,异常艰难的摸到了雾原冬冶目前所在的医院。
系统注意到这件事时,这灰发白眼的小兔崽子已经偷偷摸摸的站在医院大门口了。
系统:……
——真是感天动地兄弟情。
有着一头灰发的少年半眯着纯白的瞳眸,他没有穿着咒术高专那引人注目的黑色校服,而是随意的套了身涂鸦图案的白色衬衫和灰色工装裤。
银灰色的黏稠咒力像是水银般,凝聚成丝线的模样漂浮在他周身,咒力中心的少年粗略扫视了一下医院,便锁定了雾原冬冶的所在处。
医院看起来像个巨大阴森的鬼屋,四处缭绕遮盖着惊人的负面情绪,唯独住院部那儿最干净,用脚趾头想,都能想到是那个爱子心切的咒灵干的。为了保证虚弱的雾原冬冶的安全,它便将周围的威胁扫荡一空。
说来也是稀奇。
这咒灵不仅有清晰的意识,脑瓜子还算灵活,最要紧的是,护崽的母狼都没它凶。
但凡有人要伤青年一根毫毛,非人的怪物都要咆哮着把不长眼的东西撕成碎片来保护冬冶。
少年收敛发散的思绪,向着青年的病房走去。
·
“…………”
母亲在哼唱着不知名的歌,歌词含糊的听不真切,轻柔的歌声让青年好像回到了很久之前。
雾原冬冶的意识混沌着,但他没忍住,小声的呜咽起来,试图蜷起身子,徒劳的抵抗着母亲的歌声。
肤色青白的女人坐在床边,她目光呆滞的盯着青年,长大了嘴巴,嘶哑的嗓音一卡一卡的唱着不知名的调子。
歌声和系统播放的音乐搅和在了一起,带给了雾原冬冶熟悉的错觉。
——别唱了,别唱了,母亲,求求你,别再唱了……
泪水从他的眼尾轻轻滑落。
昏暗的梦境里,他被从床上爬起来的母亲搂在怀里,女人疲劳的用自己挂在床头的破布,草草清理掉自己一身的污秽。
他半睁开眼睛,入目的只有母亲瘦弱的胸膛,粗暴的咬痕和青紫的掐痕,母亲抱着他的手在无力的颤抖,声音因为求饶和呻/吟而嘶哑,却依旧缓缓的唱着歌。
在母亲接客时,他就被小心的藏起来,藏在隐蔽的角落里,他会艰难的透过缝隙,看到母亲被人粗暴的对待,辱骂,殴打。
母亲的痛苦使他颤抖,接完客后,还要扛着疲惫和剧痛哄他入睡。
雾原冬冶也在颤抖,他死死抓住母亲的手,小幅度的摇着头,哀求着她,不要再唱歌了。
他也好痛苦,他和她都无能为力。
——不要再唱歌了。
这食人的贫民窟,正一点一点将母亲的骨髓都吃净。
“……去深爱它吧,也要深恨它啊……”
恍惚中,母亲似乎轻轻的笑了起来,她灰蓝而浑浊的长狭眼眸无神的望向破旧的门板,神经质的喃喃道。
肤色青白的女人机械僵硬的抬起手,抚摸雾原冬冶的头。
“……深爱……横……它……也去……深……恨它……”
漆黑的咒力随着咒灵的话语,骤然从它身体里飘逸出,缠绕到青年的身上。
咒力凝实成黝黑的铁链,死死的锁住了青年和咒灵,铁链的一段则是穿过了病房的窗户,向着更远的地方延伸而去,望不到尽头。
雾原冬冶的家在横滨。
母亲埋骨在横滨。
——那是他终究会回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