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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慈悲为怀(一) ...

  •   “别杀我,别杀我,求你别杀我……”

      廖无人烟的荒山上,雪花翻飞如浪,满身狼狈的紫衣少年连连后撤,看着眼前,步步向他逼近的人,眸子惊恐地瞪大。

      他双腿已断,在地上艰难匍匐,气若游丝的求饶声,散落在呼啸的夜风中,如雪花跌进火堆,瞬间消弭无踪。

      “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灵器,法宝,灵石,女人……”

      他一一数来,见身前人仍杀心未泯,遂一掌拍地,气急败坏:“算玉,我们不是朋友吗!你究竟为什么……”

      “的确有一样东西,是只有你才能给我的。”话还未说完,就被打断,算玉缓缓下蹲,手掌扶住他的右肩,像从前那样,待他友善。

      “什么,你说!只要我有,我都给你!”他重燃希望,瞳孔亮如星辰。

      “你的。”算玉掌心向上移动,扶住他的额头,一根银丝线从其太阳穴插入,瞬间贯穿大脑。

      他附身过来,轻轻吐出最后一个字:“命。”

      “呃……”少年瞪大双眼,饶是尘埃落定,仍不敢相信,算玉真的会对他下手。

      “轰隆隆!”沉寂的夜空中,毫无征兆地划出几道闪电,将夜幕粗暴地撕开,掷出瓢泼大雨。

      算玉拎着他的脑袋站起,雨水顺着他的袖管浇灌而下,落在他的脚边,染成一滩血水。

      血水流下荒山,漫进东城,化作喊冤的恶鬼,成群结队地,直奔惊鸿楼而去,以诡异的姿势爬进房门。

      楼内烟霞清净,榻上轻眠的人儿惊出一身冷汗:“!”

      “大人这是又做恶梦了?”碧衣青衫的侍女鱼贯而入,为首的赤月绕过黄花梨雕螭龙绿石插屏,弓身走进内室。

      葱根般的指尖挑开纱帐,嘴里嘟囔个不停:“白日里操劳得已经够多了,夜里却连个囫囵觉都睡不了,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再好的身子又如何承受得住?”

      摸到榻上人燥热的脖颈,旋身走到一旁,支起两道窗扇,外面的夜色安静如斯,雪花无声飘落,如一碗澄净的清水,不起丝毫波澜。

      与她梦中所见,大相径庭。

      白堇坐起来,在侍女端过来的温水中净面:“阿玉还没回来吗?”

      “东面一直没听到动静,想是还没有。”赤月将铜盆端走,干净的方巾递过来。

      说时迟那时快,赤月的话音刚落,楼下便起了一阵喧嚣,细听之下才知,是算玉回来了。

      “好像是受伤了,底下人慌里慌张的,大人可要下去看看?”另一位女子,鸢紫往下探了探身。

      白堇简单整理一番,披上外袍:“走吧。”

      她们行至楼脚,赤月撑开伞,一行人踩进雪地,冒雪追着往东面阁楼的清隽身影而去:“阿玉!”

      白堇第一次见到算玉,他年纪尚小,洪覆长老将这个满身泥泞、浑身散着血腥味的小孩,带到她面前,郑重地告诉她。

      从现在起,这就是她的弟弟,云苍的未来与命运,全攥在她姐弟手里。

      彼时的白堇听不出洪覆长老话里的沉重,却知她要好好爱护这个,比她小几岁的男娃娃,不可让他如她一般,幼年时期过得无比凄惨。

      最艰难的时候,二人相依为命,同吃一碗饭,共裹一床被,食过对方的血肉,承诺过对方,一定会终生都护佑彼此。

      十年的时间,弹指一挥间,如今的二人都已长大,有了护佑对方的能力,却没了往日的情分。

      不知从何时起,算玉对她越来越疏离,这个从前不管待别人如何,待她总是万分赤诚的少年,如今竟连一句话,都懒得同她说。

      这厢白堇看到他虎口的伤,和衣袖上零星斑点的血迹,加快脚步追上去。

      前方的算玉顿住脚,不耐地转过身来,另一只手按住虎口的伤,她看见冰冷的雪花落在他眉心,一点点融了进去:“你真的关心吗,阿姐?”

      他是恨她的,恨她那年将他独自留在碧罗界,任他如何哀求,都无所动容。

      直至他的身影融进夜色,白堇才回过神来,收住眼中泄洪般的哀伤:“走吧,去湫漻司。”

      湫漻司内诸事繁杂,尚有奇案未破,她没有太多时间,能用来伤春悲秋。

      侍者架来云撵,白堇先一步进入,赤月手捧玉冠紧随而至,在撵中给她梳妆。

      云撵缓缓升空,鸢紫带着一众婢女于原地仰望。

      她身着云锦花纹官服,头戴珐琅彩冠,中插碧玉簪,两根银白飘带,自耳旁垂落。

      再在两眼下方,点上两枚红痣,便妆容大成。

      至湫漻司门前,天色已大白,扶梁卫匆匆出来迎接,头两个差点撞进赤月怀里,气得她当场发飙:“慌里慌张地做什么,把姑奶奶撞出个好歹来,小心把你们头拧下来做蹴鞠。”

      扶梁卫抬起头,露出一张张煞白的脸:“大……大人,就在刚才,不知是何人,将一具尸身,丢在了司门前,我们已确定过,是落家那位小公子。”

      “死了?之前不还叫嚣着要让我们好看嘛。”赤月不以为意地抱手,她早就看落孜隽不顺眼,死了倒挺好。

      扶梁卫个个面如死灰,落家乃云苍五大世家之一,落孜隽的父亲还是落家家主,定然不会对幼子的死善罢甘休,何况他还是死在东城,与湫漻司结怨之后。

      “尸身在何处?”白堇终于发话,她全程镇定,只在初闻落孜隽死讯时,眉头稍微皱了下。

      扶梁卫暗自唏嘘,想起云苍广为流传的,这位圣女司的可怕事迹来。

      其中最令人不敢相信却又不得不相信的,大概就是她曾入过牛鬼蛇神都惧怕三分的无极窟,不仅进去了,还完好无损地出来了。

      停放尸体的冰室内,仵作颤颤巍巍地掀开白布:“大人,这具尸体的模样有些恐怖,您小心些,别被吓着了。”

      “附近的几座荒山都找过了,没找到落公子的头颅。”随着仵作的话音落下,落孜隽的尸身全貌映入眼帘。

      “呕!”前面的几名扶梁卫立即呕吐。

      一边呕吐,一边泫然欲泣,他们查案多年,模样可怖的尸体看过不少,从未如此丢脸过。

      这具尸体要说恐怖也没多恐怖,却能让人产生强烈的不适感。

      身上的皮全被扒了不说,原本应该存放头颅的位置上,插了只死不瞑目的老鹰。

      这不止是在杀人,更是辱尸。

      “待不住就都出去,别在这里碍事。”赤月推开冰室门。

      待人都出去了,她又将门关上。

      白堇戴上冰蝉丝手套,握住落孜隽的手,眼前霎时陷入黑暗,耳旁响起簌簌的落雪声。

      “算玉!”

      “阿玉!”

      落孜隽惊恐的声音,和她的声音一同响起。

      荒山上的算玉,与惊鸿楼前的算玉一同转身,身影重叠在一起,冰冷的面庞上浮出一丝诡笑,手里提着一颗人头。

      “!”白堇猝然睁眼,神色凝重。

      赤月拿出先前准备好的,浸了澧水的手帕递给她。

      见她久久未能回神,赤月低声询问:“大人今日可是身子不适?”

      “无碍。”白堇回过神,转眼又跟没事人一样。

      她走出冰室,扶梁卫来禀:“大人,落家来人了。”

      一满脸胡须、不修边幅的中年男人下了坐骑,直冲冰室而去,不过片刻又冲出来,俯身呕吐。

      “你!”他举起手指,指了指旁边的白堇。

      察觉不妥后,迅速将身子挺直:“隽儿之死,圣女司打算如何交代?”

      “人是在东城,您管辖的地界出的事,隽儿是我兄长的幼子,在家中一直备受宠爱,这回您可不能像上回一样,明知有蹊跷,还费心包庇了吧。”他揣着手,一脸幸灾乐祸。

      “落大人糊涂了吧,一个假借招收弟子之名,欺压弱小、迫害无辜女子之人死了便死了,本司要给什么交代?落大人难道是想本司去一一查验落家库房中,堆积如山的宝物,都是如何得来的吗?”白堇慢条斯理地擦着手,音线平稳却震人心弦。

      “你你你!”落东华的眼珠越瞪越大。

      虽然不甘心,但他显然已被震慑住,放狠话的同时,快步朝湫漻司外走:“你等着,我兄长不会放过你的!”

      “落公不再看一眼你的侄儿了吗,这可是你的亲侄儿啊。”赤月甩出丧魂鞭,眼神似在说再多说一个字,就让他横着从这里出去。

      他脖颈一梗,乘上坐骑灰溜溜地跑了。

      “大人?”赤月一回头,见白堇又出神了,顿时疑窦丛生,她跟了她多年,还是头一回见她这样。

      “去地牢看看。”白堇看过来,眼神清白如水洗,且思路清晰,不知道还以为她是在认真思考,也只有像她这般贴身侍候多年的亲信,才能看出端倪。

      “是。”赤月拱手,想到地牢中的那位,唇角忍不住上扬。

      地牢里阴暗潮湿,空气中隐隐散发着一股恶臭,犯人一见到她们,哀嚎的、喊冤的、疯疯癫癫不知在说些什么的,什么都有。

      唯有一人,静坐于牢房中央,如一颗贫瘠土地上开得极好的天山雪莲。

      赤月手扶牢门,嗓音不自觉柔媚:“沈祭师,我们来看你了。”

      “多谢圣女司记挂,此地腌臜,切莫脏了衣裙,您请回吧。”沈正清盘坐在枯草地上,白衣尽染尘埃,却仍透着股清冷的仙气。

      似是不欢迎,他连眼都没睁。

      赤月抱起双臂:“沈祭师,我们大人为了你,可是连落家都得罪了,对待救命恩人,你就这个反应,怕是不妥吧。”

      沈正清没说话。

      赤月还要再说什么,被白堇拦下:“沈祭师不愿意相见便罢了,本司今日来此是为让你放心,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本司都会救你出来。”

      她话音刚落,他便紧接着道:“不必了,沈某不过一介庸才,圣女司与其费心搭救,不如尽早另请高明。”

      白堇本已欲走,闻声回头,缓步站定:“可若我偏要呢?”

      嗓音犹如轻轻飘落的雪花,在燥热的心头激起一片清凉,使人无法不注意到它。

      他睁开眼,眼底完整地倒映出她的身姿。

      “五日后见,沈祭师。”她点点头,轻盈离去。

      沈正清却半响未能回神。

      沈正清与落家的恩怨,要从三年前说起,那时的他还不是享誉云苍的大祭师,举手投足间便可定万人生死。

      那时的他落魄如野狗,随便一人都可踩上一脚,其中踩得最狠的,当属落家二房,落东华的大儿子,落浮生。

      他看中沈正清的才华,巧言令色将他哄入府中,名为幕僚,实为捉刀。

      得知真相的沈正清拒受此辱,当即要与他了断关系,不料落浮生趁机使绊,编攥莫须有的言论,又以强权相压,让他若想出府,便只有挑断手脚经脉,这一条路可走。

      他出府之后,日日颓废不堪,犹如一只腐烂之地驱生的蛆虫,对人生已然无望。

      昔日故友不忍见他如此,带着他平日的笔记与手扎,不顾危险前往湫漻司举荐他。

      不料正逢白堇秘密外出行事,等她得到消息赶回来时,这位朋友已被落家人活活打死。

      不过好在,她还来得及救沈正清。

      这一救,让她得到了制衡落家最大的武器。

      原来沈正清入落家时日虽短,但凭借他的聪明才智,一步步深入了解下,探查到了落家的数桩秘幸。

      从此他一面帮着白堇巩固在云苍的地位,一面步步设局扳倒落家。

      然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们的几番试探,终令落家家主生疑,反过来要置他于死地。

      甚至不惜杀死亲侄儿落浮生,行栽赃嫁祸之事。

      是白堇出面,以性命作保,要求彻查此案,才留得他如今,尚喘息于人世。

      落家此番来势汹汹,定不会善罢甘休,白堇此法凶险,沈正清起初并不同意。

      他为人磊落坦荡,输了便输了,不过一死而已,决计不愿再连累他人。

      可是他却不知,白堇救他的决心,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慈悲为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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