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镀》地球ol路人乙

4、第四章

　　人在深夜突然惊醒的时候大脑常常跟不上供血，就会裹挟着梦境未褪的眩晕感，在深邃的黑暗里仿佛全身感官封闭，血液倒流。

　　有时莫名会贪恋这种懵懂的感触，趁着眩晕感还没退，支起身子，半卧在床头，在依稀可见的梦境中改变结局，任由意识控制着四肢让脑海中的故事告别be。

　　等日光透过窗棂照进屋子，再忘得一干二净。

　　……

　　“下一个节目是南桑古武社，最后是音乐社的合奏，就要结束了，好快。”戴旭成翻了翻节目单，伸了个懒腰，“还挺累的，不过今年的节目还不错，刚刚书法研究协会那场表演真惊艳到我了。”

　　“我更喜欢星河秀那场，投影也做的太棒了吧，跟真的身处其中一样！不愧是天文系的学生。”

　　“你俩待会还有致辞，没玩忘了吧？”楚婧媛从舞台侧面走过来，今晚她算是忙的没歇着，时不时就得去后台，座位空了大半场。她身后还跟了一个人，笑吟吟地跟我们打过招呼，伸出胳膊勾住戴旭成的脖子就是一扯：“玩得还开心吧？今年的新花样还真多，我们这些老人家就只能看看喽。”

　　“呦，这不是我们的程学长嘛。”许秣热情地迎上去，“来来来，坐这坐这，让我们也沾沾学霸的喜气。”

　　程胥是上一届学生会会长，老熟人招呼不留情面，假装神情凝重起来：“让我坐你们几个中间，莫不是要吸我欧气？安的什么心思！”

　　楚婧媛反手就是一敲：“安分些。”

　　刚刚还张牙舞爪的程胥立马安静下来，坐在了她旁边的位置上，乖得像只等待夸奖的大金毛。

　　许秣“啧啧”几声，身体往我这边挪了挪，“这就是一物降一物啊。”

　　在很久之前，程胥也算是个吸睛的人物，能力卓越，作为学生代表发言的时候就吸引了一大帮学妹的关注，学生会面试时一大半的学妹都是冲着他去的。唯独一心搞工作搞学习的楚婧媛目标明确，断情绝爱冲业绩，反倒是成了程胥迟迟跨不过去的那道美人关。

　　那时程胥站在我们宿舍楼下，厚着脸皮喊“楚婧媛”，许秣抱着零食从床上探出一颗笑嘻嘻的脑袋，我正整理着书架，扭头看向她，问，你准备什么时候答应他啊？

　　叠衣服的女孩身上没有了往日的严肃认真，唇线紧绷着，却红到了耳朵尖，小声回答道,再等一段时间吧。

　　还等呢，得等到什么时候？

　　等我们都有能力尘埃落定......有能力一直一起走下去。

　　楚婧媛家在小县城，并不富裕，母亲做家政，有时揽不到活，就靠着开出租车的父亲手上的一笔死工资，她家里还有个读小学的妹妹，成绩不好，不得不找家教补课。上大学来她就在做兼职，跟着老师做项目获得一些经济来源。而程胥与她相比就是含着金汤匙的出生，未与其并肩，她不敢放手一搏。

　　......

　　“好好看节目，还剩最后一个了。”台上的表演接近尾声，我转移话题，把磕糖磕的正起劲的许秣拖回座位上。许秣坐正身子，翻了翻出演表，动作突然顿住，指着YZ音乐社的出演人员名单：“这个……宋欣然？”

　　我叹了口气。

　　“这节目咱不看了！”许秣立起册子挡在脸前，语气坚决。

　　“啊？为什么，看排练的时候我觉得很不错啊。”戴旭成没听见前半段，一脸疑惑地看着她。

　　许秣对直男表示惆怅，“跟你说你也不懂，你们男人啊……哎，一言难尽。”

　　戴旭成：“？”

　　“我是说刚刚那家伙怎么一身婚纱似的，还以为她是要嫁......呸，跟我们疏颖比起来万分之一都不如，能看上她的真是瞎了狗眼了！”

　　“女孩子说话还是不要太粗鲁。”我屈起手指不轻不重的在她脑门上叩了一下，不过，有人坚定不移地站在我身边的感觉，真不错。

　　就在此刻，礼堂里的灯光尽数熄灭。

　　“怎么回事啊？这……”

　　“停电了？……”

　　“这场可是YZ音乐社的节目……”

　　一声沉闷又嘶哑的声调在台上响起，毫无征兆地撕裂了会场里的喧闹，像是古迹城堡里走出的老管家，头发花白，但身姿笔挺，手上带着白布手套，向来宾们深鞠一躬，是邀请的作态，却不失神秘与贵气。

　　在一片黑暗中，众人往舞台的方向看去。一束光从上到下，从会场的中线上切割般扫过，停在舞台上。

　　与此同时，所有人都瞪大了双眼——

　　舞台中央，她一头银白短寸，画着黑色眼影，更衬得那双眼睛深邃如猫。多数古典音乐演奏时的长裙并没出现，她穿着一身改版的西装，左肩连着半边拖地的披风，银色细链自然垂在披风上，缀着银质蔷薇花样的饰品，宛若欧洲皇室的骑士。她持弓的右手轻轻搭在膝盖上，骨节清晰可见与，白皙修长，整个姿态慵懒却又不失优雅。

　　她就像是……蔷薇花中的伯爵，唇角微微上勾，睥睨旁人，呈现出主人的姿态，随意又轻蔑，诱人臣服。

　　灯光渐次分散，露出舞台的全貌。可即便其他人穿着的长裙西服再精致，也好似不过是她面前不起眼的小小陪衬。她与她手中的大提琴，轻易夺走了整场表演的全部焦点。

　　无需旁人提点，琴音响起的一刹那，她就向全场宣告了何为天才的实力。

　　我们曾在排练时听过用以练习的录音，但当琴弦在镁光灯下抖落松香的细小烟尘，不经过任何电子设备的加工，整场演出竟如同重新注入了灵魂般，弓弦交错时爆发出来的感染力与震撼力贯穿了现场每一个人的心脏。那天所看到的排练，与这相比，竟味同嚼蜡。

　　我的手不自觉地揪紧，目光紧锁在台上，心跳与节拍渐渐重合。

　　原来就是那个天才主琴手！

　　她还记得我吗？她会接受我吗？我配得上她吗？她好优秀，她好耀眼，比我梦中反复出现的要美一千倍一万倍……怎么办，好像自己做的远远不够，自己离得好远，走不到她所在的那束光下，不能跟她站在一起……怎么办——

　　脑子里犹如滚入了一团乱麻，耳边的声音搅在一处，像是坏掉的老旧电视机一样滋滋作响——

　　“江疏颖！”

　　“疏颖！”

　　“刺啦——”

　　后背突然涌入一阵凉意，仿佛是从噩梦中惊醒一般，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机械地扭头往身后看——

　　刚刚我突然呼吸急促起来，神情焦躁，不自觉中突然站了起来，没留意裙子被座椅夹住，撕开了一大道口子。

　　我的脸“唰”的白了，这是向原教授借来的裙子，价格昂贵，绝不是我们这几个学生有能力赔偿的——

　　合奏快要结束了，主持人还得上台致辞......可这样还怎么上去？

　　程胥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压低声音吩咐道：“副主持人上台致辞，剩下人到后台来！”

　　许秣捏住裂开的两边，用外套挡住，和戴旭成两人帮忙提着裙摆，小心翼翼的绕进了后台，另一边程胥联系楚婧媛带着后勤组的赶过来，看看还能不能多多少少补救一番。

　　即便大家心知肚明，能找到的人手顶多几个设计学院的学生，要想修复这类高定礼服，简直是天方夜谭。

　　“只能跟原教授解释情况了……”负责借礼服的几个人轮流看了看，都表示没有办法。一时间，投向我的目光多了几分担忧与同情。

　　“希望教授不要追究就好了......”

　　“这可是高定呢，至少是五六位数起步的，怎么可能......”声音渐渐弱下去，被楚婧媛的声音盖住：“没关系，跟原教授好好解释道歉，我觉得教授不会难为我们的。”

　　“不过这个裂痕好整齐啊……真的是撕裂的吗？”一个学妹看了看撕裂处后疑惑道。

　　“嗯？哎好像真的是……”

　　刚刚正着急，我也没来得及仔细看裂开的部分。换下衣服查看，裂开的部位正好是左侧腰线下部的裙摆，约有十公分左右长度，正好将“星河”阻断。

　　当时我是坐在椅子突然站起，即便是卡到了裙边，也应该是沿着收腰处的线条更容易裂开，怎么会是一整块布料制成的裙摆横向裂开？

　　不像是事故，反而更像是人为。

　　我的眸光暗了暗。

　　......

　　整场表演很快结束，大家开始忙着收拾东西和整理场地，楚婧媛陪着我去找原教授。他正在跟人打电话，侧着身子，一只手搭在座椅靠背上，眉头紧皱，好像是遇到了什么难题。

　　走近了，我的心头一震。他和那个女孩在长相上有太多的相似之处，五官立体，肤色偏白，眼尾有一片淡淡的阴影，只有在眼睛上似乎更加偏于温柔一类，没有原椋那样的乖戾，具有攻击性。

　　心中不免有几分懊恼，要是那天在音乐社我注意到了他，说不定就能早一点找到她。

　　“......是这样，我们会尽可能赔偿您的损失的。”

　　教授耐心地听完我们的解释，好像并没有生气，反而温和道：“这其实是我妹妹的裙子，我不好做决断，得问问她才行。”

　　提到妹妹，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原教授的表情变得温柔起来，带了几分无奈的笑，“我妹妹她......脾气不太好，不过不会太为难人的，要是她闹性子......先跟你们道个歉。”

　　没想到是以这样的姿态第二次和她面对面再见。

　　我垂着头，盯着脚尖，感到有束目光在打量我。抬起头时正好与眼前人的目光相撞，她却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很快移开了视线，双手环抱在胸前，淡淡道。

　　“当然需要她赔偿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