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掬水碎月》小岛儿

1、序章 血像

　　“老爷，更深露重，您还是去书房等吧。”江府的管家江客将一件紫貂裘披在江永彦的身上，低声劝慰道。
　　江永彦不语，依然蹙眉凝望着烛光晦暗的窗棂。此时，已近破晓，江夫人生产已有一天一夜，却仍未有喜讯传出。想他已过而立之年，到如今却一直膝下寥寥。时至今日，承蒙上天眷顾，观音送子。若是夫人临盆之时有什么三长两短……
　　“唉~~”江永彦深深的叹了口气，不敢再往下想。
　　突然，屋内传出洪亮的哭声，江永彦欣喜若狂，大步跨进里屋，正迎上出来道喜的接生婆。
　　“恭喜江老爷！贺喜江老爷！老爷真是洪福齐天，夫人为老爷生了一对龙凤胎。”
　　“真的！孩子呢？快把孩子抱来让我看看！”
　　话音未落，江夫人的贴身婢女华盛、步摇就将两个襁褓抱到江永彦面前。江永彦看着两个粉妆玉砌的小人儿，皆是眉目清秀，剔透玲珑，心中怜爱犹自更胜。转念却问道：“不知捉襟情况如何？”
　　接生婆讨喜的笑道：“老爷和夫人都是福寿绵长之人。江老爷尽管放心，如今母子平安。夫人只是累了，需要休息而已。”江云卓放下心来，将华盛怀中的襁褓接过来，抱在怀中。谁知这刚刚还嘤嘤抽泣的小人儿，一入父亲怀抱竟停止了哭泣，一双清朗眼眸似是好奇的望着江永彦。江永彦颇觉有趣，问道：“这是男孩，还是女孩？”
　　华盛赶忙说道：“回老爷，是小姐。”
　　江永彦点点头，说：“这孩子目光纯净如泉，明澈灵动，一定是个心思玲珑的姑娘。就取名江澈吧。”
　　“老爷，”江义走到江永彦身边，轻声说道，“门外有位姓易的侠士求见，说是老爷您的旧友”
　　“哦？姓易的？”江永彦虽早已退出江湖，却仍喜好结交江湖朋友，加之他为人坦荡，慷慨好客，虽退隐多年，在江湖中却仍颇有威望。可此时思前想后，却想不出在江湖上结识了哪位姓易的朋友。他却也不介怀，沉吟片刻，吩咐江义：“你先将他请进正厅等候，我换身衣服便出去相见。”
　　江永彦换了身轻简的儒生长衫，便往正厅会客。看见来人时，竟兀自一愣。那所谓的易大侠正悠然自得的坐在雕花木椅上，举杯品茗。那般放浪不羁的神情仿佛刻进骨子里，经岁月流转仍未曾改变，正是当年名震江湖的邪剑——向古弈。
　　“我道是谁呢！原来是向古兄！”说着，也不顾主客之位，直接坐到了向古弈身边，“你这几年游戏江湖，可真是逍遥自在呀！今日怎么想起到我这儿来？”
　　向古弈笑着放下茶盏：“你不出来还好，这一出来倒扰了我喝茶的雅兴。这么好的雨前龙井，可惜可惜呀！”
　　江永彦看他似模似样的摇头叹惋，心中颇觉好笑：“如今你到跟我摆起排场来了！来来来，今日是我大喜之日。你我兄弟十余年没有见过面，今晚一定要一醉方休！”不由分说地就要拉向古弈去□□。
　　向古弈一把拉住他，问道：“你喜从何来呀？”
　　“哎呦！看我糊涂的，捉襟今日为我生下一双儿女!”
　　“哦？当真是天大的喜事！快让我看看我这姗姗来迟的世侄和世侄女。”向古弈笑着调侃他，“如今，当初咱们行走江湖的几人中，怕是只有我还是孑然一身啦！”
　　“这语气听起来倒是有几丝怅惘，难得难得！”江永彦望了望这位至交好友，“你还是放不下她？”
　　“我才不会像你们这么傻，为自己寻一个牢笼，一辈子困进去。再说，”向古弈轻轻一笑，刚毅的面容上竟流露出一丝无奈的神情，“世事难料，哪能说放就放。”
　　“说的也是。”江永彦见他伤怀，赶忙转移了话题。
　　谈笑间，二人便已行至中庭，江永彦吩咐江义将两个孩子抱来见过叔父，便于向古弈一同在落霞亭中品茶聊天。不一会儿，华盛、步摇就抱着两个婴孩从内庭出来。
　　“步摇，把孩子让他抱抱。”江永彦笑着指指向古弈。
　　“千万别！千万别！”向古弈忙不迭的摇头，“这么软软小小的，我可抱不来！这是兄妹还是姐弟呀？”
　　“哎呦！你瞧我，一时高兴都忘了问了。”江永彦一愣，无奈的笑道。
　　“回老爷，少爷比小姐晚一刻。”步摇将怀抱中的婴孩抱到江永彦的眼前，“老爷，夫人刚刚醒来，问您少爷的名字。”
　　江永彦点点头，转念一想，看向向古弈：“我刚刚为小女起名江澈，这男孩的名字就由你来取吧！”
　　“好！”向古弈一向不拘小节，当下凝神思忖，“既然姐姐叫澈，那弟弟就叫湛吧！希望这孩子日后湛恩汪秽，与姐姐相亲相爱。你觉得如何？”
　　“不错！就叫江湛！小字就叫聿谦。”江永彦轻轻点了点江湛的脸颊，“步摇，你们将小姐和少爷抱进去吧！毕竟是初春，不要受了凉。”
　　“是。”华盛和步摇称是行礼，便退回到内庭去了。
　　“向古，你这次来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还是瞒不过你，”向古弈放下茶盏，在身侧的包袱中摸出一支玉箫和一个锦盒，推到江永彦面前，“这是送给澈儿和湛儿的，也是我今日来此的目的。”
　　“这支玉笛不是当年穆珺驰的随身之物，”江永彦放下玉箫随手掂了掂锦盒，笑意玩味，“不用问，这锦盒中装的一定是程晟涵的一对初霁栖霞杯了。向古，你这是不是算借花献佛呀？”
　　“话可不能这么说！是我千里迢迢把这两样东西交到你手里的，再说，他们又不知道你喜获佳儿，要不是我别出心裁，你可难得这份好处。”
　　江永彦早习惯了他的肆意调侃，全不在意，却见向古弈突然正色，脸上殊无玩笑之意，便知他还有要事未说，当下敛神细听。
　　“其实，我将这两样东西交给你，也是为了以后打算。十几年前，我们四人联手打败绝音谷后就决定从此隐退江湖，于是集四剑之力将空剑令和三国玉玺封存。但是，向来世事难料，江湖风起云涌，难保以后不会有狼子野心之徒借以称霸武林。我与穆珺驰商议之后决定将四柄剑封印，留下四件信物交给可靠之人保护，一面江湖日后的纷争。”
　　“你放心吧！我就算家破人亡也定保信物不落在奸人手中！”江永彦言语坚定，不容一丝含糊。
　　“瞧你说的，好像我害你全家一样。”向古弈调笑着站起身来，“那我就告辞了，这件事拜托你。”

　　这一年的初春，院中的金钱绿萼开的格外繁盛，团团簇簇，锦绣流光。舒风阵阵，满园飘散着白色的细碎花瓣，仿佛千羽飘雪，扬扬洒洒，让人在袅袅春光中忍不住想御风踏雪寻梅去。四周蔓延着梅花幽幽的流香，千丝万缕，百转千回，似乎可以缠绕住时光，让人觉得一切都舒缓自在，忍不住醉在簌簌落花晴雨之中。
　　“爹爹，你快接！快接呀！”江澈站在江永彦身旁，一边高高的举着小手，一边奶声奶气的唤着父亲，如今江澈已然五岁，江永彦看着幼女在洋洋春光中举手迎落花，越发觉得女儿乖觉可爱，忍不住将她抱入怀中。
　　“澈儿，今日是你生辰，你想要什么呀？”
　　“我想要什么，爹爹都答应吗？”小丫头伸手去抓江永彦的胡须，被他笑着躲开，在江永彦点头确定后，小丫头趴在爹爹的肩膀上，指着不远处，一脸的不满，“我要江湛不许踩到花瓣。”
　　江永彦回头望去，果然看到江湛正无辜的站在遍地花瓣当中，走也不是，停也不是。他看看儿子，又看看女儿，颇觉有趣。刚要突然劝慰，只见江湛忽然弯下身去，一路前滚翻到了江永彦身边。江永彦看了哈哈大笑起来，江澈从父亲身上爬下来，嘟着嘴看着坏笑的江湛，“不是说不许你踩到花瓣？！”
　　“我没踩呀！”江湛扯了扯父亲的衣角，像寻求证人一般，“爹爹，你都看到了，我可是压着花瓣过来的。”
　　“你……”小丫头气的一时无语，白皙如玉的小脸憋得通红。
　　“无赖”江湛怕姐姐憋的太难受，赶忙接话。
　　“对！你无赖！”江澈说罢，转念一想，便觉得不对，“谁要你多嘴！”
　　“好了好了！”江永彦蹲下身将两个孩子拥在怀里，“你们姐弟二人要相亲相爱，互相扶持，切不可吵架，知道了吗？”
　　“知道了！”两个小人儿还是很尊敬老爹的，立马就相亲相爱起来了。
　　“老爷！不好了！”江客一手捂着肩膀跌跌撞撞的跑进来，血从指缝间流出，一滴一滴，染红了白色的落梅，“有人，有人闯进来了！”
　　江永彦将两个孩子护到身后，扶住江管家，封住他伤口周围的穴道为他止血，“是什么人？”
　　“他们没说，只是吵着让老爷交出信物。”江客略作调息，焦急地要推江永彦进内庭， “老爷，他们武功高强又人多势众，您快带着夫人和少爷、小姐离开，这里由我来挡着。”
　　“爹爹，发生什么事？”江湛拉着江澈的手走到父亲身旁，伸手扯了扯父亲的衣襟，一脸茫然。
　　“江客，去书房的密室中拿上玉箫和锦盒！”说着，从腰间扯下随身携带的玉佩，交到江客手里，“带着少爷和小姐去迢水边界的无为山庄找诸葛东方。“
　　“老爷！这怎么可以？！我殿后，您快带着孩子走！”江客追随江永彦多年，如今怎么肯舍弃旧主，自己逃亡。
　　“江客！你到底听不听我的命令？！”眼见外庭的厮杀之声已愈加逼近，江永彦已是心急如火燎，“他们要的不是你！若是我在尚且还能拖住他们一时半刻，他们想知道信物所在不会对我不利，这个时候你怎么反而糊涂了！”
　　江永彦话音未落，就有两个蒙面黑衣人冲了进来，大声喝道：“想走？今天不交出信物，谁也别想走出山庄。”
　　江永彦抽出藏在腰间的软剑，冲上前去。这两个黑衣人果然武艺高强，且所用剑法招招致命，全是杀招，竟将自己置之不顾。纵使江永彦见多识广，亦没有见过这样至阴至毒的剑法。此时，江客站在一旁抱着江澈、江湛，却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不一会儿工夫，江永彦渐渐落了下风，对手似也看出他心中有所牵挂，几次都想杀过去擒住那一双姐弟，但都被江永彦拼死挡住。
　　“江客！你还不快走？！”他握剑的手已浸满了鲜血，杀得通红的眼眸仿佛地狱中的妖冶鬼火，让人不禁打颤。
　　江客狠了狠心，含泪喊道：“老爷保重！”转身便往内庭跑去。
　　“爹爹！我要爹爹！”江澈眼见离父亲越来越远，突然惶恐地大喊大叫起来。江永彦听见女儿呼唤回头望去，却倏而犯了人生中最大的错误，将背后空门全然张开给了对手。
　　血像一支箭一样从江永彦的后背喷出，仿佛一只浴血的凤凰，冲天而去。江永彦的眼中，还有稚子幼女的身影，他伸出手去抓，却怎么也抓不到那双温嫩柔滑的小手，他的澈儿好像哭了，他轻轻的张了张口，似是要出言安慰，却再也没有发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