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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精神分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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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分裂?”
姜杞虽然不是学医的,但也知道医学术语精神分裂就是俗称的——神经病。
姜杞回忆起方才与女医生的对话,是她描述错误了么?
***
女医生问:“哪里不舒服?”
姜杞不安的环视洁白的诊疗室,确定除了她们二人再无他人,而且面前这位看上去和她同龄的女医生也一脸沉稳,显得特别靠谱。
要给医生讲述症状,不免又想起那些恐怖的画面,姜杞双手紧紧的握在一起,用克制后仍有些微颤的声音答:“医生,我……我好像能看到鬼!”
女医生目光扫过姜杞过于惨白的面部,视线定她在两只灰青色的眼袋,听到她骇人听闻的回答,却神色如常的问:“还有什么症状?”
女医生的镇定给了姜杞些许勇气,松开紧握的双手,无意识的来回摩擦,“从能看见那些……之后,总是失眠多梦,只记得梦很恐怖,可醒来却什么都不记得,还有我脑子里有个声音,会控制我的嘴巴……”
话未尽,女医生打断姜杞的讲述:“好了,我知道了。”说完,低下头手指快速的在键盘上敲下一段文字。
电脑界面显示:
姜杞,女,27岁。
症状:失眠多梦、妄想、幻觉、暂时可正常沟通。
初步诊断:精神分裂。
打完这些字的女医生按下桌上的呼叫按钮,递给姜杞诊疗卡,直接说,“你这个属于精神问题,咱们这边是神经内科,建议你去精神专科医院就诊。”
姜杞楞楞的接过,“医生,我是得了什么病?”
女医生瞥了一眼姜杞,“初步诊断是精神分裂。”
***
姜杞在脑子里过完一遍两人对话,确认自己的回答无误。
如果女医生诊断正确,这一个月来所经历的一切恐惧,都只是她的幻想?
可幻想会如此真实么?
疑惑未解,姜杞不死心的再次开口:“医生,我……”
诊疗室门口又响起了敲门声,女医生头也未抬,“进来。”
第三个人的介入,告诉姜杞今天19元的问诊已经结束,女医生无视的态度也已经表明无余地可讲。
走出医院大楼,季夏强烈的日光兜头浇了姜杞满身,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姜杞忽然特想验证自己看到的到底是真实还是幻觉。
她抹了抹额头微湿的鬓角,转过身深吸一口气,眼睛一眯,找到一种微醺重影感觉,隔着玻璃门看向医院大楼。
眼前的一切慢慢发生改变,模糊中她看到擦肩而过的路人,门口查验健康码的医生,还有缓缓浮现的灰色人形!
脑中的声音曾告诉姜杞,灰色人形是死去的活人,世人统称它们为鬼。
***
姜杞出生在北方一个小村里,农村自来认为孩子多是财富的一种体现,姜家在村子里是唯一只有一个孩子,且还是独生女的家庭。
不是姜父和姜母不想要二胎,姜杞出生后,本来身强体壮的姜父突然生了一场怪病,附近的医生都看了一个遍,愣是没有一个能说清的,实在没办法了,姜母就去找了算命先生,算命先生说姜杞天煞孤星,克了她父亲。
姜母一听大怒,大骂着将算命先生赶出了家门。
此后姜父体弱多病只能温养,是瘦弱的母亲靠苦力撑起了这个家。
终于熬到姜杞高中毕业,考上了专科。
虽是专科,但对于穷苦的家庭也是唯一的希望,可盼女成凤的母亲听信别人谗言,咬着牙拿出家里所有积蓄送女儿进了一所民办本科。
2013年信息还不如现在发达,贫穷家庭还不知道什么是智能手机的时代,也无人告诉姜家专科的分数是永远上不了统招本科的。
就这样姜杞带着全家的希望,懵懂的迈上了求学之路。
一个月之后,大城市信息时代的迅猛发展,让姜杞觉察到不对,几番考证之下,原来所谓的民办本科是个野鸡大学。
姜杞不敢告诉父母,怕母亲自责,更怕母亲知道巨额的学费打了水漂。
可紧紧逼近的未来不容姜杞后退半步。
她在校长办公室门口蹲了一周,终于要回了一大半学费,之后她就留在上学的城市开始打工。
收银、销售、发传单、服务员、扮人偶等等,只要挣钱姜杞什么都做。
过年回家,姜杞骗父母自己勤工俭学挣了钱,将那一大半学费和她几个月下来攒的钱统统给了父母,父母欣慰的同时,还以为姜杞仍在大学读书,一起展望毕业后找个好工作。
父母一心憧憬未来,没看到姜杞微红的眼眶。
姜杞悄悄抹掉眼泪,加入父母的展望,第二年回城里就报考了成人高考,边工边读,三年后,姜杞拿到了专科学历。
靠着这个学历,姜杞进入一家施工单位做技术员。
因为学历低,没经验,最初姜杞一月只有1000元的工资,一干四年,姜杞工资涨到了5000。可这四年,父亲的病变得越来越严重,慕名去了好多大医院也查不出原因,只能靠着补品吊着精神气。
如今的世道带补字的物品都贵的可怕,姜杞辛苦四年,楞是没有存下一点积蓄。
一个月前,姜杞突然在办公室里和同事大吵了一架。
同事们拌嘴这种事情在职场里司空见惯,可发生在姜杞身上就太反常了。
原生家庭的艰难,让姜杞不能像同龄人一样随心做事,再加上学历低人一等,唯恐丢了工作,姜杞对于干活从来都是来者不拒。
就这样老好人的姜杞和同事吵架,同事都不信。
但确实发生了。
***
姜杞所在项目是新建香江小区,项目开工已有三年,今年六月份的时候开始申报竣工事项,直到9月初,终于拿到了竣工备案证书。
收尾工作还剩下劳务结算和资料整理,同事们有去新项目的,有直接辞职回家的,只剩下包含姜杞在内的十个老员工依然坚守岗位。
员工少了,项目经理为了节省开支,退掉之前租的办公室,找甲方借了售楼处三层做临时维修办公室,除了领导班子一人一间办公室,其余所有人如大杂烩一般,集聚在三楼正中间的大办公室里。
姜杞的工位在大办公室东北两侧夹角处,面向东侧而坐,左手肘处墙面密密麻麻贴满了五颜六色的便利贴。
“9月1日发张总本月计划。”
“9月2日发张总上月施工情况分析。”
“9月3日联系公司档案馆,上报竣工资料。”
“9月4日……”
“9月5日……”
……一直排到9月30日,没有一天间断。
姜杞伸手扯下9月1号的便利贴,打开电脑点开微信,将昨日加班完成的月计划发给聊天记录前排的张功。摁下键盘:“张总,9月计划您注意查收。”
发完直接关了窗口,反正他也不会回。
做完这些,将黄色的9月1日便利贴撕的粉碎,丢进桌面垃圾桶里,她讨厌黄色。
冷气一股股吹在手臂上,姜杞抬头看向老旧挂式空调,冷风16度,是夏天男生的标配,可是她是女生,还是他们口中27岁的老女生。
姜杞从脚侧袋子里掏出一件厚毛衣,严实的裹在身上,缓解了冷风带来的瑟缩。
摆正身体,一刻未停歇的打开项目文件夹里的CAD图纸,开始算钢筋量。
她紧盯电脑屏幕,看着一根梁的钢筋构造,心算出各个型号的长度,刷刷记在手边的本子上。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终于将所有框架梁的计算完成,端起水杯递到嘴边才发现空了,饮水机上的桶也空了,姜杞捏捏眉心,用手扇去飘在鼻尖的烟气,将饮水机上的空桶卸下,拿去隔壁库房,找到一桶看上去新鲜的桶装水,甩了甩胳膊,有些艰难的双手拎起,用了来时两倍的时间走到办公室南门,进屋后将门虚掩,留了一条缝隙散烟气。
拎着重物难免发出声音,有男同事循着动静悄悄瞥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转过头自顾自的做着自己的事情。
姜杞对这一切司空见惯,只有高中男同学才会毫无保留的去帮你做一些体力活,社会上的大家都很虚弱。
她独自将水装上饮水机,最后用拖把将撒出来的水清理干净,拿着水杯站在饮水机旁轻轻扭动僵硬后颈,等待热水烧开。
***
“哐当”一声,有人从外面推开了方才姜杞虚掩上的门,进来之后又将门使劲关上,保证屋内烟气一丝不向外露,
艹!
姜杞心底骂骂咧咧,脸上却扬起笑意,对着来人打起招呼:“张总。”
张总全名张功,三十来岁,是这个项目的技术负责人,无证无经验,却有一个好长辈,因为个子矮脑袋大,底下人偷偷叫他张大头。
张大头虽然技术能力等同于无,但却有张能言善辩的嘴,哄的项目经理和公司小领导都对他颇为重视(当然最大的原因是长辈的余荫)。
因此底下人虽看不上他,却有挺多人想做他小弟。
姜杞的这声招呼惊醒了各做各事的男同事们,有的切了游戏界面,有的从工位站起身,有的瞥了一眼带回耳机忘我的刷着视频,坐在南侧向阳工位上的邹鹏最是积极,一马当先的走到张功身侧,点头哈腰的双手奉上香烟,又弓着腰小心的将火递到张功嘴边。
张功借火点着嘴边香烟,吐出一口烟气,无视身侧轻声问候的邹鹏,径直走向饮水机边的姜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