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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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罗伦萨的早晨，充满着热烈奔放的气息。
奥兰住在卡尔查依欧利路不远的一间普通公寓里。
这一天他早早地起床，冲好了室友专指的VIA速溶咖啡，走到一扇紧紧关闭的门前，轻轻敲了敲，淡淡地说，“西摩同学，早餐已经做好了，请快一些起床。”
门内毫无动静。
他又唤了一次，依然没有得到任何答复，心下有些不耐，干脆一把摁下门把，一股热气扑面而来，他窒了窒，看清眼前的景象之后，紧紧皱起了眉。
初夏的天气已经很热，室内的人仍然不正常地盖着厚厚的棉被。不算大的房间只有一套桌椅，一个床柜衣柜，还有一张床。床头柜上放着一杯已经凉掉的咖啡，桌子上也摆着好几大包各种牌子的速溶咖啡袋。窗帘全部被拉下，光被挡在外面，室内阴暗而潮热。被子拱起了一个鼓鼓的包，有一半滚在了地上乱七八糟，隐隐约约可以瞧见被子下面的几簇黑色的头发。
奥兰冷冷淡淡地出声，“西摩同学，请快一些，早餐在外面。”
眼前怪异的景象让他实在是不情愿地想起了几天前发生的事。
这个名叫罗斯•西摩的室友是在三天前找到他的，据说他是位英裔华人，这次来佛罗伦萨上私立大学是出自家族的意思。当时奥兰从家里带来的钱已经不剩多少了，每个月的打工所赚的钱也不够买画具和生活费，所以一个星期以前他曾发帖找人合租。几天过去了没有一个人上门，他正焦急地考虑是否牺牲一下练习速写的时间去兼职，罗斯按响了公寓的门铃。
他打开门，首先看见的是一头参差不齐的黑色头发，长而碎，很柔软的样子，却盖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嘴唇和下巴，看起来弱弱的。穿着白色的T恤好休闲裤，本来就瘦的身材衬着宽大的衣服更显瘦小，大概只到他的鼻子的身高，似乎有些营养不良的样子，露出来的皮肤很苍白，几乎可以看见表皮下淡青色的血管。男孩只有十七八岁模样，浑身上下却像没长骨头一样懒洋洋地倚在门边的墙上，塞着耳机漫不经心地听着歌，行李堆了大半个楼梯拐角。听着有人开了门，转过头来，似乎是笑了一下，表情却埋在刘海下看不清楚，流利的意大利语却从那张红润的嘴唇里流泻出来，“嘿，你这找人合租是吗？”
尖尖的下巴，肌肤润白，唇色鲜艳，笑起来有种细细密密的暖意，像是中国书里写的那种唇红齿白的感觉。声音是意外的好听，带着金属一样的质感，不冰冷，十分中性，却含着化不开的倦意，像是还未睡醒一般。
奥兰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下对方，随即点点头，“不错。”
“你发告贴说房租每个月五十万里拉，对半付是么？”男孩精神不太好地打了个哈欠，没等他回答接着说，“我全付。”
奥兰一愣，还未反应过来就听见男孩说，“不过我有个要求。”
他有些跟不上节奏，下意识反问，“什么要求？”
对方笑眯眯地竖起三根手指，“一饭你做，二衣服你洗，三去学校的时候捎我一程，我不会认路。喔当然，内衣那些你可以不用管的。最重要的一点，千万千万不要干涉我的私生活。做到上面几点房租我就全付，怎么样？”
奥兰心里葛地涌上一股怒气，刚才因为那个纯净的笑容而产生的好感现在又因为男孩少爷一样张扬的态度全部消失无踪，冷冷道，“抱歉，我是找合租人，不是找老板。”
男孩毫不在意，漫不经心的样子似乎笃定他会答应，“早饭我只用两杯咖啡就好，午饭晚餐我在外解决，衣服一天洗一次晾干就行。这位同学，老板可不会因为这些而多付你二十五万里拉。”
他顿了一下，轻轻一笑，“考虑现在的行情，为什么不要这天大的馅饼呢？而且，我会很安静很安静的，除了偶尔犯困以外绝对没什么其它恶习。”
奥兰沉默，眼里挣扎了又挣扎，轻轻吐出一口气，侧过身，不太友好地说，“请进。”
男孩笑眯眯地指了指身后的行李。
奥兰黑着脸，把一包一包重量级的箱子拖进了屋。
事实证明，馅饼果然不是那么好消化的。
显然他所理解或者说常人所理解的“偶尔”，和对方所理解的“偶尔”有一点点本质上的不同。不过就那么一点点，也够他便秘几回的了。
西摩同学搬来的那几天学校正好放假，奥兰在对方金钱的诱惑下一个没忍住折了腰出卖了劳动力帮他摆弄了一下午房间，新房间的主人则在一旁哈欠连天偶尔赞美几句；第二天早上起来敲门他就被房间里鬼子进村一样的景象惊吓到随后费了十分钟时间成功让死赖在床上的人走进了卫生间。等到对方睡眼惺忪地坐到餐桌上时，已经是一个小时以后的事了，其间还不断听到“砰砰”类似于物体撞到镜子上的声音。
早餐过后奥兰去图书馆顺便买菜，回来的时候居然看见某人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睡着，午饭干脆也省了，整个白天就充满了“zzz……”类似的字符。
也许是睡饱了，一到晚上对方就特别精神，两样发光神清气爽简直不像那个白天洗脸也会磕到水龙头的异类。一睡醒异类换好了衣服立刻出去觅食觅到了晚上十一点，然后继续熬夜看电视。半夜奥兰起来喝水，就看见一张被头发遮去一大半的脸，且这张脸居然还对他阴森森地笑了一下，半边脸被屏幕映上幽幽的蓝光，幽幽地说，“嗨，早上好。”
他一口水喷到墙上。
从此对这个妖人敬而远之。
“呃……”
一声沉闷的呻吟打断了他往事不堪的回想。
半椭圆形的被子耸了耸，一个黑绒绒的头冲破重重阻碍钻了出来。
奥兰忍住全力后退的欲望，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
“几点了？”妖人有气无力地问。
“七点。”奥兰继续面无表情。半晌，他觉得很有必要地加了一句，“今天是周日。”而你快要迟到了。
他不会承认自己是在幸灾乐祸的。
等等。
约定的最后一条是什么来着？带这妖怪上课？
乐极生悲了。
奥兰越发面无表情。
十分钟后，妖人打着哈欠坐到了餐桌上，慢吞吞地一口一口啜着速溶咖啡。
他身后是巨大的玻璃窗，阳光从敞开的窗户洒进来，勾勒出窗前那个瘦小的身影。
不属于这个国度的黑色头发泛出神秘的光泽，在微风重显得很是柔软薄透，有种让人想要去摸一摸的冲动。皮肤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嘴唇却很鲜艳，尖尖的下巴让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更小。眼睛被埋在长长的刘海下看不真切，只隐约可见秀气的耳轮。缩在椅子上喝咖啡的样子软软小小的，像只被喂饱的猫咪。
这小子似乎长得还不错……奥兰鬼使神差地想。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把头发散下来，看起来怪怪的。
“我搞定了。”罗斯舔舔嘴唇一脸满足。湿漉漉的还漫这咖啡醇香的嘴唇鲜艳欲滴，像是一朵缓缓开放的红玫瑰。
奥兰愣了愣，继而皱起眉，“那走吧。”
罗斯扒扒头皮，懒洋洋的，似乎太盛的阳光总让他提不起气力，“怎么去？”
奥兰睥睨他一眼，嘴唇一动。
“坐公交。”
公寓离私立大学其实并不太远，当然那是对于机动车来说。而作为佛罗伦萨最受欢迎的 11路车，自然就成了某些人的最爱。
公车比不上汽车和轮船历史悠久，但公车却有一个最大的有点，那就是便宜。
而自古以来就有那么一句话。
便宜没好货。
香水味、汗味、烟味、狐臭、脚气混合在一起组成了公车上最有特色的风味。炽热的阳光已经让人汗流浃背，连车窗外吹进的风都是热的，拂得人昏昏欲睡。机动的噪音和全身黏腻的感觉令人心生烦躁，还要提防某些眼珠子滴溜溜乱转的人。
意大利出名的东西有很多，除了最著名的意大利美食和建筑之外，还有一样经久不衰，那就是小偷。
有这么一个笑话——
一个美国飞行员说：“如果我把手伸出舱外，摸到了自由女神像，那就意味着美国到了。”
一个法国飞行员说：“如果我把手伸出舱外，摸到了埃菲尔铁塔，那就意味着法国到了。”
一个意大利飞行员说：“如果我把手伸出舱外，手腕上的手表一下子就没有了，那就意味着意大利到了。”
可见意大利的小偷是多么猖狂并且无处不在。
尤其是公车之类人多又繁杂的地方，简直就是小偷的温柔乡，乘客的销金窟。
一只灵活的手顺着人流的间隙，悄悄摸向不远处被众人挤来挤去仍然昏昏欲睡的黑发男孩……
“呃！！”
一声惨厉的痛呼传遍公车，吓回了小偷欲伸出的手。
车上的人齐齐转头望向发声的地方。
黑色头发轮廓柔和明显来着东方国度的纤细男孩被这声绕梁三日的叫声惊醒，满脸茫然地左看右看，一不小心看到了一张铁青的脸，惊悚了一下下，但本着乐于助人的优良传统，他还是客气礼貌地问了一句，“这位同学，你怎么了？”
体型高大的白人牙齿咬得咯咯响，说出来的话像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怎么了？小蚂蚁，踩了老子还问老子怎么了？你妈是这么教你的吗？”
黑发男孩瞅了一眼不远处面无表情的室友一眼，见他完全没有来帮忙的打算，目光移到白人学生的身上，扭捏了一下，小声说，“对不起……”
白人阴阳怪气，“对不起就完了吗？”
男孩踌躇了一下，迟疑道，“不就踩了你一脚，至于吗……”
周围人不着痕迹地往旁边齐齐退开一步。
“FUCK!”白人学生气得满脸通红，抑制不住地爆粗口，“一脚？你才踩老子一脚？你总共踩了老子四脚！四脚懂不懂？”
男孩受惊吓地退了一步，仰头可怜兮兮地看着面前的大个子，动了动嘴唇，喏喏，“那……那要不然……你……你再踩回来行吗？”
“我×……”某个不雅的子还没冲出口，高个子白人猛地住了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黑发男孩。
车窗外温热的风掠过，轻轻吹起男孩额前细细绒绒的碎发，露出刘海下面的眼睛。
“你……”高个子下意识地喃喃，脸上呈现出一种异样的表情，“你的眼睛……”
“咔！”
公交车猛地一停，哄噪的急刹声淹没了白人接下来的话语。目的地一到，满车的学生顿时往外涌去，黑发男孩被夹在一群人堆中也被挤下了车，往校门散去。
“嘿，大个子，你到底下不下车？”司机不耐烦地吼了一声。
呆呆站在空荡荡公车中央的高个子白人被那一声熊咆惊动，如梦初醒，急急忙忙地跳下公车，却来不及了，早已不见那个腼腆男孩的身影。
他站在校门口，满脸懊悔，低声咒道，“FUCK!”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