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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枪杀    ...

  •   灯熄了,陆止谦一只手费劲的从羽绒服里兜掏出手机。乍起的蓝光照亮青年的脸庞,此刻是晚上十点整。他所在的绿皮火车正在驶向首都北京,车厢被铁轨拉动着咣当响。几个老汉带着乡音推推搡搡的进了卧铺,陆止谦正好在他们的下铺,他将手机放回里兜,两只手小心翼翼的护着怀里的骨灰盒。
      “乘客请把身份证准备好,检查购票信息!”“你好,请出示一下证件。”陆止谦把身份证递给乘务员,再小声补了一句“陆止谦”。年轻的乘务员只扫了他一眼,就愣住了,他俊逸的外表让人难以忽略,一双温柔眉眼似玉,身姿挺拔又有些阴柔气质,与周身环境的嘈杂完全不相融。只是面色过于苍白,半点血色也无,像是极不舒服的样子。
      乘务员关切的问候了两句,告诉他可以去车厢尽头接点热水。陆止谦虚弱的道了谢,下意识的抚了抚手中的骨灰盒。
      他自记事以来,这是第一次离开县城,第一次坐火车,从前只能靠上网得知的信息,如今都需要他自己经历。那个帮他走出来的人,自称是他的叔叔,联络了收养他的村子,核对身份信息,陆止谦就是他要找的人。如今叔叔在京城混的还不错,便想接侄子进城,他作为监护人照顾侄子。村长是地地道道的乡下人,看着身型高大的小伙子,知道陆止谦大了,有自己的想法,问他怎样想。陆止谦敛着神色,压抑着说了声,去。
      他怎能不去,握紧手中的骨灰盒,弟弟的死如附骨之蛆一般啃噬着他的精神。
      他想到那晚雷声滚滚,夜里睡意绵绵却心有不安。一道惊雷落下,他惊醒,心中发悸,冷汗直落。摸着黑到里屋去,又点了一小堆蜡,烛光映着弟弟的床铺,空空如也。他怔着再次确认了一遍,当下穿好衣装,准备找弟弟。外面落雷后下起了大雨,他和弟弟住的偏,农村晚上没有路灯,道路的部分还是泥地。他自己穿好了雨衣,拎着的塑料袋又装了一件雨衣,大雨浇的道路泥泞不堪,他费劲的向猪圈的方向奔,奈何雨靴下粘满了泥,黏合的他难以行走。
      狂风席卷而来,大雨淋湿了陆止谦的脸庞,他心下越发不安,已经远远望见猪圈了,脆弱的草棚根本抵御不了这大风,掀起大片的棚顶消失在雨夜里,光秃秃的毛竹颤栗在风中。围在木头和山石里的猪惊嚎声四起,陆止谦暗叫不好,弟弟不在这里。临睡前,弟弟告诉他,松香草青贮料好了,晚上就就装满猪槽。如今食槽堆的满满的草料,想来弟弟已经找地方避雨去了。
      这附近的邻家甚少,未点灯都已熟睡。陆止谦只打算挨家挨户地找,一边走一边懊悔没有制止弟弟,可任谁也没有料到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穿过麦子地,烈雨浇打的作物抬不起头,层层雨幕下,陆止谦突然听到一声枪响,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可心中不安已波涛汹涌。
      急促的脚步缓了下来,他手里手电筒的强光照到麦田的尽头,清晰的照出一个陌生人的模样。他后来想到,即使魔鬼的模样也莫过如此,他完全可以肯定,这不是村子里的人,那人顺着手电筒的光看向陆止谦,眼神冰冷如枯木死人一般,嘴角却上扬着,白玉的脸颊顺着雨水淌下粘稠的血。
      那人看到有人来了,转身便跑,麦子地的尽头通往村落,人烟稠密,道路又是水泥地,极方便逃走。陆止谦逆着风追,大雨呼呼的冲他身上袭来。
      然而仿佛是有什么东西定住了他,他顿地僵住了,心脏骤然攒成一团,又惊又疼,他看见弟弟仰面倒在麦子上,鲜血涌出胸膛的伤口,把白色的旧衣斑驳染红,后背枪洞的血液润染作物下的泥土。陆止谦一下子失了力,扑通跪倒在弟弟身旁,他竭力捂住弟弟上身豁开的枪眼,妄想止住鲜血。
      弟弟还提着一口气,雨水模糊了半睁的眼,他嗫嚅着唇似乎要说些什么,陆止谦颤抖着凑近去听。
      “哥……别去……追,他们……他们有……枪……”
      “哥……我……对不……”哽咽的声音撑不下去了。
      临终前能看到哥哥已经知足了,弟弟向来乖巧的眼闭上,最后一个字也消散在风中。
      陆止谦崩溃的大哭,他浑身冰冷,冷却不及怀里弟弟温度半分。从小相依为命的弟弟被人枪杀了,陆止谦的脑中似劈裂一般,剧痛打击着他的神经,他抱紧弟弟,一边哭一边哀求着弟弟别走。
      痛不欲生恐怕就是如此吧,长久的黑暗袭来,陆止谦昏倒在弟弟身旁。大雨滂沱浇溉在兄弟二人的人身上,一人隔绝痛苦,一人与世长眠。雨水洗刷了鲜血,洗刷鲜血浸染的泥土,仿佛一切罪恶都不曾发生。
      梦靥笼罩着陆止谦,不知为何回到了初见的时候,他面前是小时候的弟弟,小孩还被抱着,和他当初一样可怜兮兮,脸上身上都有伤痕,主任和村子里的长辈商量着弟弟的去处。
      “孩子可怜呐……”“这老混蛋下手没个轻重……这么小的孩子……”“老婆打,儿子也打……”“……还不是酗酒闹起来了……进去了活该!”有个声音突然响起“要不让这孩子跟止谦一起吧,俩孩子年纪差不多,还能有个伴照应彼此。”几双眼睛刷刷地便都望向陆止谦,半大的孩子抿着嘴不说话,只抬头看向主任。
      村主任深知这孩子的脾性,当年捡回来就一直跟在他身边,不怎么爱说话,自然也是渴望有个伴。村主任和各领导忖度半天,就拍了板,孩子户口在村主任名下,跟止谦一样,可这名字……
      “就叫陆逾吧。”小孩原本名叫周逾,当爹的是村子里臭名昭著的酒鬼,每天都能听见他们家的争吵声、辱骂声和殴打声,周逾母亲一次为了护住孩子,被丈夫掷出的杯子砸中,当即磕破了头,鲜血如注。那个家暴的男人被送进监狱,孩子成了孤儿。
      “陆逾。”小小的陆止谦心里默念着,看着襁褓之中的孩子,黑玉一般灵动的眼睛正盯着他瞧,仿佛知道他是他的哥哥了,呢喃着在笑呢……
      醒来已不知是过了多久,陆止谦只听到耳边嗡嗡作响,他躺在乡镇的病床,有人焦急的呼唤他的名字,有人在劝阻。
      他勉强睁开眼睛,看到一片白茫茫,几个人围在身边影影绰绰,离他最近的中年妇人想唤他起来,“止谦。止谦醒了吗?”他应了一声,发现嗓子干哑疼痛不已,他咽了咽口水,“大娘,小逾呢?”声音嘶哑变音的不成样子。
      周围几个人看他醒了,原本十分宽慰的样子瞬间凝滞起来。大娘的眼眶红了,不无难过的劝慰止谦:“小逾的案子我们给立了,省里的警察都来调查了。你生着病发烧睡了三四天,人……已经火化完了……”话未说完,大娘和几个长辈担心的看着陆止谦,可谁也没想到,他只是静静的听着,仿佛所有悲伤都已经流尽了,心里的疤痕已变成了皱纹。
      “麻烦各位长辈帮忙,我生病这些日子承大家照顾了,多谢。小逾的事,就交给我来解决吧。”
      几位长辈期期艾艾的,知道这种无妄之灾实属是给陆止谦一个巨大的打击,兄弟俩感情这么好,大家看着心里都难受极了。
      谁也想不到,在他们这种平凡的不能再平凡的村子里,竟会发生枪杀案。
      这桩案子发生时,陆逾十八岁刚成年,陆止谦二十二岁。
      陆止谦一夜之间长大了,没有几个年轻人人生中会经历那样一晚撕裂般悲伤的夜,那样的雷鸣电闪,那样猝不及防的永世离别。假如时光可以倒流,他宁愿自己死在那个雨夜,也不愿看到弟弟那样僵硬的身体慢慢冰冷。
      枪杀案惊动了社会,省公安厅立即派刑事犯罪案件侦查组展开调查。各个部门的警察和法医赶到犯罪现场,大雨冲刷了罪犯的脚印,冲刷了陆逾的尸体,难以采集DNA。技侦只好收集留在现场的弹壳,等待目击者也就是死者的唯一家属陆止谦提供线索。
      技侦组的警察们询问刚刚苏醒的陆止谦情况,得知他看见嫌疑人的脸时都不觉有了希望。
      凶手属于团伙作案,他们不属于这个村子,与不谙世事的弟弟根本不认识,陆逾生前在乡镇的一所高中读书,为人亲和善良,与同学相处融洽,村子里的乡亲们也很喜欢这个开朗活泼的小伙子,不曾得罪什么人。
      这件轰动省局的枪杀案最初判定为故意杀人案,刑侦总队的刑事案件专家认为凶手为反侦察能力极强的作案分子。死者所在的农村经济落后,没有安置安装摄像头,村民也不曾见到可疑人员。而弹壳上的指纹经指纹数据库对比,结果也是令人失望的,并没有找到其身份信息。
      于是刑侦大队决定跨省继续侦查,直到找出这伙犯罪分子。
      而陆止谦在得知自己叔叔的消息后,久久不能平静,他心口微微发热。小逾死后这段日子,他没有一晚不做恶梦,没有一天不在懊悔。他要找到他,找到那个魔鬼,巨大的恨意笼罩着他,让他的性情日益阴郁。他紧紧抱住陆逾的骨灰盒,背着一些简陋的行李,第一次走出了这个对他有恩泽的村镇,踏上了复仇之路,也卷入了一个阴谋的漩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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