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花曾开》暮雪染尘

16、浮仙长老

　　沈若情悠悠地靠着石桌，明月高悬，月光缠绵在她的鬓间。浮仙长老垂眸，梳子一下没一下地扫过沈若情的发丝。

　　“小若情，我瞧着你好像挺眼熟。我这人记性挺差，过去的事忆不起多少。”浮仙长老低声道。

　　“嗯……”沈若情没听清她的话，只是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浮仙长老放下手中的梳子，细斟她熟睡的眉眼。

　　“小美人儿。”她轻笑。

　　一觉醒来，头疼得厉害，沈若情挣扎着起身，看清的，仍是方倩情的脸。一阵头痛欲裂过后，全身都在阵痛，像是困兽要冲出她的身体，吞咽她的灵魂。残存的清醒被湮灭，疼痛冲刷着她的意识。一把烈火，将她彻底吞没。

　　“若情！你怎么了？”方倩情见情况不对，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沈若情。

　　浮仙长老一把推开房门，两指点在沈若情后颈，那双痛苦的眼眸静静合上。

　　“我封印住了恨生，短时间她可能适应不了。”浮仙长老抚摸着沈若情轻蹙的眉。

　　“她怕疼。”方倩情眼底闪过一丝波澜。

　　“我会想办法的。”

　　寒风拍打着窗棂，像是咆哮，像是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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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觉很长，光是闭着眼，也感受到了日月轮回。一个寒颤，她如梦初醒。

　　沈若情喘着气环顾四周，望到了那个飘着屡屡细烟的香炉，嗅着那个独属于这里的檀木香气。嵌着琉璃的窗格半开着，她不觉地攥紧被子。被上有股淡淡的栀子香，沈若情往里钻了钻。

　　听到窗户被关上的声音，她悄悄探出脑袋。

　　窥着那张清冷的侧脸，那簇浓密的睫，淡然的眼。

　　“偷偷摸摸的作甚？”伊宁南转过脸。

　　“没有呀。”

　　伊宁南坐到床边，帮沈若情掖被子“你这一觉睡了半个月。”

　　闻言，沈若情惊坐起身。

　　“什么？”

　　“真真切切。浮仙长老帮你封印了恨生后便闭关了。你现在感觉可好？”伊宁南不自觉地揉了一把沈若情的鬓发。

　　“我感觉……好的。”沈若情主动贴上了伊宁南的手。

　　阿娘也总是喜欢这样，摸摸我，看看我。

　　伊宁南怔住了，缓缓收回手，沈若情就这么目不寸移的看着她。总是有个模糊的影子，反复浮现在脑海中，却让人怎么也记不起来。

　　“各门派举荐门生去上界历练，我应了下来，带你一起去，见见世面。”伊宁南忽然道。

　　“上界吗，从来也只是遥望，现在倒是终于有机会去瞧一瞧。”沈若情笑道。

　　“我也只是去过一次。”

　　“真的吗？什么样的呀？”沈若情来了兴趣。

　　“宫阙楼阁，画栋雕梁，一派威然。”

　　沈若情憧憬着，似若仙境的天上宫阙，心中竟生出了一份焦急。

　　那份焦急，在接下来的日日夜夜里，被慢慢拉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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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闻浮仙长老出关，沈若情立刻便去登门道谢。

　　“呀，小若情。”浮仙长老迎着一脸笑意。

　　“浮仙长老，谢谢你帮我封印住恨生，无以为赠，我便买的这个簪子给你，希望你喜欢。”沈若情双手递出簪子。

　　浮仙长老看着这只玉簪子，欢喜地捏了捏沈若情的脸，收下便立刻盘在了发间。

　　“好可爱噢，我的小若情，我喜欢的。”浮仙长老温声道。

　　“对了，你以后不用再叫我浮仙长老了，怪生疏的，唤我的名吧，我叫蓝念。”

　　“好。”

　　蓝念，蓝念……

　　一只蓝鸟飞过，沈若情目不转睛地盯着，它在枝头盘旋了两圈，转头又飞向了更广阔的天空。

　　“进来坐，小若情。”蓝念招招手。

　　两人对坐在庭院里，若有若无的水流声环绕着，静静的。蓝念推了一盘杏仁糕给沈若情。

　　“这是倩情学着做的，我觉得口感不错，你尝尝。”

　　沈若情拿起一块，细细地嚼着这甜味。蓝念看着她吃了一块又一块，腮帮子包得鼓鼓的，活像是那灵动的松鼠，她不禁眉眼弯弯。

　　“看来我们倩情做得真的是好吃。”

　　“话说倩情呢？”沈若情满足地擦了擦嘴角。

　　“去修炼场练剑了。”

　　“哦。”沈若情折叠着手上的帕子。

　　“说到倩情，这孩子刚来清茉水榭的时候，让我想起了当年还未及冠的宁南了。”

　　“那孩子总是冷冷的，不爱讲话，也总是一个人走着。我记不太清了，只是记得那年，她带回来了个小姑娘，至此好长一段时间，再不是形只影单了。”

　　“那姑娘也是粘人得很，她走哪就要跟到哪儿，宁南不笑，也不恼。仔细想来，那姑娘跟你也是有点像的，只是我实在记不清长什么样了，性格也记了个大概。”

　　“那那个姑娘呢？去哪儿了？”沈若情将手帕收了起来，摆正了坐姿。

　　“她什么时候离开的，我从未知晓，她的身影也渐渐淡出了我的回忆。”

　　蓝念突然停顿，凑近了些，她端着沈若情的脸，眼神轻柔的。“小若情，真好看。你的眉眼，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沈若情欲言又止，蓝念站起身来，朝身后望去，缓缓道：“宁南。”

　　伊宁南面无表情道：“浮仙长老，她还是个小姑娘。”

　　“沈箐，回去用午膳。”伊宁南又道。

　　“嗯，好，浮仙长老再见。”沈若情跟在伊宁南身后。

　　大门关上，看着阳光穿透海棠花的枝桠，蓝念轻闭双眼，那个若有若无的身影，一遍又一遍浮现在脑海。

　　“宁南师姐。”沈若情轻吹着排骨汤，热气凝结成霜落在她的眉睫。

　　“嗯？”伊宁南舀汤的手停住了。

　　“你了解浮仙长老这个人吗？”

　　伊宁南放下了手中的汤碗，缓缓道：“她与我叔父一同入的师门，出格的容貌却有着顽劣的脾性，让师长们很是头疼。”

　　“年轻时她嗜酒成性，常常喝个烂醉，还需被人拖着回来。祠堂她一跪就是大半个月，我刚拜入师门时，就碰到她躺在祠堂的地上酣睡，从此对她好像也没有什么多好的印象。”

　　“一切的转变，从一个叫携月的姑娘踏上了棠关的山门开始。浮仙长老那时刚从禁闭里放出来，撞上了匆匆忙忙的携月，两人一见钟情。此后她的性子变收敛了许多，也开始潜心修炼了。”

　　“那个叫携月的姑娘天赋异禀，可惜天妒英才，及冠那年，她生了一场大病便卧床不起。浮仙长老为此操碎了心，时常闭关，翻阅了无数古籍只为了救她的爱人。天公不作美，携月死在了她最束手无策的年纪。”伊宁南低着眼，将一勺汤喂入沈若情口中。

　　“当她成为门中最精通医术的长老时，携月早就不在了。”

　　沈若情愣愣地咽下骨汤，思绪飘回了她第一次见到浮仙长老之时。

　　她端坐在台上，深邃的目光落在手上的一枚玉戒上，晦暗爬上眉宇。那双清澈纯净的眼总是游离在天边之外，一切尽在不言中。那张脸美丽又忧郁，宛若繁星之中忽明忽暗的朗月，让人窥不见那红颜背后的百转愁肠。

　　抬眼间，万众青睐，落目时，睹物思人。

　　那枚玉戒，是遗物，是念想，又何尝不是束缚？

　　“你的眉眼，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看似无关痛痒的一句话，无言中又是何等的心酸。沈若情跟着哽咽了一下，想到那个从高台上落下的目光。

　　无言的，寂静的，莞尔笑颜中翻覆着泪光，隐匿的，捉摸不透的，就连递出玉牌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浮仙长老，你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再想汤就冷了。”伊宁南出言提醒。

　　沈若情反应过来，笑着，一碗汤便也见了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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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往上界那天，漫天飘雪，沈若情披着绒毛披肩，伊宁南撑着伞，棠关落满雪的地面印着深深浅浅的足迹。

　　“若情！”

　　方倩情带着笑一路小跑而来，摇晃着手上的饭盒子“听师父说你喜欢吃我做的杏仁糕，我又多做了些，咱们带着路上吃。”

　　沈若情笑着点点头，看着她鬓间落入的霜雪，透红的指尖，她轻触她冰凉的指节“怎么穿的这么单薄？不冷吗？”

　　说完，只见蓝念挎着步子走来，将一件披风盖在方倩情身上，自顾自的说着“你这孩子，也不多穿点，跑这么快，冻着了怎么办？这件披风有御寒暖身的功效，给我穿好了。”

　　那张忧郁的侧颜映入眼帘，正耐心的给小徒弟系着披风带子。

　　“带她去？”伊宁南试问道。

　　“那是自然。”蓝念道。

　　几人御剑下山，同坐一辆马车。

　　“你往那边去去。”蓝念倚着帘子。

　　“……你非要坐我旁边吗？”伊宁南冷漠道。

　　“我看那俩孩子想坐一块儿，咱俩挤挤。”蓝念挤眉弄眼了一阵。

　　伊宁南别过脸去，默默往旁边挪了挪。蓝念凑了过来，一股清新浓郁的茉莉香味，随之而来。眼见的方倩情打开了饭盒子，端出了那一盘杏仁糕，蓝念伸手拿了一块。

　　“宁南，你吃不？”

　　“师父，伊楠尊上她不喜甜食。”方倩情立刻道。

　　“真的？”

　　“嗯。”伊宁南回应道。

　　车上安静了一会儿，蓝念打了个哈欠“两个孩子靠着睡着了，我也有点困，我可以靠着你睡一会儿吗？”

　　“不可。”伊宁南斩钉截铁。

　　蓝念没听到似的，渐渐靠了过来，车上只剩一人静静地听着对面轻盈的呼吸。

　　马车微微颠簸，静默变得漫长。